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万亿长鑫做“牛马”,是一种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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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凤凰网
长鑫科技市值大涨,员工面临高强度加班与精神压力,上市后周边物价房租上涨,员工薪资虽双薪但加班时薪低,员工对工作幸福感看法不一。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对想进长鑫的年轻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为钱,为技术,为履历,为参与中国存储产业的追赶,都可以。只要得到的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代价也是自己明白并愿意承担。

8月17日,长鑫科技大涨12%,市值站稳四万亿,远超腾讯。

在这场资本盛宴的背后,长鑫科技的普遍基层牛马,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最近,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另一种声音:不少自称长鑫存储前员工的人,吐槽加班强度和工作带来的精神压力。

招股书显示,截至2025年底,长鑫共有19298名员工,其中62.99%不超过30岁,6259人从事研发。他们中的许多人,正处在最能熬的年纪。

我们联系上了几位曾经在长鑫工作过的员工,了解了一些细细碎碎的故事。

(应对话者要求,文中人物均采用化名。文中涉及具体部门管理方式的内容,均为对话者个人经历和观察,不代表长鑫所有部门。)

1、猪脚饭变贵了

小杨7月初从长鑫离职,但房子要到9月才到期。他也没急着找下一份工作,准备先休息一阵,便继续住在附近。

小杨以前常去一家小摊吃猪脚饭,他记得一份是18元。在公司上市后的某一天,他又去吃了一次,老板张口要25元。

“我当时也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他说‘我已经离职了’。”

老板尴尬地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接话:“看你是熟客,以后也不常来了,还是按老价格来吧。”

工牌已经交了,小杨还得再证明一次自己不是长鑫员工,才能吃回18元的猪脚饭。

在他看来,周边的物价、房价上涨,并不是从长鑫上市那天才开始。其实过去一两年都在进行着,只是上市成了一个明显的节点。

“以前他们是偷摸着涨。上市以后,有些人只要知道你是长鑫员工,就敢明着坐地起价。”

2、双薪的确拿到了

外界相信,长鑫上市造富了一批员工。但这个判断不够准确。

小杨所在的研发部门有五六十人。据他了解,拿到配股的只有三四名总监和经理。普通员工真正享受到的上市红利,是从7月开始,公司每个月发双薪。

资本市场给长鑫重新估值,“长岗CBD”的房东们,也照着感觉,顺手给长鑫员工重新估了一次值。

长鑫周边的城中村,被员工调侃为“长岗CBD”。

这里没有高楼和写字楼,多是回迁房。好处是离公司近,骑电瓶车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过去,一套一室一厅月租大约1500元。

长鑫上市后,“CBD”的含金量突然变高了。

有一天,他刷朋友圈,偶然看到房东发了一条招租广告。照片里正是他住的那套一室一厅,标价已经变成了2000元。

小杨问房东,以前才1500,怎么一下涨了500元?

对方回了一句:“我这还算好的了。”他告诉小杨,之前有中介找上门,想把房子托管下来,声称能租到2300元,说辞是:“长鑫员工现在有钱了,不愁租。”

“现在很多人宁愿住远一点,跑到十几公里外比较偏的小区,也不愿意住公司附近。”长鑫附近一室一厅的价格,在十几公里外能租到两室一厅的精品房。

3、手机是不能随身带的

元子高中毕业快二十年了。

进长鑫以后,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18岁。

这里的第一条“校规”,是不能玩手机。

他告诉我,普通研发进入工作区前要把手机锁起来,带拍照、录像、录音和蓝牙传输功能的电子产品也不能带进去,包括蓝牙耳机。

“可以用工作机,型号比较老,主要能用的就是微信,所以很多人工作累了的放松,就是去微信小程序炒炒股,听音乐,玩游戏。”

一天十多个小时待在工区里,自己的手机摸不到,外面的消息也很少顾得上。久而久之,元子逐渐跟以前的朋友断了联系。

“离职那天我想找个朋友庆祝一下。翻了一圈微信,突然发现已经没什么说话的人了,除了家人。”

4、为什么会有很多加班

为什么社交媒体上关于长鑫加班文化的争议一直不少?

至少在小杨所在的部门,加班制度,不完全是芯片研发本身造成的。它也被用来填补人员流失、交接不足和管理内耗留下的缺口。

据他所知,自己的部门每月至少得加班60小时,普通员工想拿好绩效,往往要做到90小时,甚至100小时以上。

另一名离职员工元子告诉我,即使进入离职交接期,他最后一个月仍然加班了80多小时。

“你能干,就都让你干。你能吃苦,就一直吃苦。”

元子算过,按每月加班90小时计算,自己40多万年薪折算下来,时薪约129元,远低于部分Fabless公司同职级的水平。

身体累,还只是第一层。小杨告诉我,自己在来长鑫之前,自认为算得上卷王,但在这里撑不下去。

更多的压力是来自于精神层面。

5、终于等到新人来了

那是小杨入职后参加的第一次部门晚间会议。

他刚结束培训,连自我介绍都没来得及做,一名员工已经和科长吵了起来。

“每个人手上的layer都太多了,根本忙不过来。现在终于来新人了,layer到底怎么分?”

layer是芯片制造中的工艺层,分layer基本就等于分工作。两个人吵了近一个小时,甚至发展到拍桌子、摔鼠标。

小杨有点发懵。他原以为这是迎新会,没想到还没认识同事,就先看见了部门最紧绷的一面。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入职前一天,一名只待了三个月的员工刚刚离职。当时包括他在内,部门里有四个人入职不到一个月。

这种人来人往,在半导体行业并不罕见。据相关数据,2019年,中国集成电路产业主动离职率为12.51%,其中制造环节达到15.98%。

会议上那句“终于来新人了”,由此有了另一层意味。

6、像高考一样去冲刺

芯片研发最怕泄密,对手机和拍照设备严加管控,这在半导体行业并不罕见。更让元子觉得这里像高中的,是工区外面还有一位“班主任”。

有一次项目吃紧,他还在老家休假,收到了领导近乎强制要求返岗的电话,“不管买火车票还是机票,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在项目动员会上,领导激情地对大家说:“你们要把公司项目当成高考去冲刺。”

一群离开高中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打工人,几乎每周都要迎来一次这样的“冲刺时刻”,领导关心“分数”,他们关心的是加班费。

元子是外包,他所在的部门没有单独核算的加班费,而是用季度奖统一覆盖。奖金池总额基本固定,加班越多并不意味着拿得越多,他自己算下来,加班时薪只有三四十元。

7、世界是巨大的草台班子

小杨记得,高中时数学老师教过一种做题技巧:有些数学大题,可以先用技巧推出正确答案,过程实在推不出来,也要写点字,最后把正确答案放上去,说不定还能混到几分。

这个技巧他在高考没用上,在长鑫用上了。

有一次,他负责的机台数据不稳定,因为上面施压,领导要求先贴一组吻合的数据,过审批再说,等后期再调整。

如果他足够了解产品,知道失效边界在哪里,或许还有信心为后续兜底,但他当时刚接手项目不久,很多东西都没吃透,最后却要在数据下面签自己的名字。

“说白了,真出问题,是我要担责任。”

8、一天睡四五个小时够了

在长期的生理、精神压力下,小杨在三个月前患上了重度躯体化,每天只要出了家门就会下意识干呕。

即便如此,他最初仍想再忍一忍:“我这大半年都快走过来了,怎么也要熬到年终奖吧。”

真正让他死心的,是一次领导谈话。他提到了自己目前的状态,对方说了很多,他只记住了其中一句:“一天睡四五个小时,也够了吧?你还年轻。”

这句话让小杨明白,自己和领导对“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着”,已经没有共同标准,于是决定离职。

9、两年的周末夫妻

过去两年,元子和妻子一直过着“周末夫妻”的生活。

妻子为了带小孩住在市区,而元子住在公司附近的出租屋。每到周末,她从市区赶过来,简单炒几个菜,两个人坐下来吃顿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直到今年妻子生日。那天,她又从市区来到他的出租屋。

他特意订了蝴蝶结造型的生日蛋糕。狭小的出租屋里,房东留下的老木桌有些晃,但那刻显得格外温馨。

许愿时,妻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痛哭起来。

他问:“过生日怎么还哭了?”

妻子说,刚才许愿希望他身体健康,活得久一点。

今年体检,他多出十项异常:严重腰间盘突出、结节加重、三高风险,两年前都没有,现在几乎每月跑医院。

“我以前总觉得,努力挣钱就是为了她幸福。后来才发现,她觉得我健康、能陪着她,才幸福。”

对元子来说,四十岁后,物质已不是幸福的唯一标准。但换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10、你为什么来长鑫

讨论“长鑫员工幸不幸福”,其实很难有统一答案。

工作而已,多少人能说自己幸福?

梭罗在瓦尔登湖隐居了两年,想明白一个道理:一件东西真正的成本,不是标价多少,而是为了得到它,一个人要拿多少生命去交换。

元子在长鑫旁的出租屋住了两年,也想通了:幸福没有统一算法,但代价可以算清楚。

公开招聘信息里,长鑫的普通工艺研发岗月薪大致在1.5万到3万元、15薪,资深研发岗位可以达到3万到5万元甚至更高。

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这里有钱、有项目,也有机会近距离参与中国DRAM产业最重要的一场追赶,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选择。

冯仑今年谈到“成功”时,曾把它拆成三个维度:财务、社会和一个人的内心感受。

今天写这篇文章,并不是为了证明长鑫员工“不幸福”。

一家伟大的公司,和一个人在里面过着幸福的生活,从来不是同一个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