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去年买了地平线的股票,套牢了。
他不是研究芯片的,也不是做汽车的买入,原因很纯粹:觉得余凯这个人很有魅力。百度研究院前副院长,国际知名的机器学习专家,创业十一年十余轮融资,登陆港交所,一路讲中国智驾芯片的故事。
股东大会上余凯说“股市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他听完觉得这人真有格局。
但称重机已经开始报数了。从去年9月创下史高11.32港元的高点后,地平线经半年震荡再加两个月急跌,到6月底收盘4.13港元,跌去63%。巅峰时期1650亿港元的市值,如今不足600亿,他的账户跟着腰斩了三刀。

他问我:地平线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其实不好答。因为如果把过去几个月关于地平线股价下跌的分析整理一遍,会发现市场几乎把所有能讨论的因素都讨论了一遍——汽车行业进入存量竞争、主机厂压缩供应链利润、车企自研智驾芯片、机器人故事还没兑现。但这些因素都长期存在,并不是新闻。地平线的基本面也没有什么大变化——征程6在量产,征程7已官宣,HSD在交付,具身智能上发布了基座模型HoloBrain-0和黎曼架构,大众等客户合作稳定,研发费用51.5亿创新高。
拆开来看,地平线这波下跌的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市场在重新定义地平线到底是一家什么公司。
上市前后,资本市场给地平线贴过很多标签。
中国版Mobileye+英伟达、国产智驾芯片龙头、下一代AI计算平台、机器人时代的底层基础设施。每一个标签都指向一个更大的故事,而投资者花钱买的不是当下的利润,而是将来智能驾驶全面爆发、国产芯片加速替代之后,地平线能够成长为什么样的公司。
那1650亿港元的巅峰市值,是市场想象力的价格。
但地平线不是英伟达这类公司。
英伟达卖的是整个AI时代不可或缺的铲子,只要这个行业还有资本开支,铲子公司就能吃喝不愁。
英伟达FLOPSHUA的生态护城河让任何人都无法绕开它。地平线不一样——在车企是可以被绕开的,而且正在被绕开。
理想的AD Pro标准版搭载地平线征程系列,但Max版用英伟达,Ultra系列则搭载理想自研的马赫芯片。自研芯片M100已于今年一季度回片,正在上样车测试。
地平线的芯片被焦死在了低端产品线上,高端线从一开始就没它的位置。比亚迪的情况更具毁灭性——天神之眼C用地平线,但中高端的天神之眼A和B里找不到它的身影。
在比亚迪体系里的角色,地平线更像是填补低端产品线空白的备选方案。
然后5月28日,璇玺A3来了。4nm车规级制程,直接跳过地平线的7nm,算力对标英伟达Thor。
王传福说买通用芯片等于买精装房,自研芯片就是自己买地建别墅。比亚迪2025年销量超420万辆,2026年将有超300万辆搭载智驾——这个体量意味着自研芯片的摆销成本可以压到极低。
按李斌说自研芯片要几十万颗才合算,反过来理解就是:比亚迪年销500万辆、理想年销近50万辆,它们恰恰是最合算自研的那批。而地平线2025年财报显示,前三大客户贡献了总收入的超迆60%。最大的几个甲方,同时也是最有能力叛变的甲方。
英伟达的客户不会自己造GPU,但地平线的客户会自己造智驾芯片。

而且这种走向对立面是产业逻辑决定的,不可逆。璇玺A3采用专用NPU架构,针对比亚迪自研算法深度定制,算力利用率提升100%。通用芯片为了兼容多家客户必然存在架构妥协,而自研芯片可以让算法知道芯片的每一个寄存器在哪,芯片也知道算法下一步要算什么。
这种软硬一体的极致配合,第三方根本做不到。
此外,在征程7研发的关键节点上,芯片研发负责人陈鹏离职、副董事长陈黎明淡出——核心团队的变动让这场赛跑变得更加不确定。
如果地平线只是一家芯片公司,故事反而简单。卖芯片、赚佣金、拼制程、比性能。
但地平线的困境恰恰在于,它既不是纯粹的芯片公司,也没有真正走出芯片的边界。
地平线2025年财报里有一个关键变化:授权及服务收入占比已达51.4%,毛利率高达94.5%。这意味着地平线赚的钱里,有一半不是来自卖芯片,而是来自将算法和软件栈授权给车企。
乖乖用我的芯片,再乖乖买我的算法——这套模式毛利率很高,但天花板很低。因为车企掌揧定义权,地平线只能做Tier 2供应商,收入规模随客户车型销量波动。
更紧迫的压力是,纯算法授权的空间正在被压缩。比亚迪的天神之眼方案就是个例子——芯片用地平线的,但算法自己做。这意味着比亚迪在智驾系统上对地平线的依赖逐渐降低,只利用硬件基础,软件层面自主掌控,授权费这块收入自然就没了。
于是地平线把赌注压在了HSD上。这是一套芯片+算法+工具链+数据闭环的完整智驾解决方案,研发团队从1200人扩张到2000人,几乎所有新增人员都投入智驾研发。
HSD于2025年底量产,首发搭载15万元级车型,顶配车型销量占比达83%,已获得10家OEM共计20个车型定点。
余凯的目标2026年出货40万套,汽车收入增速60%。
但这套打法把地平线推入了一个更复杂的位置。卖芯片,它不是英伟达;卖方案,它不是华为;卖软件,车企已经在自己做。
地平线的身份变得模糊——它什么都想做,但在任何一个维度上都没有绝对的护城河。
更微妙的问题在于,HSD的主要客户是奇瑞、长安这类不以全栈自研能力见长的车企。在新能源淘汰加剧的当下,它们会不会因为技术、成本等原因被甩下去?而如果华为再加一“界”,向它们抛出橄榄枝,地平线又该如何应对?这是一个两头堵的境地——头部客户在自研,腰部客户在动摇。

而且,地平线现在面对的是三向挤压。
往上,英伟达今年3月官宣与比亚迪、吉利深度绑定,围绕DRIVE Hyperion平台开发L4智驾,开始向20万到30万的主力市场渗透。这个价格带恰恰是地平线经营多年的基本盘。
往下,车企自研正在从可选项变成必选项——蔚来、小鹏、理想、小米已经入局,吉利、长城也在跟进,比亚迪模式一旦走通,百万级年销车企将迅速复制。
左右,华为引望在20万元以下市场与地平线正面竞争,而华为有地平线没有的品牌溢价——华为问界系列证明了消费者愿意为华为智驾背书付费,而地平线作为Tier 2供应商,消费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车里用的是谁的芯片。
地平线不是没有意识到危机。今年4月,公司耗资近4000万港元启动上市后首次股票回购,用于员工股权激励。这是一场千亿市值保卫战,也是对核心团队的紧急稳定——在具身智能等新兴赛道大量挖人的背景下,留住人才和留住客户一样紧迫。
所以地平线这波下跌,与其说是崩盘,不如说是估值重估。
市场在重新定义地平线到底是什么。它不是英伟达那样的铲子公司,因为客户可以自己造铲子;它也不是华为那样的全栈解决方案商,因为它没有品牌溢价和全场景能力;它更不是特斯拉那样的垂直整合玩家,因为它不造车。
地平线处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什么都有一点,但没有哪一项能单独撑起一个估值故事。
过去资本市场愿意为这种模糊性付费,因为模糊意味着可能性,但现在不一样了。
回头看这波AI潮,资本市场真正愿意给高估值的AI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能回答"钱从哪来"这个问题。英伟达卖铲子,Palantir跑通了政府和企业的付费闭环,智谱和Minimax也在用产品迭代和用户增长不断兑现自己的故事。
地平线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财务数据说明了一切。2025年研发支出51.5亿,同比增长63%,营收37.6亿,每卖1块钱要烧掉1.37块研发费,全年亏损104.69亿。事实上,2021到2023年地平线累计亏损已超过175亿元。
机构普遍预测地平线要到2028年才能实现经调整净利润。在此之前,它必须抗住毛利率承压、客户分流、以及资本市场耐心的消磨。
值得一提的是毛利率的变化。HSD初期以域控形式交付,意味着地平线要自己采购硬件组装,拖累了整体毛利率。2025年全年毛利率从前一年的79%降至66%左右,跌了近13个百分点。
这种过渡期的毛利率下滑,叠加已经大幅超过营收的研发支出,让财务报表变得很难看。
风险不是突然出现,只是故事到了新的章节。
回到开始的问题,地平线到底怎么了?答案可能是:地平线没有变差,但市场不再愿意为“还没变好”付费。
余凯的魅力依然在,征程7和HSD也还有机会,地平线的未来可能不在头部车企,而在那些年销不足百万辆、自研不划算的腰部和尾部车企。
但服务腰尾部客户的利润率和天花板,跟服务头部客户时完全不同。这是地平线必须面对的商业现实。
但资本市场已经从“为未来买单”切换到“伸手要钱”的模式。地平线成立十一年,完成了技术验证、产品验证、客户验证、资本验证。剩下的,只剩最后一道题——盈利验证。
资本市场不会再给余凯第二个十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