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不是人:机器人给我们养老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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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照护机器人引发共鸣,但面临身体劳动技术瓶颈、商业化难题及责任划分问题。日本经验显示,小而专的机器人更易存活。未来机器人或先在养老机构落地,逐步进入家庭。

这篇文章的起因,是前不久我采访了一家机器人公司,对方提到,创业的起点是父亲住院时的一次照护经历。

他发现,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很难在照护一个病人时做到面面俱到,于是开始琢磨,有没有一种机器,可以让我们老去的时候,更有尊严?

这个念头很朴素,也跟大众对机器人的期待不谋而合。

过去两年,人形机器人在展会和舞台上又唱又跳,但如果随机选取一个现场的普通观众,问他最希望机器人做什么。答案一定有,老了能照顾我。

这种渴望,同时也被文艺创作者所捕获和表达。一部最新的海外轻喜剧《Ann Droid》,中文译名《护工不是人》,故事就围绕一个独居老人Sue苏展开。她唯一的儿子准备搬走,临行前给母亲买了一台人形养老机器人。

机器人刚开机就状况百出:朝人脸射激光,在人泡澡的时候突然破门而入,系统太旧,甚至记不住老人刚刚告诉它的事情。

但度过磨合期之后,这台笨拙的机器人却逐渐成了苏最可靠的陪伴者。这是比多年前《黑客帝国》积极得多的未来。

从来没有一个科技产品,能像照护机器人这样,同时引发创业者、消费者、文艺作品如此强烈的共鸣与共识。

所有人似乎都准备好了,只等那台机器人界的iPhone4到位,掀起下一个智能终端的消费狂潮。那么,这一天究竟还有多远?

把一个老人,摆渡到一个更安宁的晚年,机器人自己首先要渡过三条河。

一渡·迷津:我们究竟想让机器人做什么?

机器人养老,我们到底希望机器人替我们做什么?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简单到不需要讨论,就是照顾老人需要做的那些工作呀。“那些工作”,是什么工作?为什么希望机器人来做“那些工作”?

照护,一个简单的词组,至少包含三种完全不同的劳动:

第一种,是身体劳动。擦洗、翻身、喂食、搬运、起身、移位、清洁……直接发生在人的身体上。

第二种,是情感劳动。看见老人害怕、孤独、羞耻或者生气,并做出回应。更重要的是,照护者自己也要管理情绪:同一个问题回答二十遍,还要保持耐心;被老人责骂,还要继续照顾;面对冲突,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回去,这也是一种劳动。

第三种,是认知劳动。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复诊?今天有没有摔倒?身体指标有没有异常?需不需要叫医生?家里的药什么时候该补?这些事情看起来琐碎,却构成了老年生活中大量的健康管理。

所以,照护其实是一组难度完全不同的任务,不能被简单地看作是一个场景。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认识到人力的有限,和由人照护的不可持续。

再亲近的人,也无法在漫长的照护时间里做到面面俱到并永远耐心。日本甚至有一个专门的词:介護殺人(照护杀人)。

厚生劳动省依据《高龄者虐待防止法》实施的年度调查,结论是:2006到2024这19年间,养护者(包括照护老人的亲属)所导致的、65岁以上被养护者因虐待等死亡的,至少486人。而日本媒体评论,这只是老龄化社会照护困境的冰山一角。

说得残酷一点,机器人不会虐待老人,也不会谋杀老人。因为机器人的照护行为依赖代码,有设定好的伦理约束,机器人也不会累到失控,不会有情绪积累到爆发的那一刻。

好消息是,机器人可能比真人更适合做一个稳定的照护者。

坏消息是,机器人还比较有限。

人最希望机器人替代的,恰恰是机器人目前最不擅长的:身体劳动。

机器人今天已经可以做得不错的,主要是监测、提醒、信息整理、对话和陪伴。这两类劳动主要发生在信息世界,输入是数据,输出也是数据。机器人可以通过传感器知道老人什么时候起床,可以通过模型分析健康数据,可以通过大模型进行对话。

但身体劳动不一样。它必须把信息转化成物理世界中的行动。

比如:一台几十公斤的机器人,究竟应该用多大的力量,把一位骨质疏松的老人从床上抱起来?老人突然害怕、挣扎、不配合怎么办?床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样怎么办?

这些问题,需要人体、力、接触、环境和失败后果之间的大量真实数据。而这恰恰是行业当前最大的瓶颈,最难获得的数据,因为企业不可能让机器人在人身上试错一万次。

所以,如果你期待的是一个会听、会说、会提醒你的养老机器人,已经有不少技术可以满足。但它们的本质,似乎也跟人形智能音箱,没太大区别。

如果你期待的是一个能够抱你起床、替你洗澡、给你翻身的机器人,它仍然处在具身智能技术栈的最远端。

二渡·天堑:照护机器人与商业成功之间 隔着一个物理世界

人形智能音箱,显然不符合我们对机器人的养老期待。可以发现,从信息世界走向物理世界,从认知劳动到身体劳动,机器人在现实中交互得越多,就越接近大家真正想要的照护,但技术上也越难。

日本是全球最早系统性推动护理机器人发展的国家之一。从2010年开始,日本政府持续把移乘、移动、排泄、监护等机器人护理应用纳入重点支持方向,并通过补贴、试点和护理服务体系推动产品进入养老机构。

但二十年下来,大致可以得出一个趋势:能活下来的护理机器人,往往是小的、专的、垂直的。

比如说Cyberdyne的HAL外骨骼,进入了医疗和康复场景,主要用于老年患者的辅助康复训练。还有各种“见守り”监护传感器,监测老人是否在床上,室内有没有活体生命,或者是否跌倒、排泄等情况。

这些产物都进入了物理世界,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容易部署,不需要复杂操作。

而那些试图直接复制真人护工的通用智能机器人,大多还停留在试验阶段。

比如理化学研究所的RIBA、Robear,目标就是把老人抱起来,目前依旧只有原型,无法规模量产与部署。

Pepper曾经大规模进入养老院,但主要承担的是聊天、带操、互动等辅助功能,后来商业化路径发生变化。丰田HSR也曾经瞄准家庭服务和护理场景,最终成为研发平台。

越接近替代人力的照护机器人,越难量产和商业化;越是单一功能、辅助性质的产品,越容易活下来。

中国今天也面临类似的结构。市场上已经出现大量“养老”“康养”“家庭照护”概念的人形机器人,但真正已经形成大规模商业交付的,又有多少?

量产之后,机器人照护能否具备商业收益,则是另一个问题。毕竟,养老不是机器人最容易展示能力的场景,却又是最不能犯错的场景。

家庭养老对于机器人的支付意愿和消费能力,受限于居民收入的天花板。而机器人犯错之后索赔的风险,又会加重企业的财务负担。二者共同决定了机器人公司的收入负债表。如果居民消费能力不足,而市场风险又巨大,机器人公司有什么动力持续投入养老机器人的研发呢?

从风险收益比的角度,机器人企业从康复、医疗设备出发,再走向人形机器人,或许是更合理的商业化之路。

三渡·险滩:出了问题谁负责?

沿着这条路径,我们还可以推导出机器人养老的落地路径,会先在养老机构落地,而非家庭消费。

原因是,家庭环境远比工厂和养老机构要复杂得多。

每一个家的家具、床、地面、光线都不一样。打造一套能够在居家复杂场景下完成泛化任务的通用机器人,技术难度太大,即使技术做到了,居家场景也会把责任边界问题进一步放大。

与之相比,机构里的环境更加结构化。床位尺寸相对统一,流程更加明确,这极大地降低了技术出错的风险。而且,有专业人员在场和明确的采购方,追责链路也比居家机器人更为清晰。而如果机器人是在家里失手,出了事故,会面临机器人硬件厂商、软件算法公司、家属消费者等各方的责任划分。

虽然《民法典》的产品责任制度,可以覆盖相当一部分机器人事故,可以追诉生产者、销售者的相关责任,但养老机器人的事故源可能并不是单一的、直接的,比如说一台机器出错,可能是硬件缺陷、算法问题、模型判断出错、训练数据有毒、软件更新、人机协作不当、真人操作失误、用户错误设置、机器人自主决策……极大地增加了责任划分的难度。

所以,面对如此高的维权门槛,我们不难推测,先机构,后居家;先商业服务,后家庭消费,让机器人先成为护理员工作流中的一环,或许更为现实。

老年的摆渡人,可以不是人

至此,我们已经不需要再问:机器人能不能给我养老?答案是,在人口老龄化、护理人手持续紧张的未来,机器可能是我们绝大多数人被照护的真正指望。

真正应该问的是,机器人会以什么顺序进入我们的养老生活。

这条路,不会是一场通用人形机器人的闪电战,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渡河。

先是监测、提醒等专用岗位,像是一双不知疲倦的眼睛,一只永远在线的耳朵,一套不会忘记吃药时间的系统。

然后是陪伴、康复等,一些标准化的复杂场景,可能是一台跟随我们步伐的陪伴滑轮机器人,一套搀扶我们起床的助力机械臂。

有一天,我们真的老了,希望那台机器已经在过去十几年里,把每一道河都渡过了。那时,机器人真正来到我们身边,成为老年生命的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