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关注伊朗局势，应该经常刷到这样的视频：几架据称来自伊朗的自杀式无人机来势汹汹地飞向某座建筑，准备搞个大动静，结果防空系统紧急启动，几发导弹上天全部轻松击落。

最开始，很多人认为这组视频真实反映了战争双方的实力差距。伊朗的进攻火力根本突破不了铁穹系统、爱国者系统。但随着冲突从“突袭战”变成“消耗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算一笔经济账：伊朗所使用的“沙赫德”系列自杀式无人机，单发成本约为5万美元左右（约合人民币35万元），而“爱国者”防空导弹的单枚成本却高达4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2760万元）。

铁穹系统相对便宜，单枚防空导弹的成本在5万美元到8万美元之间。但为了确保成功拦截，通常需要向一个目标发射2-3枚导弹。

也就是说，虽然这些无人机没有完成攻击，但战略任务已经完成。其粗糙的工艺、落后的性能，反而拉着对手和自己进入了一场经济上的“不对称作战”：拦截吧，成本上非常不划算，对方还不一定打得准；不拦吧，万一真砸中没法交代。

那么现在请设想：自杀式无人机都已经让防守方这么难受了，那如果进攻方有能力将弹道导弹压缩到白菜价、实现流水线化，那会有多恐怖？

其实，这已经不是假设了。时间回到2025年11月底的某天，一条产品宣传片刷爆了人们的朋友圈。

视频的前几秒，画面里出现了一枚火箭和发射车。发射车看起来和标准集装箱大小相近，大概12米长，整个场景看上去就是某商业航天企业的普通试验。但画面一转，人们发现事情隐隐有些不对，视频中火箭发射的姿态、公布的技术亮点、飞行预设的目标，完全不符合人们印象中的航天事业，而是更像一枚导弹。人们忍不住重播一遍，接着直接被视频里公布的数据所震撼：飞行里程500-1300公里、动力巡航时间360秒、飞行速度5-7马赫——这居然是一枚现代战争大杀器、无数国家都眼馋的“超高音速导弹”？！

而且，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撼的地方。因为导弹和火箭本来就是相同技术路径里的不同应用场景，中国又是一个航天工业大国，人才外溢搞出超高音速导弹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咱们也提了很多年“军民融合”嘛，这都很合理。可出乎人们意料的地方在于，“超高音速”飞行对技术、工艺、材料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例如在材料层面需要用到碳/碳复合材料、陶瓷基复合材料或者烧蚀涂层等先进材料来吸收摩擦产生的大量热量，确保导弹本体的安全前进。

但这枚导弹用发泡水泥改造成防热材料、用汽车线缆替代航天线缆。甚至巡航追踪系统，都是通过将淘宝摄像头改造来完成的。热心网友算下来，这样一发超高音速导弹的成本价还不到70万元，是一个全球军工产业里听着都新鲜的数字。

于是，“70万手搓超高音速导弹”的传说顺利走出了军迷圈，成为全网热点。完成“手搓高超音速导弹”壮举的北京凌空天行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凌空天行”）也随即全网爆火，一度成为比肩蓝箭航天、星际荣耀的商业航天标杆。2026年初，凌空天行迎来了一座新里程碑：

工商信息显示，凌空天行完成了新一轮股权融资，注册资本从3534.5098万人民币增加至3765.6124万人民币，新进投资方包括北京市政府引导基金旗下的北京市商业航天和低空经济产业投资基金、北京市新材料产业投资基金、北京亦庄国资旗下的北京屹唐创欣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沃赋创投旗下的嘉兴沃赋凌空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等。

“什么是火箭”？

一家民营企业为什么要挑战手搓超高音速导弹？要聊明白这个话题，首先需要聊明白商业航天的发展史。

虽然我国是绝对意义上的航天大国，但“商业航天”仍然是一个相当年轻的行业。从2016年国家航天局等相关部门发布《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中长期发展规划(2015-2025年)》、《2016中国的航天》白皮书等文件，鼓励民营资本进入航天领域算起，商业航天作为一个普通人能当做创业/职业选择、市场化风投机构能参与投资的行业，也才刚进入第十个年头。在此之前，人们一聊到“航天”就下意识地想到“为国争光”“大国重器”“人类文明探索”。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国商业航天的起步虽然很快，大量来自科研院所、相关高校的人才在市场热情的推动下，转型成为了创业者，也很快交出了成绩单，但也不可避免地遭遇了一些“困境”。例如一个直观的“困境”在于：由于种种客观原因，我国的航天装备研发是由“国家级战略工程”所主导，这让我国的航天产业链一方面长期按照型号牵引建设，产品不具备货架化特征，形不成批量；另一方面存在大量的过度设计，比如宇航级芯片与工业级芯片形成了三个数量级的价格差，供应链与市场需求存在不小的差距。

结果就是，投资人们很难想象商业航天的市场化应用场景，商业航天企业的研发成本也居高不下，经济账算不过来。几层因素一叠加，人们只能直接硬套“硬科技”逻辑，给商业航天贴上高投入、高不确定性、长周期之类的“减分”标签。

所以如今我们回看商业航天的创业故事，你会发现创业者们面临的最大课题并不是技术和资金，而是重新思考“航天技术”在整个“社会分工”中扮演的角色，不再让“航天”成为一个孤立于市场体系之外的“特殊存在”。

凌空天行的故事同样如此。凌空天行成立于2018年，成立伊始就有非常明确的定位，是具有全系统覆盖的高超音速飞行器总体设计能力，从事高超音速飞行技术与应用服务的商业航天企业。凌空天行的创始团队也有足够的技术储备实现定位中描述的一切：

创始人王毓栋毕业于清华大学，在创业之前曾在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工作，先后担任过主管设计、副主任设计师、主任设计师、室主任、副总师等岗位，从事多项国家重大型号研制与科研生产组织工作，具备丰富研制经验；其他成员也分别来自国内的顶级科研院所，例如凌空天行的总工程师邓帆曾任职于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某总体所，在此期间先后获得火箭院技术改进奖14项，并授权国防及发明专利11项。

但在2018年，“商业航天”对于大多数人来显然是一个陌生的故事。马斯克的SpaceX虽然已经声名鹊起，理论上可以用来当做参照案例，但在2018年SpaceX的画风却是“星链计划推进远不及预期，气得马斯克一口气连裁7位高管”、“祖玛卫星发射失败、火箭回收试验中整流罩坠海，NASA启动全面安全审查”。

想要得到资本的支持、获得足够的研发经费，凌空天行需要学会从商业层面出发思考“火箭是什么”“超高音速是什么”“谁需要火箭和超高音速”。在2019年5月的一次演讲中，王毓栋公布了自己的思考答案：

（王毓栋2019年演讲现场）

他认为“火箭本质上来讲是一种运输工具，它通过航天技术和空间的环境将需要运送的物体从一个点送到另一个点”。人们之所以投入巨大的成本研究“火箭”而不是其他“运输工具”，本质上是因为“人类从未放弃过对速度的追求，而航天至少到现在都是人类能够达到速度顶端的唯一方式”。在这样的前提下，火箭最大的商业价值不仅仅在于“运力”，更在于“速度”——如果能从成本、技术、安全层面做到可靠，那么火箭完全有机会进入每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进入每个需要“速度”的生活场景里。

“邪修”？PMF？

凌空天行的融资节奏充分体现了“重新思考”的必要性。在本轮融资之前，凌空天行至少完成了8轮股权融资，投资方囊括了经纬创投、源码资本、火山石资本、科力创投、元禾原点、真成投资、明势创投等头部市场化基金，也拿下了上海军民融合产业投资基金、国开制造业转型升级基金等国家队。

在A轮融资的通稿中，经纬创投曾经这样描述过他们看到的愿景：“不到2个小时，我们就能从东半球飞到西半球——这也许就是下一代的飞机，将对全球客运和物流产生重大影响。有能力研发高速飞行器的团队凤毛麟角，我们很荣幸能与凌空天行建立合作，期待成为他们的第一批乘客。”同样，在2021年的一次访谈中，火山石投资董事总经理王晨晖认为凌空天行最大的亮点在于“他们一开始选择了去做围绕核心能力的商业服务，这是有明确的市场需求的，也有相关潜力的事情”。

凌空天行也确实言出必行，一步一个脚印。2019年4月23日，凌空天行 “天行Ⅰ-1”火箭完成首次飞行试验，完成了试验载荷任务。“天行Ⅰ-1”火箭是凌空天行自主研制的“天行”系列首型火箭，全程亚轨道飞行（即飞行器的速度未达到第一宇宙，也不能做绕地运动，其飞行高度达到了100公里的“卡门线”），最大飞行速度超过4300km/h。2021年8月31日，天行二号成功首飞，在先进高速发动机、高速层流翼型进行了验证——这时候的“火箭”就已经很像飞机了。

2024年，凌空天行公司宣布 “筋斗云”高速冲压发动机（代号“JINDOU400”）成功试飞。该型发动机推力400公斤，可在20公里以上高空实现4倍音速飞行。总工程师邓帆介绍在发布会上自豪地宣布：“尽管当前超音速飞机还面临降低音噪等技术挑战，但中国的超音速航空技术无疑处在世界第一梯队，乘坐4马赫飞机出行的未来图景似乎已越来越近。”

2025年1月，凌空天行在成都举办“云行”超音速飞机产品发布会，并同时下一代超音速飞机验证机“窜天石猴”。更具发布会介绍，“新概念机”将在起降方式、气动布局、材料性能、热管理能力以及发动机表现等多个关键技术指标进入全新的“维度”。几乎是同一时期，一位B站UP主在探班的时候，还拍到了这样科幻的机型。

但看到这里，你应该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当时间来到2025年，商业航天伴随着资本市场的热度完成了全民科普，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整个产业起飞的前提是运力成本的下降，运力成本下降的前提是可回收技术的突破——在这个前提下，虽然凌空天行所勾勒的未来的确是商业航天理论上最核心的场景，他们也确实在技术上不断完成“阶段性”验证，但在大情绪下也逐渐变成了一种“邪修”。

成本下不来，我要那么快的速度干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视角再回看，开头提到的那枚手搓超高音速导弹，一切就合理很多了：对于凌空天行团队来说，这枚“超高音速导弹”驭天戟-1000就是他们的PMF。相比太空旅行、太空物流，“导弹”这个大框架更适合让他们在尽情地追求速度、全方位展示自己产品开发能力、团队工程能力的同时，不需要过多地回答市场前景、商业模式、潜在客户。

凌空天行在驭天戟-1000发布的两个月后完成的本轮融资也就顺理成章很多：商业航天当然需要解决运力问题，但正如人类在探月工程研发的过程中解锁了无线电通讯技术、电传飞控技术，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了微波炉、安全气囊、减震运动鞋、无绳吸尘器——技术探索过程中的每一次突破，都有机会像多元宇宙那样分支出一系列全新的可能性。

“可能性”是风险投资人的最高信仰。蓝箭航天、星际荣耀是一种可能性，凌空天行和驭天戟-1000也是一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