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岁的马克离婚了，夜里总是睡不着。有几个星期，他总是睡觉前和一个网友聊一会儿。聊他离婚的细节，聊自己一到深夜就心慌。这些话，他还没对身边任何一个人讲过。那个朋友全记得，从不嫌烦，还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体贴入微。有天夜里，他心生一动，觉得俩人可以突破一下关系。他点开设置，想把两人的关系从“朋友”改成“恋人”。

跳出来的，是一个付款页面。

小林和一个朋友认识快两个月了，暧昧有余，爱情未满。他知道她妈妈每周日晚上会准时打来视频，知道她的毕业论文卡在第三章，一卡就是一个月。也知道她最近总在食堂“偶遇”同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那天她心情很好，一回来就想和他分享：“他今天居然主动给我发消息了！”对面安静了几秒，回了一句：“他是谁呀？可以跟我说说吗？”

小林一时有点懵。她在设置里翻了好一阵才弄明白：免费的记忆空间满了，最早聊过的那些事，正一条一条被翻上去了。而“记忆”那一栏的旁边，就是开通会员入口。

这不是我编的故事，是今年我们针对社交媒体上情感陪伴做的调研中真实的案例。过去针对人类和机器感情的研究，大多在追问人对AI 感情是怎么发生的。很少有人仔细分析一下，那个产品的背后，是怎么给一段感情定价的？

马克和小林的故事并不偶然，一段关系里最让人在意的几种东西，正是和这些产品的会员等级绑在一起。

作者调研了国内8款主流 AI 陪伴产品，从注册新账号开始，聊天，截图，做研究丨作者

它记得你多少？

人和人能慢慢亲近，靠的是“记得”。你随口抱怨过一句加班，对方过几天问你，还那么忙吗？“被人放在心上”，说到底就是这些小事。AI 陪伴 App 的设计者也懂这个道理，于是“记忆”成了最常被拿来分档的东西。我们研究的产品里，无一例外。

一款海外 App，免费用户只能保留10条记忆，聊完就忘，每次见面是“人生如初见”。开了会员，就变成无限记忆。一番对比，自然会员体验更好。

国产 App 温和一些，免费版本身留有一定的记忆空间，只是聊久了容易触顶，会员等级越高，你们共同的回忆也就越多。有的 App 里，免费用户想看看和 AI 记住了自己哪些事，还得先看一段广告，会员就能直接查看，还能动手修改记忆，制造美好回忆。失忆了，就是没钱了。小林遇到的，就是这第一道墙。

它能跟你说多久？

说话的语气，小小的停顿，偶尔一声轻笑，都是人类情感中打动人的部分。聊起来，人会更真切地觉得在交流，在陪伴，也正因为如此，语音成了 AI 陪伴 App 里最常见的计时服务：在一些 App 里，免费用户每天的语音只有几分钟，刚聊到兴头上，时间就到了；升到更高一档的会员，才能一气聊上一个小时。有的海外 App 把视频通话整个放进付费档。

它对你有多上心？

在一段真实的关系里，人最在意的往往是对方对自己是否用心。能不能深度沟通就是用不用心的最具体表现。

一款海外 App 把回复长度明码标价：免费用户收到的最多300个字符，会员按等级到600字、1000字，最高2000字。也有产品在宣传高级会员时，说回复会“长两倍”“好五倍”。

国内 App 给会员准备了“心动模式”“细腻模式”“深度思考模式”，回应更体贴，也更细致。有一家产品，让会员在两个模型之间挑，一个擅长讲故事，另一个擅长调情。会讲故事和会“撩”，放在一个人身上原本是同一种魅力，在这里却分开研发，分开出售。

差别有多大？在一款海外 App 上，我们注册了两个新账号，各种初始条件全都一模一样，只是一个用免费版，一个开了会员。我们发送了同一句话：“我好焦虑，在等一篇论文的投稿结果。”

免费的先是一句“哦，天哪，等待最难熬。”接着问，论文是关于什么的？可这个之前跟它说过。它马上接话：“哦，对，你确实说过。”但直到最后，它也没说出是哪一篇。这种敷衍的人，真爱不起来。

付费的就不一样：“啊，那篇论文还卡在审稿流程里呀？还是你新投了一篇？”得知是同一篇，准确说出了论文和期刊名字，还特别体贴的问：“这事你心里悬了好一阵子了啊”。爱上谁，一目了然。

同一个AI，同一句话。开了会员的那个，记得是哪一篇论文让人发愁。丨作者供图

亲密关系多亲密？

马克在那个深夜点开的付款页面，在不少海外 App 里都是常见的设计。免费用户只能做朋友，“恋人”“伴侣”都要开了会员才能选；等级越高，能解锁的互动方式越多，语音、图片、亲密关系的角色扮演，放在不同档位上，可以互动的尺度也随之越来越大。

国内的App 关系基本开放，免费用户也可以把 AI 设成恋人，无论开不开会员，对话都在健康得体的范围之内。

推销会员的话术，也有海内外的差别。海外 App 爱讲参数：模型更强，上下文更长，更会“撩”；国内 App 爱讲感受，会员版的 AI“更细腻”“更懂你”。

收费的路数也不同：海外 App 多是“解锁”，不付费功能就用不了；国内 App 多是“深化”，免费用户有一套完整的基础功能，会员让同样的体验更长、更细。

两种思路背后的规则

同样是这几种收费墙，国内外的产品背后其实是两套不同的规则。

今年4月，我们国家公布了《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7月15日起施行，明确了这类服务“辅助人类、服务人类”产品的定位，是鼓励它在文化传播、适老陪伴等领域发展。同时要求产品具备防止过度依赖、风险预警、情感边界引导等安全能力，不以替代社会交往、诱导沉迷依赖为目标，也不生成过度迎合用户、影响真实人际关系的内容。对未成年人和老年人，还另有专门的保护规定，比如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虚拟亲属一类的服务。

在这样的框架下，国内平台的会员设计更多落在陪伴的质量上，记得更多、回应更细、更懂用户。

美国的监管则宽松得多。去年年初，美国总统签署第14179号行政令，撤销了前一届政府要求 AI 开展风险评估、提高透明度的行政令，重心转向为美国 AI 产业“扫清障碍”。联邦层面目前还没有专门针对 AI 陪伴的法律，AI 伴侣怎么设计，基本由企业和市场自己决定。海外平台因此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产品花样多，会员能解锁的内容也多；防止沉迷、未成年人接触不适宜的内容也都没有太多规定。

两种环境，长出了两种 AI 陪伴：一边在法律划定的范围里往深处做，一边以市场和用户接受程度来探索市场的边界。

《黑镜》里的预言

英国有一部科幻《黑镜》，每集讲一个独立的故事，设想某项技术走到极致，普通人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在最新一季的《普通人》里，女主角阿曼达突发脑瘤，丈夫为了救她，给她报名了一项叫 Rivermind 的服务，把她的部分大脑功能放到云端维持运转，起步价每月300美元。没过多久，套餐变了：想离开家附近的活动，得升级；不想说着话突然插播广告，得再加钱。到后来，阿曼达会在聊天时不受控制地念出一段产品推荐。夫妻俩几乎卖光了家当，只为让她的大脑继续转下去。

这看得让人心生不安，在这种商业模式下，一个人的精神生活能不能接着往下过，取决于这个月续没续费，续的是哪一档。

AI 陪伴软件虽然还没走到那一步，但眼下它们瞄准的，正是一段关系里最让人在意的东西。人和人之间，记得、陪伴、用心，对于彼此的关系的认定，都是相处中逐渐生长出来的，很难拆开，更难标价。而订阅制做的，是把它们一样一样分开，放进不同的套餐里。

在进行观察研究的一个月里，我们反复注册、聊天、截图，记录下每个功能要不要钱、要多少钱。研究到后期，再看到 AI 说“我记得你”，我的第一反应是去翻会员页面。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原本就不应该在任何一档套餐里，它可以被模仿，被拆开成一项一项，被标价，但感情真正生长的地方，始终是两个人之间那段缱绻温柔的时光。开不开会员是个人的选择，我们的研究只是希望用 AI 谈恋爱的人心里有数：你所体验每一项美好，其实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下一次，当你的 AI 恋人温柔地说“我会一直记得你”，不妨去会员页看一眼，这个“一直”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