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个人的变化，一直想放在一起聊一聊。

一个是李开复。5月28日，零一万物三周年内部信流出之后，外界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这家曾经最像"中国OpenAI"的明星公司，正在主动调整自己的定位。

李开复在那封信里谈得最多的，不再是宏大的AGI和Scaling Law，而是应用、Agent、商业化、以及如何真金白银地生存。

零一万物对标的对象也彻底换了，从原本的OpenAI，悄悄换成了硅谷极度低调的Palantir，这家公司靠给政府和大企业做数据分析起家，烧了17年才上市，底色一点不性感，但今天在美股市值超过3300亿美元。

李开复在信里有一句话写得很沉重：退场，就是天快亮时把灯熄了。

黎明前的放弃固然可惜，但他选择在曙光前主动撤出旧战场。

他给零一定下的新对赌是：2026年成为中国第一家盈利的AI 2.0公司，2027年IPO。截至5月份，零一公布的累计订单金额已经超过15亿。

另一个是王小川。最近他接受采访，话讲得比内部信还要赤裸。这个曾经最坚定相信大模型会重构搜索的人，开始反复强调基础模型与美国的差距在拉大、预训练的绝对红利已经结束。

他说了一句值得反复读的话：公司快成立两年的时候，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在创造什么价值。

他甚至在采访里淡淡补了一句：我们那个时候也不缺钱。

听上去像一句澄清，但其实是一句更重的告白，不是钱的问题，是他自己看不下去了。

百川的处理方式更彻底。5月份正式发布了新一代医疗大模型M4和AI家庭医生产品。此前他们的模型在OpenAI的医疗评测榜单HealthBench上拿下高分，团队开始把核心重兵全面All in医疗这个垂直战场。

值得一提的是，百川账上还有近30亿现金。换句话说，这次All in不是被逼到墙角的逃命，是看清楚之后的主动撤退。

如果把时间拉回大模型狂热的最初期，这两个人绝对不会这么说。

2023年中国万模大战最热的时候，他们几乎是最兴奋、最理想主义、最试图重新定义时代的那批掌门人。那时候整个中国科技行业都坚信，硅谷能做到的，中国靠工程红利也一定能做到。

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炼丹运动。

一、那一年，是中国AI最理想主义的一年

2023年，整个中国科技行业几乎都在重新创业。

李开复做零一万物，王小川做百川智能，杨植麟做月之暗面，张鹏做智谱，姜大昕做阶跃。所有人都在讲同一个故事：中国版OpenAI。

VC疯狂下注，满屏是六小虎、下一个ChatGPT、AI新时代......

那个阶段行业最核心的情绪不是赚钱，不是产品，不是用户，是谁更像OpenAI。所以所有公司开始疯狂卷参数、卷Benchmark、卷多模态、卷Scaling Law。

今天回头看，那个阶段很像互联网早期的全民门户时代，也堪比新能源刚爆发时的全民造车时代。所有人都觉得，时代刚开始，一切都来得及。但问题很快出现了

2024年开始，中国大模型行业突然发现，这不是移动互联网，它更像一场重工业战争。

模型越往后做，越发现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想法，是GPU、算力、数据、电力、资本和推理成本。

这个行业，开始越来越不适合创业公司。

OpenAI背后是微软，Anthropic背后是Google和亚马逊，xAI背后是马斯克和英伟达。

真正让人喘不上气的，是这几家美国巨头2026年披露的一组资本开支数字。微软全年定到1900亿美元，谷歌1800到1900亿美元，亚马逊2000亿美元，Meta上限拉到1450亿美元。

这四家公司今年砸下去的钱加起来超过7250亿美元，这个数字接近日本一年的财政支出，甚至比德国的年度财政预算还要多。

一年前他们的总和只有4100亿美元。一年时间，多砸了3000亿美元。

中国这边的大厂也已经在追。字节2026年AI资本开支最初定的是1600亿元，几个月前刚刚上调到2000亿。阿里去年初宣布未来三年投3800亿建AI和云，今年5月的财报会上阿里CEO吴泳铭说那个数字提得偏小了，要继续追加。腾讯的节奏稍慢一点，2026年Q1单季资本开支也已经到了319亿。

把这组数字放在一起看，中国AI创业公司的处境非常清楚，他们一年最高融资几亿美元。

这不是同一个量级的战争。

更残酷的是，OpenAI每隔几个月就重置一次行业。GPT-4o来了，Sora来了，Agent来了，推理模型来了。每一次升级都意味着整个中国行业重新追赶一次。

很多公司这才看清楚自己的真实位置，不是在跟国内同行竞争，是被夹在两层巨头中间。上面是美国AI工业体系，旁边是中国互联网大厂。

这才是2025年之后中国AI行业真正的转折点。

二、六小虎，早已不是六只虎

在大模型风气初期，行业还在讲AI六小虎。六个名字并列，听起来像一支齐整的部队。

现在再看，这六家已经走到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上。

跑得最快的是已经上岸的那几家。

智谱2026年4月港股IPO，如今市值高达7000亿港元。MiniMax紧随其后，市值一度超3000亿港元。月之暗面拿到200亿美元投后估值。阶跃星辰刚完成25亿美元融资，目标国产大模型第三股。它们走的还是那条老路，继续在通用大模型这条路上烧钱，靠二级市场兑现估值。（延伸阅读：大模型清场前夜）

跟它们走相反方向的，是百川和零一。一个全部转向医疗，一个对标Palantir，都放弃了通用大模型公司这个身份。

剩下一家是DeepSeek。估值传闻已经到了515亿美元，走的是开源加底层突破的独立路径，跟其他人都不在同一个游戏里。

这里有个微妙的逻辑值得说一下。按理说智谱和MiniMax相继上市、市值屡创新高，应该让所有六小虎摩拳擦掌，但实际上发生的是反向作用。

王小川采访里有一句话很委婉。他说前面两家上市的公司是踩在了通用模型的技术红利和国家科技强国扶持的窗口上。

然后停顿一下补一句，AI医疗成熟会晚一点。

翻译过来是，那张通用大模型的船票，已经卖光了。

智谱依托8000 余家 B 端机构客户，其中包含 95 家政府、央国企等私有化部署大客户，政企订单是其核心支撑；MiniMax 则主打海外市场，截至目前全球累计用户约 3 亿，海外用户占比超七成，依靠庞大的海外 C 端用户实现快速发展。

这两家把通用大模型公司怎么上市的剧本基本写完了。后面再想用同样的剧本，估值溢价没了，市场注意力和投资人的耐心也变弱了很多。

李开复和王小川下场，不全是因为打不过OpenAI。也是因为他们看清了一件事，前面两班船已经走，通用大模型的资本窗口本质上已经关闭了。

三、第一批创业者，开始后退

注意，这里的后退，不是失败。

是他们终于开始放下原来那个理想化的剧本。

李开复开始强调不再追最强模型、不再执着AGI，要做应用、做Agent、做商业化。

零一万物在2025 年 1 月初将大部分预训练与 AI Infra 团队并入阿里云，当时被外界误读为 “卖身”。回头看，这是李开复在六小虎中最早主动降速换挡，放弃烧钱卷超大模型，转向低成本、可落地的 To B 商业化，也避开了后续行业集体承压的风险。

王小川则把全部资源压到医疗、搜索这些专业场景上。

很多公司开始裁基础模型团队，开始转应用，开始谈收入。

这不是退步，反而是产业真正成熟的开始。

四、中国AI，开始接受一件事

今天整个行业最深层的变化是，中国AI终于开始接受，中国真正的优势，也许从来不在基础模型。

美国真正强的是原创模型、Scaling Law、GPU生态、底层基建、顶级科研。中国真正强的是场景、应用、制造业、用户规模、工程能力、商业化速度。

说得直白点，美国更像发明AI的人，中国更像把AI变成产业的人。

所以你会看到字节疯狂做AI产品，腾讯开始强调Agent，阿里开始强调产业AI。DeepSeek最成功的也不是AGI，是低成本推理。

整个行业正在从谁模型最强，转向谁最能把AI嵌进生产场景。

五、李开复和王小川，是两个时代的人

这部分特别想多说一句。

如果你把六小虎的创始人摆在一起看，会发现明显的断代。

王小川是搜狗时代长出来的老兵。2003 年他 25 岁，亲手主导搜狗搜索从零起步，后来又把搜狗一路推到纳斯达克上市；2021 年搜狗被腾讯收购，他从搜狗卸任并实现财务自由。

李开复是创新工场时代的教父，从卡内基梅隆到苹果、SGI、微软、谷歌一路走来，看过的科技泡沫两只手数不过来。

他们俩不是AI原生的创业者，是用上一代互联网的商业直觉，看到时代红利后跳进战壕的人。

而梁文锋、杨植麟、闫俊杰这一批，更像是这一波AI浪潮里原生的一代。年纪更轻，技术背景更纯粹，对AGI的信仰也更加宗教化。

他们都曾渴望大模型能重演一遍移动互联网的奇迹。但李开复和王小川今天慢慢发现，AI不是那个剧本。

移动互联网玩的是流量、产品体验和用户规模的四两拨千斤，单点突破就能撕开一个万亿赛道。AI不一样，它的护城河是物理性的，是数据中心的占地面积、是电网的承载能力、是芯片代工厂的产能。这种东西无法靠创业公司的灵巧绕过去。

于是看透底牌的互联网老兵们，开始选择从虚无缥缈的改变世界，退回到先赚到维持生存的钱。

互联网时代的老兵经历过太多次大浪淘沙。

他们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踩油门，什么时候该换个安全的姿势。而AI原生世代则抱着另一种死磕的信念，他们相信这次不一样，AGI是一定会到来的，他们必须是把神造出来的那个人。

这条路线无法评判对错。但可以确定的是，中国大模型创业的上半场，是由这群互联网老兵用声量和理想主义点燃的，而接下来漫长的消耗战，注定要交给这群AI原生的纯血技术派去打完。

李开复和王小川的战略转身，某种意义上就是完成了一次跨时代的交棒。但这未必是坏事

中国科技行业过去十几年，其实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幻灭时刻。

新能源最早爆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讲颠覆百年传统车企。后来大家老实了，开始坐在办公室里精算每一颗电池的碳酸锂成本。云计算最热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下一代人类操作系统。后来大家开始老老实实讨论私有云交付和现金流。

一个科技行业真正成熟的标志，就是它开始不再迷信宏大的理想主义，开始坐下来，算一算每一分钱的ROI。

大模型行业，终于熬到了这一刻。

六、从造神回到生意

李开复和王小川最近值得关注的，不是他们发布了什么新产品。

是他们的姿态本身。

他们代表的是中国第一批大模型理想主义创业者的清醒。连他们都开始重新校准自己跟现实的距离，这意味着，中国大模型创业最狂热的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事，要交给真正的合同、真正的回款、真正能让一家公司活到下个十年的现金流。

这，可能才是故事最好的走向。

【版面之外】的话：

三年前，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中国会跑出自己的OpenAI。

三年后，最早跑的那两个人，自己灭了灯，换了赛道。

这不是失败的故事。这是一群极聪明的人，用最体面的方式，跟一个时代的过高期待告别。

至于真正的中国OpenAI会不会出现——

那是另一群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