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硬件等的是下一个小天才手表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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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Humane AI Pin和Rabbit R1因缺陷遭批评,而小天才儿童智能手表凭借安全定位和社交功能成功占据市场。小天才通过广告、渠道和产品兑现承诺,织成难拆的销售网,为AI硬件提供启示。

2024 年,硅谷给 AI 硬件办了一场小型葬礼。

Humane AI Pin 和 Rabbit R1 正式发货后不到一个月,就因为众多缺陷被各路媒体骂得体无完肤。两个发布前被捧上神坛的产品,发货后很快成了 AI 硬件第一轮退潮里的失败试验品。Rabbit R1 很难成为一件真正的日常设备,Humane AI Pin 的退货量也一度超过销售量。可在发布之前,这两款产品都顶着“取代手机”的光环。AI Pin 号称“智能手机杀手”,《时代》杂志在其正式发货前,便将其列进了“2023 最佳发明”。

同一时间,太平洋的另一端,另一个看起来不太未来的硬件,还在中国小学生手腕上闷声赚钱。

Counterpoint 数据显示,2024 年 Q2,Imoo/小天才拿下全球儿童智能手表市场 48% 的份额。洛图科技数据显示,2025 年上半年,中国儿童智能手表线上销量达 455.1 万台,同比增长 16.8%;销售额达 25.7 亿元,同比增长 47.8%。其中,小天才以 35.3% 的销量份额蝉联第一。

这个反差比很多行业报告更刺眼。

如果技术先进就能决定一切,一块厚重、儿童化、甚至有点土味的电话手表,不该比许多 AI 硬件更早住进真实生活。

比起成为一个更厉害的工具,一件硬件要怎样穿过购买、使用和留下来的三道门?

小天才十年前摸到的那条路,未必能直接复制,却值得今天的 AI 硬件回头看一眼。

你好,这里是「AI物燥」。

蓦然回首,“小天才”已在灯火阑珊处。

迟到者,先把第一张门票拿稳

人们总习惯把胜利者写成开荒的人。

可回看中国儿童智能手表市场,小天才来得并不算早。

2013 年,360 推出“360 儿童卫士”,主打定位和防走失;随后,阿巴町把 SIM 卡和通话能力塞进手表里。等到 2015 年小天才推出第一代电话手表,定位和通话这条显性需求,早已经被前人验证过一轮。

小天才在这个时间尺度里,来得稍晚,但也很符合它的基因。

毕竟,注入它底层基因的段永平最喜欢的就是“敢为天下后”。

落到这块儿童手表上,意思变得很具体:先让别人把需求照亮,再把自己压到最硬的地方。

它先压住的,是家长愿意掏钱的第一张门票。

对家长来说,儿童手表不需要先讲多高级的科技故事。它可以厚重,可以幼稚,可以不像一块精致的消费电子产品,但必须让父母心里有底。

这根神经,在中国家庭里格外敏感。

中国产业研究院此前报告曾提到,中国 5 至 12 岁儿童数量约为 1.7 亿,儿童智能手表市场普及率已达 30%,城市儿童中甚至超过 50%。庞大的数字背后,藏着很多父母对“失联”的本能恐惧。

这种恐惧不会停在一个抽象词里。

孩子进了商场、地下车库、高铁站,家长想知道他在哪一层,靠近哪里,刚走过哪条路。小天才把这些追问压成屏幕上的一个定位点。GPS、北斗、基站、Wi-Fi、气压计配合的多重定位,把“可能在哪”,尽量推向“就在这里”。

2015年的小天才定位

这就是第一层确定性。

电话打不打得通,定位准不准,陌生人挡不挡得掉,上课能不能安静,出了问题能不能找得到人。它们都不性感,却足够硬。硬到家长愿意先为它打开付款码。

翻转立式摄像头,则切中了另一条儿童缝隙。

成人手表上的摄像头经常显得多余。可在没有手机的孩子手里,那可能是第一块属于自己的镜头。它能自拍,能视频,能识物查单词,也接住了孩子“我也想记录世界”的小小探索欲。

直到今天,小天才官网最显眼的位置,仍然摆着能打电话的手表、视频通话、安全守护这些基础卖点。技术迭代了很多轮,品牌最先递给家长看的,依然是那份一秒能懂的安全确定性。

很多人复盘小天才,喜欢从“碰一碰”“好友圈”“闭环社交”开始讲起。

那些当然重要,但顺序不能乱。没有前面这层确定性,它连家庭决策的门都进不去。

父母先要相信它是一根安全绳,孩子才有机会把它玩成另一种东西。

这也是今天很多 AI 硬件容易走偏的地方。

太多新品一出场就急着给自己加冕:未来入口、下一代终端、第二个智能体、连接智能体。词越讲越大,那个最普通的问题反而被盖住了:它到底替谁解决了哪一刻的焦虑?

AI 硬件也需要像小天才一样,拿着第一张门票。

没有这张门票,再漂亮的形态,都像一间灯亮着却没人住进的空房子。

但一张门票,只够进门。

红海并不意味着机会已经消失。它有时只说明,最显眼的需求已经被人答过一轮,真正的差距会藏到下一层。

安全解决了家长为什么买,还没有解决孩子为什么戴。一块只属于家长的定位器,很容易在离开家长视线后,变成书包底部的累赘。

小天才真正往前走的位置,是把这块表从家长的安全工具,推向了孩子的关系现场。

一块表刚戴上时,家长看到孩子在哪里。

戴久了以后,孩子开始在里面看见自己。

当一块表长出关系

任何卖焦虑的产品,都有保质期。焦虑一旦被满足,用户的注意力必然流向别处。

小天才科技 CEO 金志江比同行更早看到这一步。他曾判断,儿童手表的核心需求是通讯,附带解决定位和安全;如果治安越来越好,防丢需求会变弱,长远看,它的未来属于社交。

放今天看,这话几乎是这十年的剧透。

安全让小天才进了家门,社交才让它留在孩子手腕上。

这一步踩得准,是因为它看见了一个常被忽略的人群处境。6-12 岁儿童处于社交认同关键期,极度渴望同伴认可与归属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还没有自己的手机。微信、QQ、抖音、群聊、朋友圈,都不真正属于他们。

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社交欲。

学校、补习班、小区、放学路上,他们的活动半径很窄,关系却很密。谁跟谁玩,谁被邀请,谁没被带上,谁课间被围住,谁放学后没人等,都是每天都在发生的大事。

小天才切中的,就是这块真空。

2015 年首款电话手表推出时,它在底层留下了一个入口:一个没有手机的小学生,也能钻进去的封闭社交场。

这里的关键词是封闭

只有小天才之间才能互通消息,别的品牌很难接进来。它给孩子留下了一个几乎没有余地的选择:进来,或者站在外面。

这堵墙后来长成了网络效应。用的人越多,社交壁垒越厚,新用户就越不得不选小天才。就像当年的微信,当你所有朋友都在那里,另一个软件再好,也很难成为你的日常。

“碰一碰加好友”是整套设计里最漂亮的一笔。

成年人很容易低估这个动作。扫码加微信已经足够高效,加好友只是几秒钟的事。但在十岁孩子的世界里,社交不能只发生在后台。它要被看见,要有动作,要带一点游戏感,也带一点炫耀。

小天才那句传唱度很高的广告词,恰好贴着这个动作往下走: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你也有,我也有,大家都是好朋友。”

它没有讲技术,也没有讲参数,只反复唱一件小事:找到朋友。

两块手表轻轻碰一下,像一次小型结盟。

小天才把一个抽象的“我们是朋友”,变成了可以被同学当场看见、当场羡慕的动作。

它真正挖到的第二层需求,是儿童社交的可见度

社会学家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里,把日常互动理解为一种舞台表演。人会在他人目光里调整自己的样子。小天才做的,是把这个舞台搬到了孩子的手腕上。

2021 年前后,小天才的等级上限从 26 级升到 60 级,好友圈、等级勋章、点赞、积分、步数 PK 等机制不断叠上去。一块儿童手表开始变成小学生之间的社交硬通货。

它没有把手表做成游戏机,却把儿童社交做出了轻量网游的影子。好友关系可以沉淀,点赞可以累积,等级可以攀升,主页可以装扮。一个孩子在同龄人那里“有多受欢迎”,被拆成了能看见、能比较、能刷新的数字系统。

好友数是资产,点赞是声望,等级是身份,主页是门面。

有家长直言:“班里都用这个牌子,不买,孩子就加不进同学的圈子。”

到这一步,小天才真正狠的地方才露出来。它不只让孩子使用一块表,还让孩子开始经营自己在班级关系里的位置。孩子那句“同学都有”,最后常常会落回家长的钱包里。

一块表由此变成了同伴世界里的一个坐标。

这也是它和很多儿童 AI 硬件、AI 玩具的微妙区别。

Common Sense Media 的一份调研显示,只有近两成父母希望 AI 玩具或设备成为孩子的伙伴,超过一半父母并不希望 AI 玩具充当孩子的同伴或跟班。

现在不少 AI 玩具急着把“成为孩子的朋友”打成最大卖点。但对家长来说,这个卖点并不天然安全。一个会记忆、会回应、会模拟情绪的算法角色进入孩子生活,听起来先进,也容易让人不安。

小天才的聪明点在于,它没有一上来给家长兜售一个社交世界。它先说:我帮你联系孩子。然后在孩子手里,慢慢长出一个社交世界。

关系已经长出来了。

接下来要看的,是这张关系怎样越过一个班级,进入更多家庭、更多门店和更多城市。

三板斧,织出一张难拆的网

讲小天才,广告和渠道总会先跳出来。

2015 年前后,《爸爸去哪儿》正热。小天才找到节目里的明星亲子面孔拍广告,又在少儿频道和其他频道的黄金时段滚动播放。“不管你在哪里,一个电话,马上就找到你。喂,记住哦,小天才电话手表!”这句广告词和当年步步高点读机的“哪里不会点哪里”一样,很快钻进许多家庭的客厅。

公开报道显示,小天才电话手表 2015 年出货量为 107.6 万台,2016 年达到 360.4 万台,同比增长 234.9%;截至 2020 年,累计销量已经超过 2000 万台。

外界总结段永平做产品,常提广告、员工持股、经销商入股、网点密布、线下渠道。他本人不认这个归因,说秘诀是“本分+平常心”。

这句话不用展开。放回小天才身上,看几件具体的事就够了。

第一根线,是广告跑出去之后,产品得把承诺接住

金志江后来讲过一个细节。第一代小天才电话手表原计划 2015 年五一上市,广告和渠道都排好了。临近发货前,团队发现一个软件 bug,会造成千分之 1.5 的产品莫名死机。

生产和发货停了。

麻烦在于,广告已经撤不下来。从 5 月烧到 6 月,电视上还在播,终端却没有货。消费者跑到门店和网店,发现买不到,有人质疑小天才搞饥饿营销,也有人在柜台前和销售争执。

一块卖给家长的儿童手表,最怕关键时刻掉链子。

小天才那句广告已经喊出去,产品就不能带着死机风险冲上货架。广告烧掉了最热的上市窗口,也替它守住了最早的一层信用。

第二根线,在线下

公开资料显示,步步高曾在全国布局超过 18000 个终端销售网点,在各省区主要城市设有 400 多家服务体验店。当年负责北方某省小天才推广的徐忠提到,经销体系里会做全程保价。产品卖不掉,一段时间后调价,公司会把差价补齐,经销商不用担心降价风险。

数字背后,是柜台前天天发生的拉锯。

家长带着安全、价格、售后进店,孩子站在旁边看颜色、摄像头和赠品。店员把功能讲顺,把同款讲轻,把售后讲实。经销商敢压货,门店愿意推,出了问题有人接。

某互联网公司物联网部门负责人曾直言:“步步高式的营销我们学不来,一是没有渠道,二是也没有钱。”

钱和网点之外,还有一群被长期训练过的人。他们知道产品摆在哪里,话说到哪里,售后接到哪里。

到了这里,所谓三板斧才露出另一种样子。

广告把家长带到门前,渠道把犹豫磨掉,产品把安全承诺兑现。孩子戴上以后,前面那套关系又继续往下滚。

这些环节没有散开。

同一块手表,在不同人那里有不同说法。家长听见的是安全,孩子看见的是关系,店员拿到的是一套能演示、能解释、能售后的商品,经销商押注的是一个被广告预热、利润还能被保护的品类。

这张网织起来以后,结果很直观。

洛图科技的数据里,2025 年中国儿童智能手表线上市场销量达到 1122.4 万台,同比增长 7.5%。小天才仍以 30.3% 的销量份额排在第一,华为和小米米兔分别为 10.0% 和 7.6%。

数据来源:洛图科技(RUNTO)线上数据,单位:%

这组数字放在华为、小米旁边,才显出小天才的特殊。

华为不缺技术,小米不缺供应链,360 也很早看见了儿童安全这道题。可在儿童手表这门生意里,一块参数更漂亮、价格更锋利的手表,仍然可能变成一个更好的孤岛。

后来者追的已经不是某个功能点。它要追的是一整套提前织好的关系和信任。

这些线单独拎出来,都不新鲜。缠在一起,才变得难拆。

小天才更像一张旧网。线头从小霸王、复读机、点读机、学习机,一路织到 OPPO、vivo,再织到小天才。产品交付、广告语言、线下渠道和销售现场,在一代代电子产品的试错里被反复练过,最后才拧到一块儿童手表上。

但也正因为这张网足够旧,它给今天的 AI 硬件留下了一个清醒的参照。

坦白讲,广告、渠道、经销商,这三个放在一起听起来不像是今天AI硬件该学的略带泥点子的东西。当下AI硬件的厂商更偏爱产品足够好,会吸引同频的人这条道路。但它过于理想化,也注定只能做一个小圈层的生意。

要想变成社交货币,真正成为新标配终端,这些泥点子是绕不开的。

当行业急着让机器学会听、说、看,再把 AI 塞进眼镜、耳机、戒指、吊坠和玩具里,大部分竞争仍然先落在参数表上:续航、重量、佩戴、拍摄、转写、翻译,以及和手机、地图、支付、办公软件的打通深度。

这种对智能的单点崇拜,像极了 2014 年那个所有人都看到了“定位+通话”,却没人想清楚下一道题的儿童手表市场。

真正的冲击,经常发生在参数之外。人类工程负责人 Fiona Fung 在谈到团队大量用 AI 协作时观察到:“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 AI 代理协作,团队成员之间的直接交流反而减少了…工程师们开始变得孤独。”

这句话听起来和硬件无关,却指向同一处要害:AI 越强,越容易替代人与人之间原本需要发生的连接。小天才走的正好是另一条路。

当机器开始试图进入情感、身份和生活的现场,它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效率工具。技术能制造一时的新鲜感,却无法替用户完成在现实生活里的解释。那些缺乏连接的昂贵塑料块,最终的宿命只能是抽屉的角落。

AI 硬件的黄金时代才刚拉开序幕,而真正的审视,往往发生在参数之外。

小天才最初卖出去的,是一句“一个电话,马上就找到孩子”。

后来真正留住孩子的,是另一句没有出现在广告里的话:“你也在里面吗?”

今天的 AI 硬件还在寻找自己的那句话。

它们可以继续证明自己更聪明、更轻、更像一个随身助手。但真正留下来的那一刻,或许要先回答更笨也更硬的问题:

谁会相信它,谁会使用它,谁又会因为别人也在里面,而离不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