杭州的小镇氛围,可以用最小的社会资源完成最大的创新。
一切要从大疆说起。
2009年前后,一位在浙大读研的学生收到大疆创始人汪滔的消息,邀请他加入初创不久的大疆。这位学生拒绝了。彼时汪滔正招募人才全力研发无人机,而这位学生的目标是做水下机器人,也称为无人遥控潜水器(ROV)。两人同路不同道,就此错过。
多年以后,另一位还在上海大学读研的学生被大疆提前录取,但他入职后仅干了两个月。因为他研发的XDog四足机器人测试视频,被国外媒体转载后意外走红,吸引来客户订单和投资意向。他果断辞职,选择回到离他家宁波很近的杭州创业。
上面第一个学生是梁文锋,第二个是王兴兴。如果他们都一直待在大疆,大疆的研发团队无疑会更加强大,但杭州六小龙就会因此少了宇树科技和深度求索(DeepSeek)。
新事物的诞生往往离不开反叛者,不满足当下永远是他们最深层的力量。另一方面,这些人容易扎堆在一起形成集群效应。就像十多年前,移动互联网率先在北京蓬勃发展,硬件企业在深圳陆续规模化铺开,而这波人工智能浪潮最终着陆在了杭州。
这是个重要信号。标志着一直以电商叙事为主的杭州,2025年因为六小龙乃至阿里AI的崛起,正式进入全新的AI叙事。
杭州六小龙,是指杭州聚焦机器人、AI、游戏开发、脑机接口等前沿科技的六家高成长企业,它们并非都在杭州土生土长。作为六小龙之一的游戏科学,2014年在深圳创立,直到2019年,游戏科学创始人冯骥才决定把公司搬到杭州。
随着DeepSeek、宇树科技和《黑神话:悟空》的走红,2025年年初,知乎上有个热门话题:“深圳为什么没能留住梁文锋、王兴兴、冯骥等人?什么原因导致他们离开?”
探讨深圳为什么没能留住他们,远不如探讨杭州为什么吸引他们有意义。自从《黑神话:悟空》一鸣惊人后,冯骥就多次解释为何从深圳搬到杭州。在他回忆里,决定搬到杭州是在2019年冬天。“我们就是喜欢这座城市的氛围,节奏相对慢一些,房价也不太高,大家能够耐得住性子。”
言外之意,这里可以更好地保持创业的纯粹性。创业本身是个投入大、周期长、未来收益不确定性高的事,让年轻人为房子车子分神的城市,很难适配创业。
更重要的原因,还要归结于杭州的“大方”和“耐心”。科创企业通常都是技术研发周期长,产品和市场通常会有产品错配期,很少有人愿意在早期帮助企业度过“死亡谷”。
2015年,一直从事神经科学方面研究的韩璧丞,和一些在美留学的中国学生组成初创团队,在哈佛大学创新实验室研究脑机接口。那时国内对于脑机接口了解甚少,鲜有企业对此投入研发。
杭州敏锐地看到这个行业的前景。2018年,杭州余杭区未来科技城的考察团飞行了1万多公里,在美国波士顿一间地下室找到强脑科技,一聊便是三四个小时。
很快,韩璧丞团队从波士顿迁至杭州,落地人工智能小镇,并且获得政策、空间和产业化支持,随后逐步实现技术的量产和商业化。2024年由杭州创新基金接力,对强脑科技完成2亿元直接投资。
群核科技CEO黄晓煌的感受也很深刻。2011年11月,从英伟达离职的黄晓煌,回杭州注册成立群核科技,落户在今天的杭州上城区。一直到2012年底,黄晓煌手上的技术普遍不被资本市场看好。好在后来黄晓煌入选当时江干区的“百人计划”,150万元的奖励资金,解决了公司融资空窗期的燃眉之急。
杭州六小龙里,基本都直接或间接获得过政策扶持。包括宇树科技在融资困难时,获杭州国资注资,杭州还为宇树提供人力资源保障,高端人才提供住房补贴、子女教育配套等福利。
杭州AI集群效应,还在不断吸引更多的企业和人才。今年5月黄慧从北京一家大模型公司离开,加入了杭州一家制造业平台公司。他们准备筹划一家消费电子体验馆“由美发现家”,拱墅区政府听闻后,直接提供各类支持。黄慧说,政府给的诚意,让人都不好意思选择其他地。
“由美发现家”消费电子体验馆,预计今年3月对外开放。它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科技展厅,而是借助AI技术,承载了更多创意设计的快速落地和交易闭环。也为有创意和想法的年轻人,降低了硬件生成门槛。
上海AI独角兽无问芯穹,去年11月也在杭州成立公司。无问芯穹是一家专为Agentic AI做基础设施系统的公司。公司内部人说,之所以来杭州,是看中了杭州的智能体产业禀赋,以及丰富的电商、物流、制造业等实体场景。
杭州产业扶持的底色,不在于精准踩中了AI这波科技浪潮,而是为创新企业提供了一片长期且极具耐心的土壤,让年轻人的理想主义可以很快生根发芽。
一次饭局上,群核科技的首席科学家向我们感慨,早期公司挣1块钱9毛用在研发,这样的公司并不多见。也正是这种对理想主义的坚持,让企业在市场成熟时迅速捕捉到机会,构建起全球最大的室内3D场景数据,成为国内最有潜力冲击空间大模型的公司。
从当初的阿里、六小龙到涌现的新企业、新样态,很容易得出这么个结论——杭州是个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能够兼容的地方。马云就是最典型的例子,2011年段永平在雪球上曾说:“单纯的理想主义者走不远,单纯的现实主义者做不大,好在马云两个都是。”
马云是,六小龙创始人何尝不是呢。
政策扶持,并能完全解释杭州六小龙诞生的现象。归根结底,这是杭州民营经济的优势在科技创新中的体现。
浙江是民营经济最活跃的省份之一,南宋时期的杭州人口就超过120万,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马可·波罗在游记中称其为“世界最美丽华贵之城”。
十年前,时任浙江省省长的李强说,浙江的民营经济是“一有阳光就灿烂,一遇雨露就发芽”。没有比这更准确生动的形容了。浙江人创业如同家常便饭,我们今年五月初来杭州,就听到身边人经常说一句话,宁要睡地板,也要当老板。阿里云创始人王坚今年接受采访时也说,“杭州五个人里就有一个CEO。”
浙江人做生意的天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从上世纪80年代的家庭作坊,到90年代的轻工业集群,再到后来的互联网经济,浙江人一直在开拓新领域。而当前的六小龙等科技企业的崛起,证明在浙江不仅有做生意这条路,搞科技创新同样合适。
王坚今年接受采访时说,今日的“杭州现象”,是因为民营经济的活力与科技创新连在一起了,尤其在中小企业里得以体现,过去浙江偏好搞龙头企业,现在中小企业正在成为科技创新的主体。
好的环境要依赖政策,但也不能过度依赖政策。“机制,本质上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但双方有共同的价值体系。这个真是杭州难得的大环境。”王坚说。对这些企业杭州的政策往往践行“只服务、不打扰”的策略,尽可能减少干预,这样更有利于激发市场活力。
活跃的民营经济相当于杭州科技爆发的助推剂,从更系统的层面来看,杭州独特的“小镇机制”,也是这个城市总诞生创新企业的原因。
杭州几乎各个板块都分布着科技小镇,余杭区有梦想小镇、人工智能小镇,西湖区有云栖小镇,萧山区有图灵小镇,拱墅区有智慧网谷小镇,滨江区有具身智能机器人小镇等。
这些小镇散点式分布在杭州各区,一个小镇通常规划在3平方公里左右,建设用地约1平方公里,生产、生活、生态能有机融合,形成紧密互动的小生态。也因此,让小镇形成空间足够小,关系足够密,信息流动极快的形态。
相比之下,北上广深依托超大、特大城市体量,资源从中心向外围梯度分布,空间尺度更大。而且,它们更多依赖大都市的中心辐射与专业集群(如金融街、科技园),互动更正式,流动路径更长。
另外,杭州往往是先有生态后有产业,围绕垂直细分领域,培育出小而精的产业群。例如余杭未来科技城,先构建阿里生态,后聚焦AI垂直领域,孵化Rokid(AI眼镜)、实在智能(RPA+AI)、强脑科技等科技独角兽。
自2025年以来,杭州的AI生态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层次,巨头有阿里,中厂有六小龙,再小一点的就是良渚创业者集群,最终形成“一超、多强、集群”的局面。值得玩味的是,除了阿里,其余几乎都是小镇孕育出来的企业和团队。
游戏科学属于艺创小镇,强脑科技位于人工智能小镇,群核科技位于云栖小镇,云深处科技位于梦想小镇,宇树科技位于滨江物联网小镇。可以说,小镇机制已深度融入杭州的科技体系中,如同江南水系般滋养着创新。
良渚文化村本质上也是个小镇,这里的创业者们一半是阿里巴巴、网易、字节等杭州大企业的人才外溢,一半来自天南海北。吸引他们来此创业的共性,是优美自然环境下松弛的生活节奏,以及良好的创业气氛。比如我们认识的“FateTell”创始人西元,他有过大厂工作经验,原本在香港创业做AI,后来专门来到良渚和一帮志同道合的人创业。
这样的小镇还有个优势,它相当于一个缓冲层,让大公司不至于垄断创新,也让小公司不必从零开始。杭州正是凭借紧密的社区生态与低成本创业环境,吸引大量年轻的创业者和"数字游民",形成高密度创新场域。
良渚的创业者跟“大厂”模式完全不同,他们讲求小团队创业,甚至一人创业。这种创业模式的好处是,不用担心失败。即便失败成本也不是很大,他们能很快能回到另一个团队,失败经验还可在小镇内部成为共享资产。一个城市只有允许一定的容错率,才有可能培育创新土壤。
启师傅在良渚更是家喻户晓。他每月都会在良渚一栋别墅的后院里,举行AI线下活动,吸引上百名AI爱好者和创业者参加。他们路演自己的AI产品,分享各类AI的使用心得,几乎把创业所需的社会资本,变成了一种日常资源。

图片来源/启师傅的AI客厅(公号)
良渚和杭州其他小镇一样,他们不需要进圈子,他们就住在圈子里。这种小圈子的交流氛围非常可贵,一些AI产品从这个小圈子里走出去,并融到了资。这样的后院能否孕育出下一个DeepSeek,谁也不敢说。
早期的中关村,到处都是攒电脑的,另一个时代的华强北,到处都是攒手机的。现在的杭州,就我们的体验来说,只要靠近一些科技小镇,就不缺谈论AI的人。
所以,到底什么是“小镇机制”呢?首先,小镇机制是和江南水系逻辑互通的,意味着开放流动,能够摆脱物理形态的束缚。其次,小镇应该解决“无中生有”的问题,它不是为取代别人,而是为了创新。最终,形成一种开放、流动、互通有无的产业正循环。
再进一步说,杭州的小镇机制,并不仅仅是给创新企业“搭了一个舞台”,而是把生活、社交、产业、失败成本压缩进同一个空间。这样能够尽可能节省资源,同时能让信息快速流动。
阿里云创始人王坚就曾说,杭州这样的小镇氛围,可以使用最小的社会资源完成最大的创新,“小镇既要小,还要讲特色,而阿里云就是从0开始在云栖小镇变成一家成熟企业的。”
杭州的小镇机制可以说离不开阿里云,阿里云几乎开拓了科技小镇机制的先河。2014年10月,在参观云栖小镇时,浙江省省长提出:“让杭州多一个美丽的特色小镇,天上多飘几朵创新彩云。”这是“特色小镇”概念首次被提及,往后其他科技小镇陆续开始建设。
单单有这些小镇,并不足以支撑科技创新企业所需要的技术弹药,阿里恰好能补足这一点。一定程度上说,杭州“六小龙”的诞生离不开阿里前期的铺垫和人才的供给,阿里为杭州构建了数字经济基础,以及人才资本生态,甚至创新文化环境。
深度求索前核心研发罗福莉曾任职阿里达摩院,2025年她被雷军以千万年薪挖走,另外深度求索多名成员拥有阿里云、蚂蚁金服的技术背景。当前很火AI眼镜Rokid,这家公司也被称为杭州的“第七小龙”,其创始团队都是从阿里出来的。
可以说,阿里作为杭州数字经济生态的核心引擎,通过人才溢出、技术赋能、资本联动和商业场景支持,为六小龙等科技企业的崛起打好地基。
除了“小镇”的概念在杭州比较流行外,另一个标志性形态是“谷”,“小镇”是杭州独有的创新空间,而“谷”则更多承载着国际创新高地的定位,有利于向外传播。显然杭州有着更高的追求。如果说阿里的雄心是对标OpenAI 和谷歌,杭州的雄心就是对标美国硅谷。
实际上,早在三十多年前杭州就有对标硅谷的远见。1990年,杭州提出对标美国硅谷建设“天堂硅谷”,这年10月30日,时任国务委员的宋健为杭州高新区亲笔题写“天堂硅谷”。2000年11月,在全市技术创新大会暨市委九届十一次全体(扩大)会议上,杭州市提出实施“一号工程”,建设“天堂硅谷”。
今年7月,黄仁勋在北京链博会上和王坚对话,称杭州是“中国硅谷”。这是华裔美国人黄仁勋对杭州最直接的认识,一定程度也代表着国外科技圈人士的观点。从北京中关村被当成中国硅谷,到后来深圳被当成中国硅谷,再到如今杭州被当成中国硅谷,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年科技产业的迁移路径。
杭州的“谷”是一片大深林,森林内部才是具体的景观。2024年10月,紫金港人工智能产业地标“中国云谷”建设正式启动,尽管成立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中国云谷肩负着打造杭州人工智能创新高地的使命,驱动“创新谷、理想谷、人文谷”三核联动。
紫金港科技城位于城西科创大走廊东首,这里有国内云计算领域巨头阿里云和蚂蚁集团,还有浙江省唯一的国家实验室,人才总量超40万人。同时汇聚了浙江大学、西湖大学等18家高校,杭州华大研究院等28所科研院所,它们在杭州这波创新浪潮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杭州六小龙创始人中,DeepSeek的梁文锋、群核科技的黄晓煌、云深处科技的朱秋国均毕业于浙江大学,这体现了浙江大学作为杭州创新人才摇篮的重要作用。就像美国硅谷依托斯坦福大学、圣何塞州立大学、卡内基梅隆大学硅谷校区等,持续为自己输送人才。
走进紫金港科技城的核心区域,阿里云全球总部的建筑群十分醒目。这“一朵云”是全球云计算的领航者,也是西湖区数字产业的孵化器。紫金港科技城正驱动产业向“AI+数智”“AI+智造”“AI+BT”方向纵深发展,孕育了每日互动、永创智能、迪安诊断等大批高精尖企业。
更关键的是,在中国云谷能看到更有未来感的产品和技术。比如,专注于AI底层算法研发的阿里云“通义云启”和“西湖心辰”,也有攻坚控制技术的“西湖机器人”和“涌创人形智能机器人”,不断推动技术攻关与产业集聚。
中国云谷的目标是,到2030年形成具备“云谷”特色的数字产业生态和一流的产业地标,带动杭州市智算云产业规模超万亿级。
在杭州,像“中国云谷”这样的产业集群还有很多,例如中国视谷、中国数谷、中国元谷、中国飞谷、中国芯谷等。这些“谷”各有职能,中国视谷位于湘湖畔,以视觉智能产业为核心,冲刺万亿级产业规模,推动国家人工智能创新应用先导区等落地。中国数谷以高新区(滨江)为核心区,构建大数据产业集群,推进数据要素交易与创新应用。
当然,杭州的这些“谷”和小镇属于两种称呼,地理位置上还会有重叠。宇树科技既属于滨江物联网小镇,又属于“中国视谷”,小镇是更小的单位,而“谷”是面积更大的产业集群。
“中国视谷”窗口园区面积为13.48平方公里,拥有规上企业1212家,上市企业76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98家。这里汇聚了海康威视、浙江大华、宇视科技、宇树科技、先临三维、云豹智能、灵犀微光、京东方、文远知行、钉钉等企业。这些企业,哪一个拎出来都很能打。
所以通过小镇和“谷”的概念,也能清晰看到杭州的战略。开放、流动、互通的小镇负责创新,这里资源消耗较少,且允许试错和失败,甚至有政府兜底。一旦研发出来创新产品,很快就会如江南水系一般流入更大的“谷”中,链接更多资源,并向外界传播。这就是杭州独有的创新模式。
不过与硅谷相比,杭州在原始创新能力、全球影响力方面仍有差距,产业规模上,和北京、上海等超一线城市相比也有不足。但杭州最厉害的地方是在任何一个时代窗口都充满活力,谁也无法预料,明天的杭州又将从哪一湾溪流,哪一个小镇里,孕育出改变世界的构想。
1.黄仁勋口中的“中国硅谷”,正在批量生产AI独角兽
https://tech.ifeng.com/c/8nnn8kCBVF0
2.反大厂、一人创业,杭州良渚的AI新生态|《财经》特稿
https://news.caijingmobile.com/article/detail/550558?source_id=40
3.对话王坚院士:“硅谷”不能解释“杭州现象”
http://wxjkq.wuxi.gov.cn/doc/2025/06/26/4601512.shtml
4.85后哈佛博士休学后,干出85亿超级独角兽,比肩马斯克Neuralink
https://www.163.com/dy/article/KHCQ0S0505529WGR.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