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WAIC大会期间,彭博社对李开复做了一场视频专访。信息量很大,核心信号只有一个:零一万物要上市了,要做“中国第一家真正赚钱的AI公司”。
也就是说,在AI行业还在集体回答大模型到底什么时候能赚钱的时候,这家公司已经打算提前交卷了。而且,卷面上的压轴题不是模型商业化,而是从企业一号位AI、到海外主权AI,怎么做到让模型赚钱。
李开复给的答案是,订单额三四倍增长,开支大幅下降,对标Palantir,有望明年盈利,2027年港交所见。
与此同时,海外业务也已经覆盖了中亚、中东、南半球等区域,并在哈萨克斯坦等市场触及到了主权AI这一类复杂更深层需求。
零一万物交卷的速度,让很多人跟不上它的逻辑。
一年多前,这家公司在行业叙事里的标签好像还是“AI六小虎里最先主动退出基模竞赛的那只”。今天,它却摇身一变,成为了中国第一家带着盈利预期冲刺IPO的AI公司。李开复把现在的零一万物称为更轻、更快、更实打实创造真金白银的“金钱豹”。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中国Palantir的叙事,到底成立了多少?
2023年,零一万物刚创办的时候,讲的是中国OpenAI的故事。发布国际SOTA水平的Yi系列基座模型,拿到阿里云等投资,估值一度超过10亿美元,在当时中国AI创业公司的坐标系里,零一万物是标准意义上的第一梯队。
但后来出现了两个变量,把国产自研基础模型这个赛道的经济账彻底改写了。
第一个就是
第二个则是投资人的集体转向。资本市场开始用同一个问题“逼问”所有模型公司:烧起钱来深不见底的训练和研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收入?
李开复比很多同行更早意识到,这两个问题将会成为长期结构性问题。与其硬扛,不如主动切换赛道。
他砍掉了最烧钱的预训练模型训练,把公司整体从基座模型切换到了企业AI的赛道。但告别了最烧钱的技术路线,并不代表要退出技术深水区,如何把积累的全栈大模型技术栈转化为产品化的交付能力,是另一件高门槛的事。
李开复的判断是,随着开源模型能力提升,AI 竞争的重心会从单一模型指标,转向系统交付能力。模型决定起点,但在企业场景里,决定结果的是 AI 能否进入企业的数据、流程、权限和决策链条。
零一万物的选择是,直接杀入企业客户的业务核心场景。基于国产开源模型进行深度微调和场景定制,并在业务理解端发力,比如通过FDE团队深入客户现场,完成业务梳理、数据连接、本体建模和权限治理;再叠加自研的企业级AI平台与智能体能力,把企业的组织、流程、数据和决策场景转化为AI可理解、可推理、可执行的业务系统,最终形成可私有化部署、可持续迭代的企业AI解决方案。
不再把资源投入到训练前沿基模,给了零一万物更有利的生态位,能够站在开源模型的肩膀上,面向企业的真实场景进行模型调优、智能体编排和私有化部署。
同一套能力,让零一万物不只能够服务企业AI转型,也能进入一些国家和区域市场的主权AI需求:本地语言、本地数据、本地部署、本地产业场景,背后都是同一套工程化能力。

李开复的原话是:“生态已经成形,我们很庆幸做了这个选择。过去一年公司的支出大幅下降,所以我们可以相当快地走到盈利。”
换道的同时,盈利路径就已经浮出来了。
零一万物目前团队规模约240人,按行业标准来看不算臃肿,其中包括会进入客户真实业务现场的FDE团队,与企业一号位共建AI决策系统:一边解决具体经营、增长和投资问题,一边把业务流程、数据关系、权限体系和决策逻辑沉淀为企业本体、场景模板和智能体能力,最终通过零一万物的万策平台实现复用。
跟Palantir一样,零一万物定位的是做全球市场的企业级交付,不同的是起点。
中国市场无论是场景复杂度、还是企业的智能化基础设施,都能让AI有更大的发挥空间。李开复在彭博社专访里给出了一个很生动的描述:这是一场双马赛跑,而另一匹马,选择不到我们的赛道上来跑。
换道之后,零一万物的产品逻辑从做一个更强的模型,转向了帮助组织的一号位把AI真正落到业务里。
所谓的“一号位工程”,切中的是企业AI化转型中最关键的决策盲区。
企业AI化转型,不能为了转型而转型。想要让新质生产力与企业长期战略对齐,就不能只由CIO或IT部门单点推进,必须由CEO、董事长等最高决策者定义目标、调动资源,并对结果负责。
零一万物的“一号位AI”生意,就是这一战略的产品化落地:老板AI面向企业经营一号位,销冠AI面向销售增长一号位,投资官AI面向投资和资本决策一号位。

三款产品,针对的角色不同,瞄准的是同一个目标:让AI进入真正影响营收、成本、效率和资本质量的核心链条,而不是停留在浅层业务、少数部门提效的层面。
再向上、向外去延伸,智能化的组织能力也同样可以服务于国家级、区域级的数字化转型,也就对应到了“主权AI”的定义。这不难理解:企业需要AI进入经营系统,国家和区域市场则需要本地可控、可持续演进的AI基础设施。
李开复在这次的专访里,描述了一个典型场景:很多CEO想做AI转型,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问了CIO、问了IT部门,得到的答案是上智能客服、法务用AI,财务用AI。到头来,手里有了一堆漂亮的功能演示,没有生产力上的实质变化,对CEO最关注的财报提升没有实质效益。
模型能力越成熟,像这样的场景就越是层出不穷。他紧接着给出的判断是,目前全球只有两家公司的产品,能够自上而下地推动企业AI转型,同时也能在两三个月内看到真金白银的财务成果。
一家是零一万物,另一家叫Palantir。
Palantir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在硅谷,OpenAI和Anthropic抢走了绝大多数聚光灯,但翻开美股企业软件板块,过去几年回报最凶悍的公司,竟然不是任何一家模型厂商,而是Palantir。
资本市场对这家公司的印象是,合同周期长、客单价高、复购稳。它的生态位也很特殊:不做基座模型层,坚决卡在应用层;不做通用工具,专注于“决策操作系统”,主要客户也不是C端的办公人群和开发者,而是美国国防部、CIA、大型银行和跨国制造企业。
这些组织既不缺钱,也不缺前沿技术和好用的模型,但偏偏就是缺“让管理层看到全局”的能力。
为了让决策级AI在落地的同时带来商业化回报,Palantir用AIP实战训练营替代了传统B2B销售流程,几天内就能基于客户的真实数据跑出可用的AI应用,销售周期急剧缩短。
Palantir在北美的财务表现有多硬?2026年第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85%,调整后营业利润率达到60%,自由现金流利润率达到57%。一般来说,衡量软件公司的优劣有一个“40法则”,即营收增速加利润率超过40%即为优秀,而Palantir做到的数字是145%。这也是为什么,资本市场给它的定价也非常具有想象力,动态市盈率常年在120到150倍之间。
李开复选择了Palantir作为对标,除了看好企业级AI这个赛道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Palantir的亮点体现在预判和验证了AI的商业逻辑,也规避了传统企业服务市场“重交付”的标签。

Palantir率先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企业AI的真正价值,在模型层之外。相比模型自身的前沿性,企业AI更看重能不能进入真实的业务系统、改善关键经营结果。
第二,企业AI需要长期陪伴客户、深入客户现场,“做完项目就走”的交付没有意义。
未来,企业AI的格局可能会是:GPT、Claude提供底层智力,Palantir、零一万物提供让这种智力在复杂企业环境中安全落地的基础设施。
可以说,零一万物想干的,跟Palantir要做的殊途同归,但在不同的市场里,它长出了一套更具竞争力的中国式工程打法。
理解了Palantir的商业逻辑,就能很快理解一号位AI、主权AI的产品形态,以及零一万物为什么敢给出明年盈利的时间表。
从商业结构来说,把大型组织内部割裂、混乱、隔绝的数据池打通,让管理层即时查询、即时可视化,再在数据底座之上叠加智能体,帮CEO做决策,这件事本身就是高价值高回报的。
李开复自己也是用户,每天也都在用。他说:“我们的业务能发展得好,也多亏一号位AI教会了我们,应该怎么把产品卖给客户。”
根据李开复对彭博社的数据披露,零一万物的“一号位工程”,签约订单额较去年增长了三到四倍,需求多到接不过来,其中大约一半的业务来自中国以外的市场,覆盖中亚、中东、东南亚等地区。
以哈萨克斯坦为例,客户对于通用大模型的兴趣其实并不大,他们想要的是一套本地化、私有化、可持续迭代的主权AI系统。模型理解本地语言文化、数据留在本地是最基础的要求,更深层次的需求是,系统能服务教育、能源、交通、通讯、政务等本国产业场景,交付团队能配合完成从战略设计到组织落地的全过程。
这些需求,和零一万物过去一年形成的能力高度一致。李开复坦率地说,目前的挑战是找到更多会英语、会阿拉伯语的合格顾问和工程师,能飞到客户所在的国家,和团队一起做AI落地。
也就是说,当下的瓶颈已经不在于需求端,在于交付端。
产品形态定义高价值场景,与客户共建推动真实业务落地,平台沉淀支撑规模化复用。三者合力,才有了零一万物宣布明年盈利、2027年IPO的底气。
但零一万物和Palantir的定位相似,并不意味着它要把一家美国AI公司的路重走一遍。
他讲了一句很关键的话:“中国团队的灵活、肯拼、愿意飞到任何地方帮客户成功,会成为让我们在企业AI转型这个品类里脱颖而出的特长。”
Palantir的生长土壤是美国政府、国防、情报系统和大型企业,零一万物面对的则是与“主权”接轨更多的全球化需求:大量的国家、区域市场、大型组织,都希望在不放弃数据主权的前提下,把AI接入自己的产业系统。
如果说Palantir证明了AI可以进入大型决策系统,那么零一万物正在验证的,就是国产AI能否把企业级AI的工程能力、交付能力和本地化能力,以“主权AI”这门新生意的形式,输出到世界各地。
中国企业软件公司出海,在历史上几乎没有过成功案例。
从行业视角看,零一万物的换道叙事已经超出了国产AI商业化的范畴,触碰到了这个没人跑通过的命题:中国公司到底能不能在全球企业服务市场,占住一个位子。
回到国产AI圈,同行们也在交出各自的答案。而李开复的答卷上已经提前写好了订单增长和盈利预期。
差异现在还是赛道方向和纸面上的,但接下来一两年,这些公司可能还是免不了被港股对比审视。港交所究竟愿意给“中国版Palantir”出什么价?在这一波中国AI公司集体业务出海、财务上市的浪潮中,零一万物的估值,可能也会决定未来AI在B端市场的大方向。
再往远看,定位企业决策级AI的先发优势,无疑给了零一万物一个很不错的窗口期。
但窗口期能有多长,目前也尚未可知,可能取决于两个变量:模型能力和商业化不对等的市场错位能持续多久,交付团队能不能跟得上全球订单。
IPO之后,钱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全球化交付的问题,但客户共建的能力不是靠融资就能堆出来的,它要求零一万物学着重新定义自己,逐渐从一家AI公司,变成一家向产业纵深的技术公司:懂AI,懂工程化,更懂业务。

这也是为什么,李开复在采访中反复强调,“愿意飞到任何地方帮助客户”是一种差异化竞争力,零一万物的管理团队也明显补齐了国内、国际业务的高手。
零一万物要建的护城河,落脚点是共建、决策、沉淀。无论是什么市场、什么场景,没有人比这些一号位更适合与AI共同定义问题、建模业务、验证场景,沉淀出可复用的流程。本质来说,零一万物的客户越多、场景越多、平台越厚,定制化的边际成本就会越低,自研的企业AI平台的技术飞轮就转起来了。
回到2023年,把零一万物三年以来的成长故事做一个概述:三年前,它想做中国的OpenAI;两年前开始换道,主动退出了直到今天还在拼命烧钱的基模竞赛;现在,又以“中国Palantir”的生态位走向了新的IPO叙事。
一步比一步更重,也一步比一步更靠近商业上的成局。
今天,它终于以“昔日六小虎”的身份,回到了一个更底层的问题:中国的AI大模型公司,到底该长成什么样。
过去三年,行业的主流想象是一群科学家围着GPU堆参数,做出比对手更聪明的模型,然后等着商业化自然发生。但这件事真的能自然发生吗?
思考过后,零一万物的判断是:下一个十年,国产AI并不一定只有卷基模这一条路。
不只是企业AI,很多地方的智能化价值都在模型之外。人的业务经验、组织决策与AI能力的结合所迸发的乘数效应,迄今为止仍然在被低估。
中国公司做全球企业服务、参与海外主权AI的基础设施建设,这是一扇紧闭的大门,浴火重生后的零一万物正试图推开一条缝。
在当前市场对大模型公司情绪摇摆不定、估值逻辑不断重塑的背景下,李开复选择了一个最简单朴素的商业故事:一家AI公司确实有望通过服务企业一号位的决策,走向收入、利润和长期复利。
关于2027年登陆港交所的计划,李开复说:“财务数字已经就绪,剩下的是走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