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竹要造300万台3D打印机,谁来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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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拓竹计划在光明区建设自动化生产制造基地,年产能超300万台。入门级3D打印市场增长,拓竹扩产押注需求。创想三维上市提供估值参考,拓竹需靠软件和生态延长硬件生命周期,MakerWorld平台成关键。

2013年,大疆推出第一代Phantom。它打开消费无人机市场的方式,是把飞行控制、稳定和校准等专业知识藏进产品里。十年后,一群从大疆走出的工程师,把相似的工程逻辑用在3D打印机上,拓竹由此出现。

产品发售第三年,拓竹已经证明,一台需要极客反复调试的机器,可以被重新做成消费品。现在,它开始把这个判断写进制造端,年初,深圳市政府披露拓竹将在光明区建设自动化生产制造基地,计划年产能超过 300 万台。

对一个仍在从极客市场向大众市场扩张的品类而言,300万台年产能不能算普通扩产,但对于一家产品发售第三年年营收已经超过 100 亿元的公司来说,这看上去像是顺势而为。如果3D打印还要从爱好者走向更多普通用户,公司就需要与之匹配的工厂、供应链和出货能力。

3D打印市场的增长也在为这场产能押注提供现实依据。CONTEXT 于4月15日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Q4,全球 3D 打印硬件系统收入同比增长 25%;其中,2500 美元以下的入门级 3D 打印机出货量同比增长 47%,带动该价格带收入增长 53%。全年看,入门级产品出货量增长 26%,拓竹以 37% 的份额位居第一。IDG资本合伙人邵辉后来重新翻看早期投资文件时忍不住感叹,拓竹产品发布后头两年的收入与市场份额,与创业时的预测只有很小偏差。

这是拓竹扩产的底气,也是问题的起点。CONTEXT 所说的“入门级”,按价格定义,是 2500 美元以下的设备;按用户结构看,它覆盖消费者、专业用户、专业人士和制造型打印农场。换句话说,它不等同于普通家庭市场。拓竹已经证明,更便宜、更好用的机器可以扩大 3D 打印市场,但这不等于 3D 打印已经变成一种接近家电的家庭需求。

因此,300 万台产能首先是一次需求假设。拓竹相信,未来需要3D打印机的人会更多,买下机器的人也会持续找到值得打印的东西。前一个问题靠渠道、价格和产品力可以部分解决;后一个问题则取决于一个家庭、一个小商家、一个普通用户,在买下机器 30 天、90 天、甚至一年之后,还会不会再次按下“打印”。

机器变简单了,需求还要被发明

拓竹的第一场胜利,是把过去被用户忍下来的麻烦,逐步交由机器自动完成。

在拓竹出现之前,消费级 3D 打印机已经不是一个新鲜赛道。这个行业有过众筹热、创客热和开源硬件热,但长期停留在小众圈层。调平、校准、寻找参数、等待失败再重新开始,占用了用户本应花在创造上的时间;机器越需要被照料,3D打印越难成为一种日常行为。

甚至于,陶冶最初也没有把 3D 打印当成一个好项目。他回忆创业初期扫描项目时,团队几乎花了 5 分钟就把 3D 打印否掉了:一个 20 公斤的产品,售价却被卷到一千多元,行业里又有很多厂商在打价格战。后来团队为了做其他项目买回 3D 打印机打样,才近距离进入用户论坛和社区,看到大量用户每天都在讨论如何把机器调好。陶冶随即判断出,竞争激烈不等于产品成熟,行业仍有大量基础体验没有被解决。

拓竹重新评估后发现,这个冷门市场同时具备几个条件:规模不算大,但用户体验很差;产品足够复杂,有技术门槛;传感器、算法、运动控制和供应链能力,已经提供了“把产品再做一遍”的机会。于是,拓竹第一代产品把摄像头、激光雷达、重力感应等传感器放进机器,重新设计元器件和软件,自研运动控制算法,让喷头在高速运动中保持更稳定的精度。

拓竹第一代产品众筹时沿用了典型的工程师打法,公司 150 多人的团队里约 120 人是工程师,团队在 22 个月隐身开发中造了 700 多台测试机,消耗 3 吨材料。陶冶后来把问题说得很直白:过去消费级 3D 打印领域没有吸引到足够好的工程师,也没有把他们高效组织起来。

拓竹把这件事做成了。它让一台打印机更像一个小机器人:能感知、能校准、能纠错,也能通过软件把很多原本需要人工经验的步骤前置处理。第一批用户大多是被旧机器折磨过的人,他们第一次用上 X1 时,看到的是“终于有一台好用的机器”。

但新用户不会永远这样理解产品。早期极客用户愿意为每一次少失败而感动,但家庭、教育、小型商家等后面进来的新用户面对同样设备会把更多“不顺手”当成理所当然的问题,反而会问:为什么还是这么难用?

这就是 3D 打印不同于手机、相机和扫地机器人等成熟消费电子的地方。它们的使用理由很大程度上由已有场景支撑:通信、拍摄、清洁、旅行记录。产品只需要把体验做得更好。3D 打印不一样。对很多家庭来说,“今天要打印什么”不是一个天然问题。用户不是每天天然需要一个新零件,也不是每周必然要打印一个摆件。

拓竹第一阶段扩大的是“能用的人”。下一阶段要扩大的,是“值得打印的理由”。前者靠工程能力,后者要靠价格、模型、软件、耗材、版权和场景共同完成。当问题从“怎样把机器做好”转向“用户为什么持续使用”,工程能力便不再是唯一答案。价格、内容、版权和社区治理,都不是多加一个传感器或修改一套算法就能解决的问题。

拓竹第一次有了公开参照

拓竹计划扩产,也因为行业增长正在向低价带倾斜。

2025 年,2500 美元以下的入门级 3D 打印机出货量增长 26%;与此同时,2500 至 2 万美元的专业级产品全年下降 15%,2 万至 10 万美元的中端系统全年下降 12%。CONTEXT 在报告中提到,专业级和中端市场继续感受到需求向更低价格点转移的压力。

这对拓竹是利好,也是提醒。利好在于,低价带正在变成行业主引擎。拓竹的 A1、A1 mini 等产品可以继续把入口做低,吸引更多第一次购买 3D 打印机的用户。

提醒在于,一旦增长来自更低价格段,拓竹过去依靠高体验获得的定价能力,就会被重新计算。极客、专业用户、小型商家愿意为速度、精度、多色和材料能力支付溢价。普通家庭不是这样。家庭用户更关心机器放在哪里、吵不吵、安全不安全、孩子能不能用、耗材贵不贵,以及一个月到底能打印几次。

产能扩张会帮助拓竹降低单位制造成本,也可能提前把价格竞争推到台前。300 万台产能意味着更强的采购能力和制造摊薄能力,也意味着当竞争者跟进时,头部公司有更强的降价空间。制造优势不只会变成毛利,也会变成价格战弹药。

创想三维率先上市,让这场竞争第一次有了公开价格。5 月 29 日,创想三维正式登陆港交所,成为“消费级 3D 打印第一股”。深圳市龙华区科技创新局6月8日披露,创想三维发行价为每股 18.80 港元,募资总额约 13.8 亿港元;上市首日收盘报 22.8港元,市值近107亿港元。公司2023年至2025年营收分别为 18.83 亿元、22.88 亿元和 31.27 亿元;2025 年账面亏损 1.824 亿元,经调整净利润9238万元。

港股由此为消费级3D打印公司放下了第一把公开的估值尺。创想三维不是边缘玩家,按 2025 年 GMV 计算,它在全球消费级 3D 打印机市场排名第二,份额 11.2%;在消费级 3D 扫描仪市场排名第一,份额 45.3%。

它的上市够有代表性,其收入规模、利润质量、市场份额和增长持续性,会变成每一家消费级 3D 打印公司的显性指标。拓竹未来或许能够凭更高的出货份额和更大的收入规模获得溢价,但从创想三维上市开始,市场不会再只为产品口碑和增长故事定价:收入结构、利润质量、现金流和增长持续性,都会被放到同一张表里比较。

这也是陶冶一直强调软件和生态的原因。硬件能力会被追赶。自动调平、高速打印、多色系统、闭环控制,过去是拓竹的差异化,未来可能成为行业标配。后来者可以拿到拓竹 80% 或 90% 的体验,再用更低价格进入市场。也因此,拓竹一开始就自研打印机嵌入式控制系统,并在刚有利润时高强度投入社区,因为“纯硬件太辛苦”。

但如陶冶自己所说:硬件容易模仿,软件更难,生态最难。

MakerWorld 是下一次叙事机会

打印机完成的是第一次销售,MakerWorld要争取的,是第二次、第三次开机。

拓竹把模型、切片、参数、打印机和耗材接在一起。用户在平台上看到一个模型,不必自己建模,也不必反复调参,可以直接把任务发送到设备。这让 3D 打印的关键链路变短了:从“我想打印一个东西”,到“机器开始工作”,中间少了很多过去只有老玩家才能跨过去的台阶。

据拓竹《2025年中国3D打印趋势报告》的媒体转述,截至2025年底,MakerWorld中国站拥有超过28万名活跃创作者和逾100万个模型,每月仍新增近10万件;拓竹的低门槛建模工具MakerLab则吸引约31万名用户,累计生成260万个原创模型。另有媒体报道称,MakerWorld月活用户约为1000万,购买设备一年后仍继续活跃于平台的用户比例约为83%。

拓竹已经拥有一个能够持续带动打印行为的内容平台,但这些数据还不能证明,普通家庭已经形成稳定、高频的使用习惯。重度用户中很可能包括打印农场、小型商家和资深爱好者。总打印时长也没有同步披露活跃设备总数,因此不能直接换算成一台普通家庭设备的平均开机频率。

对拓竹而言,平台活跃是好信号;对投资者而言,更关键的是设备购买30天、90天和一年后是否仍在工作,以及MakerWorld是否提高了耗材消费、配件购买和设备复购。

Cricut提供了一套更成熟的衡量方法。这家美国智能切割机公司销售桌面切割设备,用户通过软件选择设计,再用纸张、乙烯基、布料等材料制作贴纸、服饰和家居用品。Cricut与拓竹共享相似的商业结构:先出售一台创作设备,再依靠设计内容、软件工具、耗材和订阅,延长一笔硬件交易的生命周期。Cricut 2025 年年报显示,截至年底,公司有接近 590 万年度活跃用户、约 370 万 90 天活跃用户;公司还在财报中说明,持续创作会带来配件和材料的重复购买。

但Cricut也说明,这套飞轮不会因为各个环节搭建完成便自动转动。公司 2025 年业绩公告显示,全年产品收入下降 5% 至 3.814 亿美元,付费订阅用户增长超过 4% 至 309 万以上,年度活跃用户基本持平;管理层同时承认,对 2025 年公司总销售额缺少增长感到失望。即便硬件、平台、耗材和订阅均已齐备,用户活跃仍可能停滞。卖出一台创作工具,与让用户每个月继续创作,是两笔完全不同的生意。

拓竹也很难照搬影像硬件依靠社交传播提升使用频率的路径,运动相机和全景相机天然适合社交传播,运动相机拍出的内容,完成剪辑后就可以被观看和转发。

影石的App社区、Awards和创作者计划,可以把用户作品汇集到展示、挑战和激励体系中,再借Instagram等外部平台获得二次传播;优质内容既是社区资产,也天然成为展示相机能力的样片。但3D 打印的传播链条更长,一个模型从被看见到被打印,还要经过尺寸、结构、耗材、时间、装配和用途的判断。

MakerWorld 因此要承担更重的任务。它不能只做模型仓库,还要解决可打印性、版权、创作者激励和内容质量。模型越多,用户越容易找到下一次启动机器的理由;参数越准,失败率越低;创作者越多,平台越能覆盖长尾需求。

生态的另一面是责任,而泡泡玛特与拓竹的纠纷已经提前暴露了这个问题。泡泡玛特起诉拓竹的源头,便是 MakerWorld 上存在大量未经授权的泡泡玛特热门 IP 打印数据模型,用户可以下载模型并打印 LABUBU 等潮玩,甚至用于营利用途。虽然拓竹很快便发布声明称,已与泡泡玛特友好磋商并达成和解,相关问题内容已经全面下架。

这是平台化之后必然会遇到的问题,热门 IP 能带来下载量、打印量和传播,也会带来版权压力。创作者激励能增加供给,也可能放大灰色内容。MakerWorld 越活跃,拓竹越不能只把自己看成硬件公司。它需要审核、授权、分成、版权保护,也需要处理创作者和 IP 方之间的利益关系。

AI 会继续扩大模型供给,但它不能替拓竹自动解决需求。文本生成 3D、图片转 3D 模型会降低设计门槛,但真实打印还要解决结构强度、支撑设计、尺寸误差、材料匹配、装配关系和版权归属。模型数量增长,不等于打印理由增长。只有当 AI 生成的模型足够可打印、可装配、可使用,它才会变成下一次启动机器的理由。

MakerWorld因此成为拓竹争取另一套定价逻辑的关键,如果平台能够持续提高设备活跃率、耗材复购和创作者收入,拓竹卖出的便不只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长期消费入口;如果这些指标没有改善,MakerWorld更像硬件高速增长之后沉淀下来的流量池。

写在最后

创想三维上市后,公开市场已经给出一条清晰的基准。拓竹如果只是把这些数字做得更大,它最终仍会被视为一家效率更高、产品更好、规模更大的硬件公司。

争取另一套定价的前提,首先是证明收入结构已经发生变化。打印机负责把用户带进来,MakerWorld、耗材、配件和创作者交易则在机器售出后继续产生收入。届时,市场真正需要观察的,不再只是年度出货量,而是设备购买一年后的活跃率、每台活跃设备的耗材消费,以及创作者能否稳定提供可打印、可使用、可授权的内容。

陶冶和他的团队擅长把复杂的工程问题拆开,误差可以由传感器发现,运动可以由算法控制,失败可以通过软件提前避免。但一个家庭是否会在下个月再次启动机器,不是纯粹的工程问题。它取决于内容供给、消费习惯、版权秩序,以及创作者、用户与平台之间能否形成稳定的利益分配。

工厂当然可以年产300万台打印机,但300万个持续打印的理由,无法从生产线上下来。

*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