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美国支付公司Stripe宣布收购AI创业公司OpenRouter,《纽约时报》的报道口径是成交价约75亿美元。就在三个月前,OpenRouter刚完成一轮融资,估值13亿美元,短短九十天翻了五倍多。这家公司成立于2023年,全职员工只有82人,按成交价算,人均估值超过9000万美元。
更有意思的是,这家AI公司一个模型都没训练过,它只做一件事:帮用户决定,每次请求该交给哪个AI模型。目前平台聚合了80多家供应商、400多个模型,约1000万开发者在用,每天token调用量超过10万亿。
再看买方。Stripe在国内不算知名,但如果你在海外网购、订国际机票或者订阅软件,付款环节大概率经过它。公司在2010年创立,主要为企业提供在线支付处理、收款API、商户收单、订阅计费等支付基础设施服务,客户超过500万家。
一家不训练模型的AI创业公司,却卖出约75亿美元,值得一探究竟。
打个比方,最早用手机打车得装好几个App,逐一比价。后来聚合平台出现,平台替用户做一站式的比价、派单,平台却不需要拥有车队。OpenRouter就是AI世界里的这个角色。它不训练模型,也不运维GPU,它把守中间层。开发者面对的是统一的API入口,后面连接着80多家厂商、400多个大模型,因此它也被称作“AI时代的token中转站”。

聚合平台出现之前,由于每家接口和价格都不同,用户想切换模型,就要重写代码、重跑测试、重接账单。接入OpenRouter后,用户的切换成本骤降:挑模型只看价格、速度、任务复杂度和稳定性,哪家宕机,平台立刻切到另一个模型。因此,OpenRouter站在了用户和所有AI模型中间,帮助用户降低选择成本,同时提供稳定的使用体验。
OpenRouter不在调用模型上加价。例如,通过平台调用GPT,付费金额和直接订阅OpenAI完全一样,它只负责调度、结算和保障。利润藏在充值环节。OpenRouter对用户充值收取手续费,跟买游戏点卡、赚汇差的逻辑类似。因此,它不需要押注谁赢,市场竞争越激烈,用户越多,经平台调用的token量水涨船高,收费基数同步放大。模型厂们越卷价格和性能,替用户作选择就变成了稀缺能力,它的生意就越好。
美系模型的token占比一年之内从约七成滑到约三成,中国开源模型用量上升至约45%。Anthropic是极端例子,流量只占12%,收入却贡献了46%,真正能力领先的模型价格虽高,也有人愿意买单。有趣的是,同一个平台里提供着定位完全不同的模型,服务着不同需求的用户:一头是高毛利的前沿模型,一头是拼价格的通用算力。谁掌握了路由,谁就掌握了默认请求的流向。
单看技术,“帮你选模型”这种工具谁都能做,真正的门槛在规模。OpenRouter 2023年初就入场了,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模型最值钱而忽视了中间层。等到模型供给多元化、比价成了刚需,它早已占领市场。模型接口越多,开发者越离不开它;开发者越多,模型厂商越抢着进驻。两边互相促进,形成了双边网络效应。因此,难复制的不是路由技术,而是积累下来的势能:模型覆盖度、真实流量数据、供应商关系,以及积攒下来的中立口碑。前三项还能靠钱和时间追赶,最后一样非常困难。
中立在这门生意里不是姿态,是准入资格。OpenRouter自己不做模型,各家厂商才放心跟它合作。但凡下场做自己的模型,就从合作变成了竞争。模型厂就不愿意进驻,开发者也不敢把默认流量交出来,中间层就弱化成了中间商角色。而且,中立是一张没法回收的信用凭证,一旦自己下场做模型,就永远拿不回来了。
也正因如此,市场最关心的还是收购之后是否还能保持中立。OpenRouter曾反复强调,“不让任何一个模型,因为用户用习惯了就成为默认选项。”但现在的新东家Stripe,同时也在替OpenAI、Anthropic等模型公司处理支付。相当于“派单人”和“接单人”今后共用一个收银台。派单的公平性由谁来担保?两家公司给出的说法是:维持原有的使命、品牌和产品路线不变。还有一种说法,Stripe本身也是站在中立位置,它不训练模型,不和任何一家模型厂竞争,业务模式决定了它会对所有客户一视同仁。道理讲得通,但利益冲突不会因为一句承诺就消失。中立从来不靠承诺,只能靠时间检验。
Stripe的赚钱逻辑很直接:从每一笔交易里抽佣,本质也是站在买卖中间,把选择变简单。OpenRouter模式几乎一样,只是交易对象从钱变成了token。所以Stripe买OpenRouter,谈不上跨界,它买的是自己最熟悉的生意,只是换了一种计价单位。

账面上,OpenRouter ARR 1亿多美元,成交价约75亿美元,这几十倍的估值,Stripe看似出了天价,但它看中的不是账面收入,而是最值钱的流量入口。握住这个入口,它不需要押注任何一个模型,只要模型总用量变大,Stripe就能持续分钱。
协同性上,Stripe帮商家收款,提高付款成功率,拦住盗刷;OpenRouter帮企业节省成本,控制AI账单,降低故障风险。一个管进,一个管出,整合后Stripe能够同时覆盖企业客户资金往来的两端。
Stripe这次不是盲拍,而是看着底牌出价。它本来就是OpenRouter的支付服务商,对方每天的流水、结构、增速,它一清二楚。
OpenRouter是在生意最好的时候卖的。每天10万亿个token,调用量一年涨了约十倍。换作大多数创始人,会想着继续融资,甚至期望尽早上市。创始人Alex Atallah却选择在此时离场,这背后是几重叠加的压力。
先看利润。体量上,它是这个赛道上最大的玩家,但用量第一不等于收入第一。把传统API网关计算在内,整个市场的收入份额非常分散,OpenRouter 一亿多美元的盘子并不厚。抽成越来越难守:5%的抽成正在被对手一
对手也在变多。PitchBook统计显示,已有几十家公司在做某种形式的模型路由。技术门槛本就不高,各家的盈利模式还互卷。更大的压力来自Databricks、Cursor、Meta、Ramp这些大厂,已经亲自下场做路由,这个生意眼看着从“创业公司生存机会”变成“大厂的标配模块”。
最难解的是中立与规模的两难:提升利润的捷径往往是牺牲中立性,而中立一旦被牺牲,信任坍塌,规模就失去了根基。既要又要,几乎无解。把公司卖掉,等于把这道题交给了别人。
更何况,这不是创始人 Alex Atallah 第一次在高点离场。2022年1月,他参与创办的NFT平台OpenSea估值直逼133亿美元,一度占据整个NFT市场97%的份额,仅仅半年后他便辞去CTO,NFT泡沫也随之破裂,市场一地鸡毛。这次,他又选择在公司估值最高、势头最猛的时候全身而退。外界戏称他是“史上最幸运的创始人”,一次踩准是运气,两次踩,就未必只是运气 。
回到这笔交易本身,买方相信自己买下了一座未来的收费站,卖方相信自己卖在了最好的时候。两种看似矛盾的判断,却可以都是对的。而这场交易本身,或许正是 AI 行业价值重心从“模型”转向“入口”的一个注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