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智元:一台机器人,三份收入,一张资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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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智元机器人通过资本运作建立生态网络,实现年收入快速增长,2025年营收达10.5亿元,2026年目标40亿元。其模式成业内学习对象,通过供应链、政府合作等铺开生态,实现多方共赢。

投资人张明(化名)2024年见到智元机器人创始人邓泰华时,智元的年收入约6000万元,对方告诉他,智元2025年的营收能达到10亿元。他完全不相信,甚至觉得有些可笑,“没什么人用机器人”。但他觉得哪怕只完成了十分之一,做到1亿元年收入,也是一家值得投资的公司。

邓泰华兑现了承诺,他在今年4月表示智元2025年营收10.5亿元。张明了解的情况是,2026年,智元的目标是年收入40亿元,2026年一季度,智元收入已经超过10亿元。另一家具身智能领域第一梯队的公司宇树科技今年一季度营收约4.2亿元。

智元创新(上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2023年2月,是一家通用AI机器人公司。在这个行业里,智元的速度惊人。因春晚爆火的宇树成立十多年做到十几亿元年收入。智元做到这个成绩,用了不到三年。

几乎所有接受《财经》采访的智元相关人士都提到,智元是一家擅长资本运作的公司。能在机器人还未成熟商业应用时就做到可观收入,主要是通过资本运作建立生态网络,网络里的每一环既是合作伙伴,也是客户,又是销售渠道,且环环相扣。这个生态网络还在扩张。

在智元的生态里,一台机器人可以变成几份收入。卖机器人给合作伙伴赚一笔钱,机器人到数采厂,采集出来的数据卖出去可以赚一笔钱,合作伙伴把机器人放到租赁平台,租给城市合伙人可以赚一笔钱。

具身智能是近两年来最热门的创业融资方向之一,据36氪具身万象统计,今年前三个月,中国具身智能领域共融资超过200亿元,到4月,这个数字变成了550亿元,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

高热度的融资催生了一批新兴独角兽公司和准上市公司,智元是其中的代表。智元股东称,该公司最新估值超200亿元,计划今年港股上市。“智元模式”已经成为业内不少公司学习、模仿的对象。

《财经》采访了70余位与智元相关的人士,包括智元员工、子公司、股东、合资公司、供应链、合作伙伴、代理商等,试图拆解“智元模式”:一家创业公司如何拉起一张复杂的利益网络,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深信自己是获益方。在热门行业里有一家这样的头部公司,意味着什么?

生态环环相扣

智元通过资本、供应链、政府合作、孵化子公司等方式,铺开一张生态网络,让生态中的每一环都能拿到参与具身智能浪潮的新机会,智元也因此拿到更多订单和收入

智元生态合作伙伴,拍摄/唐敏安

智元早期因创始人之一是B站百大UP主“稚晖君”而获得关注。“稚晖君”原名彭志辉,曾于2020年加入“华为天才少年计划”,从事昇腾AI芯片和算法研究。

智元的实际控制人是邓泰华,他是智元的创始人、董事长兼CEO(首席执行官)。邓泰华曾是华为副总裁、3C产品线总裁,曾在华为主导鲲鹏处理器与昇腾AI芯片生态建设,2022年离开华为前,邓泰华已在不显示级别的高层序列。

许多投资人认为,智元从一开始的打法就“完全不像一个初创公司,更像华为”,特点包括“内部赛马、生态布局、销售导向、对员工及时高额激励”等。而智元的高管中有过半数来自华为。

一位智元投资人告诉《财经》,邓泰华在融资早期就提到了“生态”的概念。“这与很多创业者不同,他们总是专注于某个工具、某项技术、某一产品,我觉得生态价值更大,”他说,“它让各方都有能参与的机会。”

智元生态链的核心层是供应链,这里聚集了大量上市公司,过去两年,不少制造业上市公司都因具身概念而股价上涨。对标苹果公司的“果链”,邓泰华称,智元也要有A链。

张明记得,智元最早量产的一批机器人很容易坏,但有一家公司把这批机器人买走了。

2025年8月,智元宣布获该公司数千万元订单,该批机器人部署于该公司工厂,用于周转箱拆码垛、搬运等场景。合作公布当日,该公司股价涨幅11.18%。

据公开信息,该公司不仅是这笔订单的出资方,还是智元的供应商,为智元提供核心零部件的研发、生产、制造服务。

对智元而言,供应链厂商不仅是为智元生产机器人的上游,还是智元销售机器人的下游。

智元与供应商之间的买卖关系可以分为三层:第一层是采购关系,智元采购供应商的核心零部件、模组、整机组装服务等;供应商被授权为智元的代理商,有权购买智元的机器人并销售。

第二层是合作关系,智元与供应商共同建立合资公司、数采中心、研发实验室,双方共同研发机器人核心零部件。

第三层是资本关系,供应商持有智元及其子公司、合资基金的股份,智元也会成为部分供应商的投资方。

生态中的参与方被智元称为“伙伴”,“伙伴优先”曾是华为的制胜之道。2025年8月,邓泰华在智元首届合作伙伴大会上定下目标,要从过去的直销转为伙伴优先。2026年智元大会上,邓泰华提到,目前智元在全球有四百多家商业合作伙伴,“在伙伴的支持下,我们出货量和收入都实现了快速增长。营收从成立第一年的30万元,到第二年的6000多万元,再到去年(2025年)突破了10亿元。每年实现20倍的增长。今年的目标会再进一步实现数倍的增长。2027年要跨越100亿的营收。”

智元生态覆盖了从上游供应链(代工、零部件)到机器人研发、数据,再到末端的销售、租赁。据工商信息,智元与数十家上市公司、政府产业基金成立了至少30家合资公司,部分合资公司下面还有与机器人相关的子公司。

这些合资公司、子公司、股权投资公司之间关联复杂。

目前机器人的主要采购方是政府和国资。《财经》综合现有已公布的政府项目信息梳理发现,智元直接或间接中标国资背景项目的数量有十余个,其中多个项目金额在千万元以上。其商业化落地有两个特点,一是与地方国资及产业链相关方成立合资公司,二是在多地建设具身智能数据采集中心。

2025年7月,智元中标了珠海智汇元启科技有限公司的“珠海具身智能应用创新中心数采及展演机器人采购项目”,金额1273.6万元。

智汇元启是智元与当地国资等共同成立的合资公司,智元持有它30%的股份,而持股40%的当地国资控股公司是智元的股东。

类似模式不只一例。

2024年12月,卧龙电机旗下子公司希尔机器人与智元签署场景应用合作协议,根据卧龙投资者问答,双方将在具身智能技术、柔性制造解决方案场景拓展等方面展开合作。

2025年3月15日,智元通过增资扩股形式对希尔机器人进行战略注资,持股3.9%。5天后,卧龙成为智元战略股东。

2025年6月,智元与绍兴上虞地方国资、浙江希尔机器人共同成立浙江杭绍具身智能科技创新有限公司。其中,上虞国资持股40%,智元持股30%。

成立后不久,智元与浙江希尔机器人联合中标了绍兴市上虞江科数智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发布的“工业数据采集智能终端项目”,中标金额2474万元。

作为传统电机制造企业,卧龙电机的历史市值基本在150亿元到200亿元之间波动。而从2024年底至2025年1月,市值从约220亿元涨至约360亿元。一家券商称,“与智元合作”为卧龙电机五年来最强估值抬升的催化之一。

智元还陆续成立了五家子公司:智鼎机器人、擎天租、觅蜂、临界点、酷拓,分别做扫地机器人、租赁平台、数据平台、灵巧手和机器狗。再加上纬新材,六家公司共同构成了智元生态的另一层核心圈,由智元五位高管担任负责人。

一位投资人告诉《财经》,由于智元已经进入上市流程,不在一级市场继续融资了,其分拆子公司的方式可以开放股权,引入更多融资。不过目前来看,这些子公司同样“门槛不低”,外部资金仍较难进入。

临界点仅成立136天便完成四轮融资,估值突破10亿美元。

一位智元投资人也投资了临界点,他认为智元子公司里,临界点最有价值,而这个价值是市场决定的。“一台机器人配两只手,50%的渗透率就已经非常可观了,况且灵巧手的场景还不止在人形机器人上”。

他认为更巧妙的是临界点的商业模式,“无论是哪家灵巧手供应商给智元供货,都要通过临界点做,临界点不仅能赚到钱,还在过程中积累了市面上各种相关技术”,灵巧手的技术复杂,他说,现在做好灵巧手的难度不低于机器人本体。

彭志辉在今年5月群访时表示,智元和子公司都不缺钱,他们更看重自我造血和商业化能力的提升,子公司各自也有发展的诉求,能够更专注解决特定场景的问题,实现更快的商业化落地,进一步促进它们和母公司一样形成商业闭环。

相比专注于产品的机器人公司,投资人认为智元的野心更大,偏向全面布局。“它什么都想做,投资人天然会更喜欢这种不会被时代抛弃的公司”。

资本触角四面延伸

收购科创板上市公司上纬新材,是智元资本运作中的关键一环。智元投资人认为,这个动作意味着智元在资本运作上的思维与能力都远超其他初创公司

智元成立不到半年估值就超过10亿美元,成为全球最快跻身独角兽的具身智能创业公司。截至目前,智元已经完成了10轮融资,最新估值超过200亿元,投资方超过50家,囊括了财务资本、产业资本和政府基金。

智元与资本相关的叙事中,最引人关注的是收购科创板上市公司上纬新材。

2025年7月,科创板新材料公司上纬新材披露,智元机器人将至少收购上纬新材63.6%的股份。7月9日复牌后,上纬新材连续九个交易日一字板涨停,累计涨幅超400%。此后两个月,上纬新材股价一路上涨,从7月的每股约7元涨至超过130元,市值上涨超17倍。2025年11月,上纬新材发布人形机器人产品预告海报,宣布开展机器人业务。

当时不少人猜测智元是通过收购实现借壳上市,智元多次公开表示,未来三年内,不存在借壳上市的计划。

张明所在的机构也拿到了上纬新材的股份,他透露,智元希望股东帮助上纬新材销售其机器人,“我知道另外一个股东买了,后续怎么处理无所谓,反正从股价上已经赚回来了”。

彭志辉担任上纬新材董事长。今年1月,彭志辉在B站发布了关于上纬新材机器人产品的宣传视频,引发监管介入核查,上海证监局、上交所对上纬新材发出监管问询函。

监管问询函聚焦于发展战略是否重大转向、公司独立性如何保障、是否构成同业竞争以及“全球首个”宣传是否合规这四大核心问题。监管指出包括彭志辉在内的多名董事会成员仍在关联方智元担任职务。

上纬新材解释称,双方已形成清晰的业务划分:公司正在开发面向家庭场景应用的消费级机器人,而智元机器人则致力于研发工商业通用AI机器人,以此规避同业竞争风险。上纬新材最新公告称,智元是公司间接股东之一,公司在人员、资产、业务、机构、财务等方面与智元保持独立,在不构成重大不利影响的实质同业竞争情况下与智元各自独立开展业务。彭志辉不参与具体研发工作

除了收购上纬新材,智元还在持续对外投资。

在过去一年半里,智元联合高瓴创投、慕华科创分别成立了共青城慕智合创创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和上海瓴智新创创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孵化了20家初创企业。邓泰华称,智元还将与更多伙伴成立产业基金(CVC)。今年5月,智元联合红杉中国、高瓴创投、未来资产、上实资本共同推出了“香港具身智能创新创业投资计划”

一位智元早期接触过的创业者告诉《财经》,智元通常是作为发起股东接触注册资本或估值在5000万元以内的创业公司,“智元最早的基金盘子体量不大,在4000万元左右,单笔投资不超过500万元”。

通过投资初创企业,智元获得了高额回报,一位投资人称之为“智元品牌一输入,公司一年融三轮”。邓泰华曾公开表示,20家被投企业的平均年化估值增长了17倍。

智元基金的一位出资方告诉《财经》,他了解过智元基金的投资策略,总结就是“尽量覆盖机器人相关领域”,500万元投资一个项目不需要做太多决策,很快就能打钱。他提到,智元投资蓝点(机器人力控感知技术企业)时,是因为听说另一家具身智能独角兽银河通用要投,“万一蓝点以后做出成果,和银河通用绑定了,智元怎么办?”

一位智元投资人认为智元不是一个创新驱动的公司,而是商业模式驱动的。生态铺开后,如果行业里出现了好的方案,智元能第一时间跟进。供应商不供货给智元,就少了很大一块销量。

《财经》获悉,大部分智元的投资方和生态合作伙伴们,或多或少都采购了智元机器人。随着智元生态越来越大,智元的订单也越来越多。

在2025年智元合作伙伴大会上,邓泰华算了这样一笔账:由于具身机器人早期研发投入大,只有用足够大的销售规模来摊薄单位研发成本,利润才是可持续的,且在规模的加持下会快速增加。

“规模是王道”,邓泰华说。规模之下,量产至关重要。

量产难题

作为一家机器人公司,通过生态拿到订单后,绕不开量产、交付的难题。智元把生态的理念也贯彻到了量产环节

2024年,智元忙着量产。2024年8月,智元团队“手搓”出了10台样机。同月,智元合伙人姜青松对外表示,智元已经具备量产能力,预计在这年出货200台双足机器人、100台轮式机器人,他同时表示,智元收到的订单已经超过这个数字。

2024年8月后,智元开始小批量(一批几十台)交付机器人,这个阶段,智元高管接受采访时提到,其中有一台“用了一个多月还没坏”,“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智元的机器人产品线是远征、精灵、灵犀三条。

2024年9月,智元的量产工作需要更快推进,因为他们接了一笔200台精灵机器人的订单,客户要求三个月后交货,客户的数采厂要在12月投产。智元判断自己很难交付这笔订单。

为了如期交付,智元开始寻找整机代工厂。一位智元供应链人士说,“当时智元问了很多家代工厂,都不愿意接”。一家位于苏州的工厂接下了这个订单,该工厂的人士告诉《财经》,他们曾经接过更急的单子,以为很容易,没想到量产机器人这么难。

多位智元供应链人士称,实验室里攒出来的机器人没办法量产,实验室版本可以不计成本,而量产一定要考虑成本。

目前具身智能还没有工业准入标准,所有机器都是在反复调试中完成。“零部件差几毫米就要重新开模,而且很多问题不是换个零件就行了,还要做整体设计上的调整,”上述人士说。

如果生产的是一个不成熟的产品,良率很低,“10台机器人里可能连2台能用的都没有”。

2025年1月,智元发布了量产1000台的消息。多位接近智元的人士告诉《财经》,智元曾在2024年接到一个大单,在交付第一批机器人后,对方要求退货,因为“用不了”。

对于供应链工厂来说,要实现机器人量产,意味着它们需要建新的产线,招聘新的团队,并面临不确定的投入周期。这对于薄利润的制造业公司来说压力很大。但它们想加入智元生态,或者说,它们想尽快参与到具身浪潮中。

智元的多家供应商告诉《财经》,在签订框架协议时,智元会与供应商约定一个最低比例份额,即智元承诺把该产品线的订单按照约定比例份额给这家工厂完成。同时签署的还有战略合作协议和委托代理合同,供应商获得智元授权买卖机器人的资格。

一方面,智元作为标杆客户,能带来更多具身客户。另一方面,无论是提供产品、服务,还是共同研发、合作开发,能力和经验都是可以复用的。它们希望,特斯拉擎天柱机器人进入量产环节后,有相关经验利于进入其供应链。

也有供应商担心,自己试错出的成果会不会被智元拿走。一家零部件厂商听说智元要自研、自产硬件,但他转念一想,“智元要做的东西这么多,还有精力吗?”

智元的供应链不仅是提供零部件和代工,它们还承担着验证机器人能否在工业场景应用的作用。

《财经》询问多家与智元达成工业场景开发落地合作的供应商,智元的机器人是否已经“上岗”,得到的回复均为正在概念验证阶段,小部分场景已经跑通,但未在产线部署。也有供应商称,因合作刚达成不久,共同研发尚未开始。

一家供应商称,在目前的概念验证阶段,具身机器人在一些特定场景的准确率可以达到90%,“对于工业场景而言,90%等于0,误差至少得是千分之几或者万分之几。”一家公募基金的产业分析师也告诉《财经》,具身机器人进入工业场景的标准是“6个9”(99.9999%),目前达不到。

即使如此,依然有企业愿意花重金购买智元机器人。

一位智元高级别员工告诉《财经》,有一家A股上市公司为获得智元某款机型的整机代工资格,曾花过亿元买下智元数百台机器人,旗下子公司皆与智元达成不同形式的战略合作。

其中一家子公司在合作官宣后数月上市,据其IPO招股书显示,本次募资用途包含前沿技术如具身智能核心零部件的研发与商业化、智能制造升级。该公司多份面向投资者的公开文件显示,为应对主营业务所面临的多重挑战,公司拟将自身在主营业务上的能力加速拓展至新兴智能体产业链,打造“第二增长曲线”。

具身智能带来新的叙事,生态位很关键。

一家智元供应商告诉《财经》,目前他们主业只做手机的零部件生产,但这个行业里最赚钱的企业是做整机组装的,比如立讯精密和富士康。旧赛道的空间有限,“现在做机器人的整机代工,就有机会成为下一个立讯、富士康”。

多位智元供应链人士提到,选择成为智元的供应商,与宇树供应链封闭不无关系。“春晚最先火起来的是宇树,但是都不知道供应链是哪几家,也进不去” 。

在智元机器人张江数据采集中心,数据采集员在家用、零售、工业等场景采集数据,拍摄/黄思韵

制造业公司通过与智元合作,拿到了进入具身领域的入场券。智元将生产制造剥离,成为一家轻资产的公司。

与此同时,智元生态还在延伸。

智元账本

在机器人领域,政府和国资是目前最大的客户,它们需要更确定的回报。智元给出了一套“能够算清经济账”的方案

张明说,去年智元10亿元营收里,有不少政府客户。某二线城市政府国资人士肖祺(化名)向《财经》透露,他们和智元建立了初步合作,买了约500台智元机器人,花了近2亿元。

政府花钱买机器人,是希望能带来更大的收益。擎天租和觅蜂两家智元子公司在一定程度上承担着“帮助机器人变现”的商业闭环角色,这也成为打动地方政府为智元机器人买单的筹码之一。

肖祺所在地方国资买来的机器人,委托给“擎天租”进行租赁。其中,擎天租收取20%委托服务费,剩余80%租金流回国资账上。

在数据采集上,肖祺所在地方国资出资购买上百台智元机器人,租给数据采集运营商来运营,采集到的数据卖给觅蜂。

肖祺在2025年底接触到智元。那时,擎天租还没有成立,智元的人员已经拿着相关方案,坐到了地方官员的谈判桌前。

宇树上春晚火了的这一年,很多机器人公司都找上门来,想要“让政府掏钱买机器人”,但是他们都没法说清楚应用场景。

在智元之前,银河通用曾试图向肖祺所在的地方政府推销单价约50万元的“银河仓”。但当被问及由谁负责日常运营、资金何时能回本时,对方无法给出清晰的落地方案。

智元是特别的一家。比起单卖硬件,他们给地方政府交出了一套“能够算清经济账”的方案。

擎天租成立于2025年12月,由智元和二次开发商飞阔科技一起创办。2025年10月,智元成为飞阔科技的投资方。智元投资人称,一开始飞阔是和宇树谈合作,“谈到一半被姜青松挖走了”。

让肖祺所在国资和智元这笔交易推进的,还有股权收益。

智元向地方国资开放了其子公司的早期股权投资份额,甚至智元后续赴港上市的基石基金参与权。在擎天租估值持续推高的过程中,肖祺所在的地方国资已经获得了账面的投资回报率。现在,擎天租成立不到半年,估值达70亿元。

从地方投资的角度考虑,地方会更愿意投可以带来产业生态公司的合作伙伴。和其他机器人公司相比,智元会开放股权给上下游企业,对上下游企业掌控力度较牢,更容易带动或转移上下游产业链,这也是打动地方国资的一点。

肖祺所在地方国资与智元合作的前提,一是智元在本地注册法人主体成立子公司,确保采购订单的开票和税收留在当地;二是智元承诺给肖祺所在政府在三年内带来20亿元的产值。肖祺表示,这个程度处于中等水平,以智元现阶段的体量和出货规模来看,完成相关产值目标压力不大。

肖祺每天接触很多项目。很多公司向他争取,投5000万元给他们带来5亿元产值。还有一些公司,投5000万元只能承诺带来8000万元的产值,他觉得这类性价比太低。

目前,智元已经在其地方零部件供应商建生产线,数采中心也开始运营。

肖祺预期2年-3年完成资本回收。以擎天租为例,智元告诉他,机器人租赁12个月能回本。肖祺不认可,随着市场上产品变多,单台租金可能会从8000元跌到4000元,他们把投资回报周期拉长到18个月。

至于数采这边,肖祺所在国资把智元机器人以一台7万-8万元的年租金价格租给运营商,年租金约为设备采购成本的10%。

从地方政府的视角来看,建设数采中心的核心目的并非通过收取租金来赚取行业利润,而是为了做产业培育。

当前具身智能的困境之一是缺数据。在现实世界里,真实使用机器人的场景还未出现。这变成一种“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没有足够的数据难以优化模型,而缺乏优化的模型又难以激励客户提供数据。因此,也诞生出“数采中心”,即专门给机器人采集数据的地方。

数采中心的建设是近两年各地政府的热门。在“十五五”国家政策导向下,各地都设立专项基金扶持具身智能产业,并加大数采中心建设。《财经》统计,截至目前,中国已建成和拟建的具身智能数采中心有86个,分布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武汉、杭州、成都在内的多个城市,其中智元机器人参与的有17个。

谁来买单

智元将生态铺得越来越大,分担风险的环节就越来越多

通过擎天租模式,加入智元生态圈的不只是产业合作方、投资人和地方政府,他们购买机器人,成为资产方,放到租赁平台上,还需要继续寻找下一个环节的客户。

这些人被智元称为“城市合伙人”。当机器人租给城市合伙人后,资产方便已经实现主要收益。一位资产方告诉《财经》,城市合伙人支付的租金中,八成归资产方所有,擎天租抽取约两成作为委托服务费用。

今年2月,擎天租启动全国城市合伙人战略。第一次的招商大会,就吸引了从事建筑业的陈宁(化名)。

陈宁新成立公司,成为擎天租首批金牌城市合伙人,需向擎天租缴纳保证金和租金,每个季度交20多万元。他签了五个季度的合同,预计投入100多万元。

在这个环节里,一台机器人能带来两份收入。一份是智元卖掉机器人的收入,一份是智元机器人放到租赁市场的委托服务费,即城市合伙人的入局费用分成。在城市合伙人这侧,擎天租还开设商学院,收取培训费用,一个四天赋能训练营费用为19800元。

陈宁可以77折拿到成本价。他原本计划去发展二级代理商,没想到自己变成了擎天租的“执行骑手” 。所有谈下的租赁订单都要走平台,他负责把机器人送到驻场,现场操控机器人表演。

擎天租城市合伙人白皮书资料上的解释是:当累计支付的租赁费用达到设备原值时,设备归合伙人所有,合伙人可自行处置设备。设备原值以租赁合同签订时的标准价为准。

“可以简单理解为分期付款”,擎天租CEO李一言在接受《财经》在内的群访中表示,他们给城市合伙人提供了单月几千元、1万元的租赁选择,分摊到十几个月。在他看来,擎天租用这样的租赁方式把门槛降到最低,普通人想参与具身行业的选择非常有限,为数不多的机会就在擎天租上。

陈宁感觉到了压力。擎天租会要求合伙人先成立公司,以公司名义和它签约,先有仓储才能去接单,这带来一定的库存和资金压力。

陈宁交满5个季度费用后,就能获得机器人的所有权,要么自己卖出去,要么将机器人折旧卖回给擎天租,或者以后续市场价用来抵下一个周期的合同部分金额。这期间存在设备贬值风险。考虑到机器人更新迭代速度很快,陈宁表示,一旦新型号推出,旧型号就会迅速贬值,处置难度大。

当市场上没有太多实际需求时,陈宁们能找到的客户大多是同一批——要么做歌舞表演的租赁市场,要么做高校教研和数据采集。一开始,陈宁希望租给教研团队和数采中心,后来发现这是智元这种本机厂的生意,门槛太高,做不来。

陈宁到现在也算不清楚账。擎天租给出的信息显示,收益向合伙人倾斜,投资回报周期中位数约为6个月。陈宁根据自身经营情况测算,一年都没法回本。

2025年9月,王天天(化名)注册公司,与智元签约成为一级代理商。目前他的公司营收数千万元,在智元代理商中排名前列。

刚拿到智元机器人时,王天天一度觉得这门生意有些荒诞,刚出厂的机器人极不稳定,“天天坏,随时还有可能摔倒躺平”。

他承认,做智元的代理商就是承担智元卖货的风险。

智元一级代理商晴姐最近也发愁,机器人卖不出去。一级代理商的业绩目标是3000万元,她一次性打款,拿了数百台机器人,2个月过去了,只卖出5台,其中有两台还是扫地机器人。

智元告诉她,一个二级代理拿货要求300万,发展10个二级代理就回本了。但晴姐发现,二级代理商很难发展,因为手里有货的人都在卷价格。即使智元对发展二三级代理有统一指导价,但是在观望的代理商能从租赁市场或者其他代理商手上买到更便宜的机器人,“我们现在卖机器人几乎就是成本价,甚至有的公司在亏本卖”。

陈宁依然保持乐观。他认为,现在全国很多城市仍处于空白阶段,而机器人行业在快速扩张。“上海已经开始机器人遛机器狗了。现在不进场,以后就更难了。”

擎天租被反复描述为普通人以最低门槛参与机器人新风口的故事。

4月17日,在擎天租分论坛现场,姜青松和多位城市合伙人表示:“只要我们前行,我们不想让任何人掉队,大家不能同时富裕,我们就一起一步步地富裕。”现场随即响起掌声。

坐在台下的,多数是准备成为第二批城市合伙人的意向加盟者。按照规则,参会前,他们需要先缴纳5000元意向金,活动结束后再退款,要提前交钱的理由是,想来参加的人太多了。

擎天租计划今年将城市合伙人总数扩充到1500位,进军3800个区县市,这比共享单车覆盖的县城还多。

《财经》拿到的擎天租招商资料显示,目前擎天租月租赁订单量超过3000单。

科技创新公司的快与慢

资本驱动、技术驱动、产品驱动、商业模式驱动,都是企业的常见模式,健康发展的行业需要多样性

李凡(化名)今年开始具身创业,他梳理市面上的具身智能公司时,将智元单独归为一类公司,“大部分具身公司都有自己的技术点,而智元是商业化和资本化驱动”。

他对智元观感复杂。技术背景出身的他,更推崇以技术为导向的公司,但又不得不承认智元的实力全面——作为同行,他要去采购机器人相关的产品和服务时,在智元可以“一站式买齐”。

快速铺开的生态,让智元能够覆盖尽可能多的机器人相关环节,“如果有其他公司在某个技术点上有突破,智元可以快速跟进,其他公司又没有智元这么完备的产业链,哪怕技术做出来了,商业化上也可能很快被智元超过”。

李凡羡慕智元的融资能力,他去见投资人时,对方会关注他们的商业化成绩,他知道自己学不来智元那一套模式,他发现有不少体量更大的创业公司在学习智元,“大家就是一边看不起,一边眼红”。

他同时认为,行业里需要有这样的头部公司,才能持续拿到高额融资,“很多投不进这些头部公司的投资人会选择我们,如果连智元他们都拿不到钱了,那说明行业彻底冷了,我们会更惨”。另一位具身创业者也认同这一观点,但他认为,智元这套绑定上下游的生态打法能让他活得很好,但是对于整个行业的贡献,可能和他的体量不太匹配。

多位接近智元的投资人也表达了类似的观感。张明在和其他投资人介绍智元模式时,经常被质疑,他反问,英伟达投资OpenAI,OpenAI再花钱去买英伟达的卡,“怎么不质疑这个呢?”他理解智元模式确实有风险,在非市场化的资金消耗完了之后,就必须赚真实应用场景的钱,如果到那个时候机器人还无法大规模应用,行业会进入寒冬。

投资人刘云(化名)同意机器人距离“通用”还很远,打动她的是邓泰华“清楚知道智元想要占据怎样的生态位,以及通往这一位置的方式方法”,智元“在场景不成熟的时候就让客户变成了自己的客户”。邓泰华在一次券商机构交流中也提到,智元有生态伙伴模式,商业化思维超出一些同行两三年。

学习智元模式的具身智能公司越来越多。肖祺所在国资和智元达成合作后,银河通用拿着和智元几乎一模一样的方案过来重新谈。

多家供应商提到,很多机器人公司也拿着类似智元的生态伙伴模式寻求合作,但他们大都不再接受用机器人换业务的要求。“智元谈得早,头部供应链都合作得差不多了,”智元供应链人士说,“我们现在不缺业务。”

另一家智元供应商也明白,机器人距离真正进厂干活还很远。“这种情况下,谁的单子多,我就跟谁合作”。企查查上,这家供应商与智元的合资公司又新添了两家异地子公司,目前是该供应商百分之百控股。“后续可能会有其他资金进来,现在还在谈”,该供应商称,这两条异地产线也都是给智元做代工,也会参与进其他智元与当地合作的项目中。

一位投资了多家具身创业公司的机构合伙人告诉《财经》,作为投资人,他们也很难分辨一家创业公司到底是做事的还是讲故事的,收入到底是真实的还是“造”出来的。

不过,她能确定的是,如果是资本驱动的公司,会持续通过资本运作来创造收入,不会成为做事的公司,“因为那样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