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教父失去了AI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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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李开复被称为“AI教父”,创立零一万物后经历起伏,从AGI理想转向务实,发布“一号位AI”产品矩阵,目标企业核心经营链路,面临高管流失和市场竞争压力。

01 “教父”的转身

电影《教父》的开场很经典。女儿结婚,纽约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涌进教父柯里昂的庄园,请求帮忙。殡仪馆老板博纳塞拉想为被殴打致死的女儿报仇,歌手约翰尼·方坦想拿到一个电影角色,面包师恩佐想留在美国。在书房,他静静听完每个人的请求,吩咐下属去操办。

没人质疑这些事情会办不好。因为他是教父,是权力的象征。

每个向往权力与名望的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名字前面能冠上“教父”的称号。在中文互联网里,你能搜到不同版本的“AI教父”:李彦宏、李开复,甚至还有李一舟。他们大多取得过一些广为人知的成就,比如李开复创建了微软亚洲研究院,后来它几乎成为了中国AI黄埔军校。后来,他成立创新工场投资AI企业、AI 2.0时代又亲自下场做了零一万物。他也是国内最早一批“鼓吹”AI的科技界大佬。

不过,这些成绩罗列出来,指向的似乎是另一个身份:布道者。

布道者最重要的特质是虔诚。因为他需要用语言、行动去感化受众。但“教父”是被依靠的,他得能拍板、能办事儿。

李开复始终还差一口气。

创新工场在中国AI的很多关键节点都有动作:AI 1.0时代投中了旷视科技,自动驾驶赛道有文远知行、Momenta,AI 芯片有地平线,但在当下更火的大模型、具身智能赛道,它的成绩不算亮眼——这让它的故事多少有些“过去”的味道。

严格来说,这种略显过时的气息,是从大模型崛起之后逐渐鲜明起来的。

最初,这位年过六旬的“AI教父”展现出令人鼓舞的信心与决心。他在大模型最火热的2023年直接下场创业,创立了大模型公司零一万物——当时无数投资机构都在寻找中国版OpenAI,他太了解市场的渴望。当年11月,零一万物发布了首款开源大模型Yi,并完成成立后的首轮融资,由阿里云领投,估值超过10亿美元。

但李开复对AGI的信念没有持续太久。基础大模型的牌桌费过于昂贵。

零一万物先是陷入套壳风波,到2025年1月时,又成为第一家宣布放弃训练超级大模型的模型公司,大部分预训练和AI Infra团队并入阿里。擅长总结的李开复在用了一句体面的话解释团队收缩:机会来临时,要勇敢做决策,机会消失时也是。他认为大模型已经不适合创业公司,只有大公司能继续做。

然而,半个月后,DeepSeek发布完全开源的推理模型R1,很快在中美同时破圈,并让英伟达股价暴跌约17%,单日市值蒸发约6000亿美元。这被认为是中国大模型发展的重要节点。

如今来看,也是李开复失去“教父”式话语权的开始。

零一万物的荣光,似乎停留了遥远的2023年。AI一天,人间一年。DeepSeek、Kimi、豆包、千问才是这个时代的明星们。零一万物最近一次被关注,是李开复在公司三周年全员信中披露的数据:2025年实现5亿元订单、2.5亿元审计收入,2026年前五个月订单突破15亿元,计划2027年实现季度盈利,冲刺中国首家盈利的AI 2.0公司。另有消息称,它计划2027年在港交所上市。

对于资本市场来说,这不是一个太性感的故事。因为它不是智谱那样的模型公司,它的产品是AI解决方案,估值逻辑会更接近埃森哲、Palantir这种公司。

放弃AGI理想的李开复,变得很务实。

社会变革、人类命运这种宏大叙事在他的公开叙事中变少了,他更像一位精英派头十足的销售,目标客户也逐渐清晰:恐惧错过AI的老板们。2026年7月,零一万物发布了“一号位AI”产品矩阵:老板AI、销冠AI、投资官AI,背后还有万策AI平台。目标就是让AI进入到企业核心经营链路。

多年的投资人身份让李开复精准“拿捏”一号位心态。他会在采访中谈,大企业的AI转型只能靠top down,不能靠bottom up。因为瓶颈在组织、文化、战略的决策。他优雅避开了技术本身在这场技术变革中的重要性,而把一号位的意志与认知放在了第一位。这是更利于他施展能力的叙事。

他会强调:企业AI的价值,要体现在财报改善上。这样看来,他此前在全员信中提到“中国首家盈利的A1 2.0公司”,多少有些打样的意味。人类潜意识里都有慕强的成分,这也是哪些假富婆在短视频平台带货的心理基础。

“销冠”李开复甚至写了本书《AI未来已来》,个人公众号的宣发文章题目很直接:写给企业一号位的AI必答题,我的新书《AI未来已来》,摘要是:AI未来已来,CEO们准备好了吗?

果然,越是混沌的时代,焦虑就越是高确定性的好生意。

借着“AI教父”的光环,李开复卖起了铲子。这场转身的代价包括,他失去了零一万物组建时的明星团队。很多人原本是为了AGI的梦想而来。根据媒体的不完全统计,两年间,零一万物流失了至少8位核心高管,其中包括4位联合创始人,是“AI六小虎”中高管动荡最剧烈的公司之一。

“AI六小虎”是三年前行业一度流行的说法,包括智谱、月之暗面、MiniMax、百川智能、零一万物、阶跃星辰这六家头部公司。如今来看,他们就像参加了同一期综艺节目的练习生,有人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有人在直播间勉强卖货,有人已经处在被世人遗忘的边缘——AI时代的淘汰赛,远比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快。

02 上个世纪的AI?

在公开资料中,李开复在40年前就与AI结缘了。

那是上世纪80年代,李开复在卡内基梅隆念博士,用机器学习做出了“当时世界最好的语音识别”。1988年,27岁的李开复春风得意:美国《商业周刊》将他的非特定人连续语音识别系统SPHINX评为最重要科学创新奖,他在校期间开发的奥赛罗人机对弈系统,在当年击败了重要的人类竞技选手。

某种程度上,李开复就是上个世纪的王虹:来自中国的天才科学家,用个人智慧推动了人类探索的进步。

很长时间里,李开复活成了标杆。他身上有种强烈的“正确感”。他在苹果、微软、谷歌中国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后来成为投资人,从2016年左右就开始大谈AI,被认为是中文互联网最会解释AI的聪明人之一。在最近的新书之前,他还写过三本关于人工智能的书,辛顿、纳德拉、苏姿丰、施密特都为他写过推荐语,足见他的行业地位。

他有很好的人缘,温和、理性,有时候完美得像个机器人。

根据晚点LatePost报道,李开复在2025年春节后第一天宣布零一万物转型做To B时,现场士气很低落。从月亮到六便士的落差,不是人人都能接受。李开复最后提了一个请求:“我不要求大家做什么,每个人当然要为自己打算,但是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下次我们在走廊相遇,眼睛看一看我,给我一个微笑。”

这种接近完美的体面,已经成为他的惯性。这曾经是他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然而时代变了。

人们开始追崇“人间清醒”。从韩红的“走个面儿”、《父母爱情》被批判到各种大佬陷入“登味儿”标签,无数权威被解构。李开复也面临类似的风险。创立零一万物后,他被调侃为全国年纪最大的大模型创业者。

一些年轻人对于他的“40年AI经验”也不太服气。

在他们看来,上个世纪的AI跟现在的AI是两码事。核心差异在底层方法论:上个世纪的AI是人类教机器规则,所以它只能适用于封闭环境,且极其脆弱,但现在的AI是基于神经网路、深度学习,具备一定的通用性,瓶颈变成了算力和数据成本。

把两个世纪的经验混为一谈,这就像在牧区骑马40年的人宣布自己具备40年驾驶经验。

一个更加现实的局面是,AI一线战场上,已经鲜见李开复的同龄人了。从腾讯、阿里、字节、小米到明星创业公司,AI的关键岗位上挤满了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作为零一万物CEO的李开复,却不得不冲在销售一线。即使在春节假期接待非洲客户的邀请,他也会选择放弃休假赶过去。

只有他能敲开那些重要公司CEO的大门。因为有些焦虑的企业老板只信任“AI教父”。

老板 believe 老板。

老板 help 老板。

不过,抛开教父的说服能力,老板李开复成为最具竞争力的公司资产之一,这对于一家AI公司来说,多少有点尴尬。

这更像是传统的To B生意模式:老板亲自登门,靠个人人脉与魅力去说服客户一号位,因为他们说了算,李开复对客户的筛选条件中就包括一项:一号位对AI有信仰或足够恐惧。显然,这种客户更容易被说服,签单转化效率更高。

但这种模式,Palantir不会做,智谱也不会。他们靠产品就能说服人买单。专注科研的唐杰甚至经常在客户会议上当“隐形人”。

没办法,李开复必须趁着资本市场对AI概念股还有热情的时候,尽快完成IPO。他选择了Palantir作为对标,就得用更多的订单证明这不是幻想。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游戏。

AI 1.0时代,创新工场投中过旷视科技,一度也是风光无两,李开复甚至评价旷视团队让自己想到了早期的苹果和Google,但CV的故事没能朝着他期待的方向走下去,旷视五年IPO梦碎之后,核心团队出走,公司沦为前浪。再往前看,AI经历过好几轮“技术兴起——泡沫破裂——寒冬”的周期。一旦错过窗口,新故事可能就要等到十年之后了。

今年64岁的李开复,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回到1998年,站在北京四环边上的希格玛大厦,37岁的李开复对于未来可能有无数憧憬。那是深秋,北方的凉爽正在悄然转化为早晚的寒意。他筹建微软亚洲研究院的开端不算顺利,微软被学生们视为冲击民族软件行业的敌人。

他选择了柔性处理:收起所有的头衔,只保留李开复博士、开复老师这两个身份,去清华等高校招募人才。

他很擅长讲故事。在清华的大阶梯教室里,他讲少年强则中国强,将自己如何在美国留学并一步步成长,全程避开了学生们介意的敏感话题,用人的故事去打动人。

局面就此打开。

全国多所高校,无数年轻人向微软亚洲研究院MSRA递上简历。李开复用花费约四分之一的时间去面试求职者,以确保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才”。那确实是一场美好的双向奔赴。很多年轻人会自发加班,每天工作15-18个小时。这种热火朝天的劲头,天然具备感染力。

多年之后,人们发现,很多AI创业者和大佬的履历中都有一段MSRA的时光:张亚勤、沈向洋、王坚、张宏江、王海峰、林斌、汤晓鸥、李世鹏、孙剑。《麻省理工学院技术评论》也将MSRA评为“全球最顶级的计算机科学研究院”。“开复老师”的名字也成为互联网黄金时代的一个注脚。

28年后,希格玛大厦还在,但MSRA早就搬到了不远处的微软大厦里,它也不再是最受聪明年轻人欢迎的去处。AI战火熊熊,字节、阿里和头部大模型公司们,成为新一代年轻人的向往。

李开复还在以自己的方式讲故事,但目标受众从高校学生换成了企业老板。开复老师要让老板们相信,自己能帮助他们完成AI转型,真正赚到钱。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精准切中了时代脉络。

站在某家大公司CEO面前的他,就如当年站在清华大阶梯教室里的他一样,清楚对方想听到什么。但剧本已经换了。他曾经能像教父一样抛出令对方难以拒绝的条件,成就MSRA的人才济济。现在,“AI教父”的往日身份只是敲门砖。努力的他,更像是一位恐惧被时代淘汰的推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