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英特尔把奔腾4的主频推到3.8GHz,坚信频率就是一切。结果功耗失控,NetBurst架构被迫放弃。不到两年后,转向能效优先的酷睿架构登场,PC芯片进入新纪元。
今天的故事几乎是同一个剧本的复刻,只是主角换成了高通(Qualcomm)和联发科(MediaTek),战场从PC换成了手机。
2021年末,两家几乎同时亮出4nm旗舰:天玑9000发布于11月19日,台积电代工;骁龙8 Gen1发布于12月1日,三星代工,联发科还早了近两周。真正的分野发生在2022年量产后,三星4nm的能效短板,让骁龙8 Gen1在真机上被普遍吐槽发热、降频(当年多家评测与用户反馈均有印证);天玑9000则凭台积电4nm的能效表现,第一次把联发科推上旗舰芯片的舞台中央。它为此等了二十多年。
9月8日,联发科官宣:9月15日14:30举行天玑旗舰新品发布会,关键词是“开启全新Pro体验”。据媒体爆料,主角将是天玑9600系列,标准版与Pro版并行,Pro版或采用2nm工艺。如果属实,这将是联发科首款2nm手机芯片,也是天玑旗舰家族第一次出现Pro命名。

这场发布会与其说是一次产品迭代,不如说是一次战略表态:联发科不是来旗舰赛道客串的,是要长期定居。但从"来了"到"待住了",中间那道坎,比想象中更难跨。
1997年,蔡明介(Tsai Ming-kai)带队从联电(联华电子)分拆出联发科,最早做的是光存储和DVD芯片,与手机毫无关系。2003年前后主动切进手机芯片赛道,才有了后来的荣辱。
早年的杀手锏是“交钥匙”方案:把通话、短信、摄像、音乐打包进一颗芯片,配上参考设计,厂商照着画板就能出货。这招在功能机时代是神来之笔,华强北由此盛极一时;但也给联发科烙下了“山寨芯片”的标签,一跟就是十年。
智能机时代,联发科在中低端如鱼得水,旗舰赛道却几乎封闭:华为用麒麟,三星用Exynos,小米、OPPO的顶配清一色骁龙(Snapdragon),联发科连候场资格都没有。
困境倒逼蜕变。2019年推出天玑(Dimensity)品牌,与Helio彻底切割;研发上开始下重注,与台积电(TSMC)的绑定越来越深。今年5月的股东常会上,副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蔡力行(Rick Tsai)回应股东提问时表示,台积电是联发科“长期的、持续性的、紧密的晶圆代工伙伴”,从12纳米到1.4纳米,再到先进封装与CPO都有合作,“目前台积电仍是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在出货量口径上,联发科确实长期压着高通:2025年全球智能手机SoC,联发科34.4%、高通25.1%(Counterpoint Research)。但份额领先的背后是结构失衡,中低端拿大头,高端补小头,而且这份领先正在松动:Counterpoint数据显示,联发科手机SoC份额由2025上半年37%降至2026上半年32%;公司2026年第二季法说会(7月31日)披露,手机业务营收环比下滑14%、同比下滑20%,占总营收41%。旗舰还没站稳,基本盘已经开始漏。

▲图源:Counterpoint Research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结构的变化。同季,涵盖联网、运算与车用的智慧装置平台营收季增19%、年增26%,占比升至53%,首次超过手机业务。手机仍是联发科最大的单一业务,但已经是占比下滑的那一个。
联发科的崛起,有多少是技术跃升,有多少是踩中了对手的坑?值得细拆。
硬实力有三:制程激进、功耗进步、AI算力堆叠。天玑9300首次采用全大核架构,四颗Cortex-X4加四颗Cortex-A720,彻底取消小核,在Arm公版框架下是极激进的选择,实际表现证明走得通。
此后天玑9400、9500在台积电3nm上延续并优化了这条全大核路线。据供应链与媒体爆料,天玑9600 Pro将延续全大核思路,采用2+3+3的三丛集配置,集成Arm Mali G2-Ultra NX MC12 GPU。自研的Imagiq影像引擎与APU这些年也在认真补课,不再是三四年前的PPT参数。
但软肋,也藏在了这些优势的背面。
第一,核心技术的外部依赖。 CPU与GPU核心来自Arm,先进制程来自台积电,自研IP比例在提升,核心计算架构上的话语权依然有限。这意味着供应链一旦波动,迭代节奏会直接受冲击。相比之下,高通收购Nuvia团队后推出的自研Oryon核心,已在骁龙X Elite与骁龙8至尊版上量产;苹果则凭自研架构在单核性能和能效上保持显著领先。联发科这套“以Arm公版IP为底座做深度定制”的路线,未来够不够用,是个真问题。
第二,基带仍是短板。天玑集成了自研5G基带,但业界普遍认为,在连接稳定性、毫米波支持、复杂组网等场景下,与高通X系列仍有差距。北美市场尤其明显,AT&T和Verizon的网络环境对基带要求苛刻,联发科在北美高端旗舰市场仍基本是边缘角色(中端机型已大量进入美国市场,但旗舰与毫米波高端机型仍以高通为主)。
第三,影像生态的厚度。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条正在起变化:蔡司与vivo合作的X系列,连续多代旗舰用的就是天玑平台,vivo X100 Pro更是全球首发天玑9300;据爆料,即将发布的vivo X500系列也将首批搭载天玑9600系列。所以问题不在顶级影像品牌不愿绑联发科,而在于各家的超大杯影像旗舰,以及面向全球市场的版本,仍然优先选择骁龙。性能差距不大,但生态背书和全球适配的确定性,高通目前更稳。
如果说天玑的崛起是第一次机遇,端侧AI的爆发可能是第二次。
联发科在APU上的积累此刻显出战略价值。天玑9300集成的第七代APU 790,官方数据显示可支持终端运行10亿、70亿、130亿直至最高330亿参数的大语言模型,并支持端侧LoRA融合。生态侧,NeuroPilot已适配Meta Llama、百度文心、阿里通义等主流模型。把模型生态和硬件平台绑定,让开发者适配端侧AI时默认考虑天玑,这是聪明的卡位。
但真正的竞争可能不在NPU算力,而在整合能力:谁能把大模型推理、系统调度、应用API打通,谁就掌握端侧AI的入口。苹果自研芯片、自研OS、自研生态,全栈在手;高通通过AI Hub和Windows on Snapdragon把算力生态铺到PC。联发科硬件不差,生态整合与跨平台话语权仍不是主场。
如果9月15日能拿出真正可落地的端侧AI案例和开发者工具,那就不止是一张硬件牌,而是下一个五年的布局;如果还是停留在“NPU算力提升X%”的参数游戏,那就只是一场没有意外的发布会。

联发科的故事本质上关于时机,抓住了功能机的交钥匙方案,抓住了骁龙8 Gen1的能效翻车,如今又站在端侧AI爆发与ASIC放量的前夜。
蔡明介把公司的AI方向概括为“从边缘到云端”,并亲自推动内部运营与产品的AI化,被员工戏称为联发科的“AI长”。
但时机只负责让你进场。
联发科的翻身故事值得讲,但它不是爽文:份额第一却在高端补课,拿到大单却要直面集中度与毛利,拥抱美国市场也要交出一部分独立性。9月15日发布会是检验场,上面每一个问号,都是它要回答的考题。
发布之后,有三个指标比跑分更值得看:第一,首批搭载的机型里有几款是各家真正的“超大杯”,还是仍停留在标准版与Pro版;第二,从发布到量产上市的时间差有多长;第三,有没有哪怕一个功能,是手机厂商愿意单独拿出来、打上“联发科专属”去做传播的。
英特尔在奔腾4上的失败,最终成就了酷睿。联发科的天花板在哪,9月15日也许会给一个新的坐标。
(注:文中涉及天玑9600系列的规格、命名与首发机型均来自官宣预告与媒体爆料;蔡明介、蔡力行相关表述依据2026年股东常会与法说会公开实录及台媒报道;市场数据依据Counterpoint、Omdia、今周刊/数位时代、凯基证券、高盛、汇丰等公开来源,事实核验截至2026年9月10日,以9月15日正式发布信息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