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电器城探访:日本集装箱倒出来的“电子垃圾”,在这里成了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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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小红书带火了广州丰加五金电器城的二手CCD相机市场,年轻人追求其“真实感”和复古氛围,尽管技术落后,但CCD的缺陷成为其魅力所在,反映了年轻人对算法审美的反抗和对图像掌控感的渴望。

公园前地铁站的A出口,往上走是动漫星城,右手边是丰加五金电器城和将军东电器城。这两个地方原本没什么交集,一个是二次元的朝圣地,一个是老广州人买灯泡、修电饭煲的据点。但最近两年,它们被同一拨人串联了起来。

(图源:雷科技摄制)

听闻这里是“电子垃圾”大本营,雷科技(ID:leitech)决定到现场一探究竟。

我是工作日下午到的,电器城一楼还是老样子,卖插线板和LED灯带的档口占了大半。但往负一楼走,空气里就开始弥漫一股不同的气味:旧塑料、锂电池,还有某种类似仓库的霉味。几十个档口把二手数码产品被擦得锃亮,摆在玻璃柜上方,像某种刚刚被发掘的文物。

而其中的顶流,无疑是CCD相机。几乎每个档口都围着人。老板们熟练地报着型号:“这台佳能A620,欧阳娜娜同款,成色九成新,配电池和充电器,680不讲价。”旁边站着的女孩接过相机,对着同伴按快门,然后凑到那块两寸的液晶屏前看效果。这个动作,我在三小时内看了N次。

CCD相机,这种早就被CMOS淘汰的传感器技术,现在成了这里的硬通货。一台在闲鱼上可能只值几十块的旧数码机,在这里标价四五百是常态,热门机型过千也不稀奇。更奇怪的是,买的人不觉得贵,卖的人不愁销路。

一位档口老板跟我说,周末的时候,一天能出十几台。“都是小红书看了来的,”他说,“她们要的就是那个真实感。”

“真实”,这个词我在那天下午听到了太多次。

小红书意外带火了濒死的老电器城

丰加五金电器城的转型,大概发生在2023年前后。最早只是几个档口兼卖二手相机,货源来自中国香港、日本的回收渠道。那时候CCD还没被炒起来,这些旧相机按斤收,几十块一台,卖给一些预算有限的学生党,或者不能带手机进校门的住校生。

转折点是小红书。Y2K风潮回潮,复古滤镜成了流量密码,明星们开始晒自己的旧CCD,欧阳娜娜、易烊千玺、宋妍霏,人手一台。

算法的推荐机制很快嗅到了这股热度,“CCD氛围感”、“胶片平替”、“古早味”这些标签开始批量制造内容。一个原本小众的二手交易品类,被平台推成了爆款。

电器城的老板们嗅觉灵敏。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这行做了十几年,从卖MP3、MP4到卖手机配件,再到现在的CCD,什么火就卖什么。一位老板告诉我,他现在的货源七成来自日本。“那边有专门的回收公司,按集装箱往国内发。我们拿到手要挑,要测,坏的修,修不好的拆零件。”他的档口不大,但货架上摆着两百多台机器,从佳能到卡西欧,从富士到奥林巴斯,按品牌和成色分门别类。

(图源:雷科技摄制)

价格体系也在这两年被重建。老板给我报了一组数:2022年,一台佳能IXUS 95 IS大概卖150块;2024年,同款机器能卖到600以上;如果是带“人像王”属性的型号,比如佳能A620、索尼T30,价格直接破千。这已经不是二手电子产品的折旧逻辑,而是潮玩、社交货币的定价逻辑。

来买的顾客画像很清晰:18到25岁,女性为主,大学生或刚工作不久。她们大多已经有一部iPhone,拍照功能足够强大,但她们还是要来买CCD。

现场有个女孩在挑索尼T7,那是2005年的超薄机型,现在看设计依然惊艳。她说她在小红书上看了三个月攻略,“每个型号拍出来色调都不一样,有的偏冷,有的偏暖,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

这种挑选过程本身,已经成为消费体验的一部分,就像买盲盒要摇盒,买CCD也要试拍、对比、纠结,最后在一堆旧机器里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一台。

电器城的二楼走廊很窄,档口之间挨得很近。左边在讲价,右边在教怎么调ISO,前面的女孩刚发现电池盖松了要求换一台。这种嘈杂和拥挤,反而营造了一种淘宝的仪式感。

线上买CCD被骗的新闻不少,假型号、改装机、行车记录仪套壳,这里至少能亲手摸到、现场试拍。一位老板跟我说,“她们不怕贵一点,怕的是假。真的旧机器,拍出来就是那种感觉,假的做不出来。”

手机拍得太完美,年轻人反而看腻了

CCD,全称电荷耦合器件,曾经是数码相机的主流图像传感器。它的工作原理不算复杂:光线通过镜头进入,打在CCD上,转化为电信号,再变成数字图像。但CCD有个特点,功耗高、成本高、高感表现差,在暗光环境下噪点惊人。2008年以后,CMOS传感器技术成熟,低功耗、低成本、高速度,很快就把CCD挤出了市场。

从技术角度看,CCD被淘汰是合理的进步。但消费行为从来不只由技术参数决定。

CCD拍出来的照片,有几个显著的缺陷:分辨率低,放大看全是马赛克;色彩饱和度高,红得像喷了漆,绿得像刷了油;暗部噪点明显,自带一种粗粝的颗粒感;高光容易过曝,阳光底下拍人,皮肤会白得发光。

这些在摄影爱好者眼里是硬伤,在现在的年轻人眼里,恰恰是氛围感的来源。

(图源:雷科技摄制)

与之相反,手机摄影在过去十年走了另一条路。多摄模组、计算摄影、AI算法、夜景模式、人像虚化,手机拍出来的照片越来越“正确”。

但这种正确,建立在海量算法的干预之上。你按下快门,手机同时做了HDR合成、肤色优化、场景识别、边缘锐化,最后输出一张比现实更好看的图像。

问题是,当所有照片都好看,好看本身就贬值了。

社交平台上,美颜滤镜、AI修图、模板调色已经构成了新的视觉标准。皮肤必须无瑕,腿必须修长,天空必须克莱因蓝。这种工业化的美感,批量生产着视觉疲劳。年轻人每天浸泡在这种图像里,反而对未经处理的原始图像产生了渴望。

CCD的复活,是对算法的反抗。低像素磨掉了皮肤的瑕疵,高饱和色彩制造了记忆滤镜般的怀旧感,噪点和过曝让照片看起来不像现在拍的,而像过去留下的。档口老板总结得很到位:“手机拍的是照,这个拍的是感觉。”

这种感觉,被精准地命名为“真实”。

但这里的真实,需要打引号,CCD拍出来的照片,同样是数字信号,同样可以被后期处理。它的真实不是物理层面的真实,而是感知层面的真实,一种未经算法干预的幻觉。年轻人买的不是纪录片式的客观记录,而是一种主观的、带有复古滤镜的情感真实。

这种需求也催生了新的商业生态。除了二手交易,国产相机品牌松典已经借势崛起,专门生产仿CCD风格的数码相机,价格两三百,外观复刻千禧年设计,内置多种滤镜模式。

(图源:松典官网)

旧数码设备的回潮,也不止于CCD。我在电器城还看到了大量旧MacBook、PSP、任天堂DS、黑莓手机。它们的功能早已被智能手机整合,但作为物件,它们承载的时间感无法被替代。

事实上,技术越进步,人对技术的反抗就越强烈。

宁可拍得模糊,也要找回自己拍照的掌控感

我跟三位档口老板聊过,他们描述顾客需求时,不约而同用了同一个表述:“她们要的就是模糊。”

这个“模糊”,具体指什么?

一个女孩给了我答案,她打开手机相册,对比了两张照片:一张是iPhone 15 Pro Max拍的,光线均匀,皮肤细腻,背景虚化自然,另一张是CCD拍的,肤色偏黄,背景甚至已经模糊不清,一股千禧年的质感。她指着CCD那张,“这个像我,那个不像。”

(图源:雷科技摄制)

手机摄影的算法优化,本质上是一套审美霸权,什么是好看的皮肤?什么是好看的风景?这些问题的答案,被写进代码,变成默认设置,用户只需要按快门,就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但正确不等于真实,更不等于自我。

当所有人在同一个算法框架下生产图像,差异就被抹平了。小红书上同一套滤镜、抖音上同一种美颜参数、朋友圈同一种构图模板,视觉的同质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年轻人开始意识到,他们的脸、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旅行,都在被算法格式化。

而CCD提供了一种廉价的逃逸路线。

它的技术缺陷,恰好构成了算法的反面:没有AI美颜,没有HDR合成,没有场景识别。你对着人按快门,得到的就是那个人在那个光线条件下的样子。你可能不好看,可能背景杂乱,可能曝光失误,但那是你自己拍出来的,不是算法替你决定的。

这种“手动感”至关重要。调整ISO、选择白平衡、打开或关闭闪光灯,这些在手机上被AI默默完成的操作,在CCD上需要用户自己判断。拍照从一种被动行为,变回了一种主动行为。

哪怕这些选择很粗糙,哪怕结果不如手机,但过程中的参与感,让年轻人重新获得了某种掌控感。

(图源:小红书@加仑不加)

有档口老板告诉我,很多女孩买了CCD以后,会顺带买便携打印机,或是去打印店把照片洗出来。她们说存在手机里迟早会丢,洗出来放在相册里,才是真的。这种对实体化的执着,同样是对云端存储、算法推荐、信息流轰炸的一种逃离。

当然,这种反抗是有局限的。CCD本身也是数字技术,它的复古感同样是技术参数的产物。而且当CCD成为潮流,它也被新的算法捕获。小红书上“CCD直出”的笔记,本身就是一种内容生产。

年轻人以为自己在逃离算法,实际上可能只是从一个算法池跳进了另一个。但即便如此,这种逃离的尝试依然有意义。它至少证明了,当技术把一切都变得太方便、太完美、太正确的时候,人会对不方便、不完美、不正确产生乡愁。

(图源:雷科技摄制)

算法能够优化一切,除了真实的光影

离开电器城的时候,我又路过了动漫星城的入口。穿着cosplay服装的年轻人和背着相机袋的女孩在同一个地铁站交汇,他们都在追求某种“真实”,二次元的角色扮演,是对现实身份的暂时逃离,CCD的复古摄影,是对算法审美的反抗。

丰加五金电器城的老板们大概不会想这么多,但他们的生意,无意间成了一个时代的缩影。

在算法越来越深地介入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时,年轻人用一台二十年前的旧相机,笨拙地夺回了一点对图像的控制权。那些噪点、过曝、偏色和模糊,是他们在数字牢笼里凿出的,一个小小的,可以透气的孔。

可惜的是,这种反抗注定是微弱的,手机摄影的算法会继续进化,AI修图会越来越无痕,视觉的工业化生产不会停止。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花六百块买一台本该论斤卖的旧相机,就为了得到一张不那么好看的照片,就说明人对“真实”的渴望,还没有被算法完全消灭。

电器城里,灯光昏暗,旧机器堆成小山。女孩们挤在柜台前,试拍、对比、讨价还价。

她们手里的CCD屏幕很小,像素很低,拍出来的照片可能连焦点都不实,但她们看着那块屏幕,眼睛是亮的。

算法可以优化一切,但优化不了这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