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底气更足了,因为终极能源获得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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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合肥科学岛BEST装置建设推进,目标2030年实现聚变发电演示。聚变能若商用,将成稳态零碳基荷,与风光互补。蔚来、宁德时代、奇瑞布局核聚变,为能源生产、存储、分发网络卡位,推动新能源产业从应用走向源头创新。

核聚变点亮的那盏灯,距离我家充电桩到底还有多远?

“我不认为电动车真的环保到哪去。如果油车是带个汽油发动机开到哪排到哪,电动车不过是把排泄物集中了起来拉‘公厕’里了而已。”

大概是七年前,笔者在与友人交流新能源汽车的问题时,从某位损友那边收获的反方意见。该比喻不可谓不粗鄙,然而你也必须承认,其在某种程度直指问题核心的精准性。

诚然,将发电厂集中排放比喻为“公厕”的说法并非不可驳斥——毕竟对各种碳氢化合物、氮氧化物、颗粒物集中控制集中治理的难度,远比东一坨西一滩去治理单车各自排放要方便得多。国六B的汽油车尾气里你看不见黑烟了,但那是三元催化、颗粒捕捉器硬堆出来的,单车成本悄悄涨了几千。而电厂那边超临界机组、脱硫脱硝工艺以及后端的碳捕集,单位千瓦的治污效率天然比车轮子上高出一个数量级。

但你那位损友真正戳中的,是另一件事——电,到底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这道题在“双碳”喊了五六年之后,答案比想象中复杂。2025年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占比已经过半,风光加起来比煤电还多,看起来“绿电”这张牌打得漂亮,但翻开发电量那张表,却发现火电(煤电为主)仍占六成以上。

图丨超临界机组的投入使用,可以有效减少排放进一步控制污染并提高热效率,然而其上限也是明摆着的

理由也是明摆着的,风光是看天吃饭的间歇性电源,云飘过来光伏就蔫,风停了风机就歇,电网敢不敢把基荷交给它们?不敢。所以每到晚高峰,还是得靠煤电顶上去,抽水蓄能+电化学储能目前只能削峰填谷,撑不起全天候基荷。

更深一层是能量获取方式的代差。人类到现在对于能源的主流运用,还是停留在化学能层面。烧煤是碳氧键重组,烧气是碳氢键断裂,本质都是把电子层里那点键能抖出来,质能转换效率不到百万分之一。而原子核里头锁着的能量,是化学键的千万倍量级——每升海水里的氘聚变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三百升汽油。

账谁都会算,问题是从奥本海默那代人开始算到现在八十年了,可控核聚变何时商用化的问题,似乎依旧遥遥无期。纯电汽车虽然在使用中完全零排放,但为其充电仍旧需要那么一座“公厕”。

然而就在最近这一年,情况似乎有了点积极的变化。

太阳的距离

我们与太阳的距离,实际上并不是1.5亿公里这个现实里代表距离的数字,而是一个关于“压强”的物理极限。

在浩瀚的宇宙中,太阳是一台完美的天然聚变堆。它之所以能在一千五百万摄氏度的“低温”下维持核聚变,依靠的是无可匹敌的自我束缚——那是相当于三十万个地球质量的庞大躯体,利用自身的万有引力,将氢元素死死地挤压在核心。这种天然的重力自适应,让太阳内部的粒子即便在相对较低的温度下,发生聚变反应。

图丨包括太阳在内的,处于主序星阶段的恒星,实质就是一种基于重力的自适应型天然核聚变反应堆,只不过依靠质量实现的天然聚变反应功率密度极低

而人类在地球上试图建造的托卡马克装置,却是一台完全突破自然规范的机器。我们的科技暂时模拟不出巨大的引力,为了弥补重力缺失带来的约束失效,我们必须在极小的空间内创造出比太阳核心更极端的物理环境。我们要用强大的磁场编织成一个看不见的牢笼,将上亿度(而非一千五百万度)的等离子体禁锢其中。

这种“暴力”压缩的结果,使得人造聚变堆的功率密度远超太阳核心——换句话说,我们是在试图用一张纸去兜住一团比太阳还烫的火,这便是为什么可控核聚变被称为“人造太阳”的同时,也被称为人类科技皇冠上最难的那颗明珠。

2025年10月1日,合肥科学岛,建国路旁的悬铃木落了第一拨秋叶。在等离子体所那座还没封顶的主机大厅里,一块直径18米、高5米、重逾400吨的环形钢构件被缆绳吊着,一寸一寸往基坑里落。这是BEST装置的杜瓦底座。将来要托住上面6000吨设备,同时把零下269度的超导磁体和上亿度的等离子体隔开,像个巨型真空保温杯。

杜瓦“毫米级落位”那天正是国庆,朋友圈里刷屏的是庆祝、旅游、聚餐,唯独一位在科学岛工作的友人发了一条简短到只有两个字、且没有任何配图的动态——“成了。”

所谓“成了”的,指的正是我国BEST装置工程建设的第一步。而这四个字母展开,实际为Burning Plasma Experimental Superconducting Tokamak,翻译过来便是燃烧等离子体实验超导托卡马克。

名字拗口,且极易让人误以为和岛上那台已经跑了十几年的EAST是同一码事。然而,EAST干的是研究如何用磁约束把等离子体托住,尽可能延长约束时间、提升等离子体温度,说直白些,是在不断刷新“亿度千秒”这类物理实验纪录。但BEST要回答的是下一阶问题——当氘氚真的开始燃烧、阿尔法粒子自身成为热源之后,这团上亿度的火该如何稳住?热量如何排出?能量又如何导出并转化为电能?

官方为其设定的目标是:实现20到200兆瓦聚变功率、能量增益因子“大于1”,并进行发电演示。时间表卡得极死:2027年底建成,2030年点亮全球第一盏由聚变能点亮的灯。

图丨十几年前完成的EAST,旨在测试系统持续运作的上限

就在上月末,2026年6月30日,BEST第一段主机组件完成吊装。构件形状酷似橘子瓣,薄壁大尺寸,需在狭小基坑内实现零偏差落位。项目组对外发布的图片中,构件悬于半空,下方伫立着一群身着蓝工装的科研人员,安全帽上“中科院等离子所”的字样已被岁月晒得发白。

把这两幕与“2030发第一度电”放在一起看,调子必须校准。那盏灯,将点亮在科学岛的控制室里,而非合肥市民家的吸顶灯,更非你家楼下的充电桩。BEST是工程验证平台,而非商业示范堆。若BEST运行顺利,后续将建设中国聚变工程示范堆(CFEDR),之后才是商业堆建设与并网发电。业内目前公认较稳妥的时间轴是:2045年前后实现示范,2050年前后实现规模化应用。

诚然,近期网上鼓吹的“四年开启第四次工业革命”属于典型的炒作带节奏,但中国稳居全球第一梯队这一事实绝无水分。仅超导磁体100%国产化这一点,便让我国的可控核聚变产业具备了极大的全球优势。举例而言,位于西安的西部超导早在2005年,便为当时的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计划供应了七成的铌钛(NbTi)线材,这套技术底子,欧美如今已难以望其项背。

BEST要干的,是将点火—约束—排热—发电这一整条产业链,第一次在中国自己的装置上跑通一个闭环演示。EAST证明了我们能托住“火”,BEST则要证明“火”能自持燃烧,还能输出大于输入的能量。

图丨合肥科学岛上,已经进入建设后期阶段的BEST装置厂房建筑

若BEST证明了,“火”真能掏出来,则人类才首次触碰到能量来源层面的根本性替换,不再是把煤换成气、把气换成风光的修修补补,而是将自从猿人开始学会用火之后延续了数万年的化学能老路,彻底更换为原子核这条新途。这也正是七年前那位损友“公厕论”的真正破局点——再也不会有什么化合键破裂重组后,稀奇古怪的污染物质,聚变堆将直接“燃烧”原子核。

明日之后

2030年那盏灯如果只是科学岛控制室里的一块功率表跳一下,对岸上普通人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得拆开看,不能一锅烩。先看能源体系这一层。

很多人直觉是“聚变出来光伏风电就完了”,这个判断反了。风光的问题是间歇性,电网敢不敢把风光比例顶到70%、80%,取决于基荷稳不稳。现在电网的基荷,是煤电在顶,所以风光越高,煤电反而不能退太快,否则晚高峰塌方。

而聚变如果2045真能商用,它是稳态零碳基荷,和风光是完美互补而不是替代:基荷交给聚变,腰荷峰荷交给风光+储能,电网才敢真把煤电清退。所以聚变对现有新能源产业,未来15年是绿电底色加固,结合上游装备红利,绝非对现有绿色体系的颠覆存量。顺便,聚变催熟的高温超导磁体技术,能直接转去超导输电、电网消纳。这正好是风光西电东送送不出的老大难的解法之一。

再看汽车产业这一层,有意思的事情已经发生,而且不是2030才来。

2023年5月,蔚来系15亿入主聚变新能。其中蔚来汽车直投9.95亿、蔚来资本5.05亿。此举引来安徽省皖能、合肥产投、中石油昆仑资本跟投。2025年12月A轮做完注册资本从50亿拉到145亿,是目前国内注册资本最高的商业核聚变公司。其股东结构,是中科院合肥物质院知识产权作价20%、皖能20.5%,加上合肥产投20.5%、昆仑资本20%、安徽科创14%。蔚来系虽被稀释到约5%,但保留重要席位。

这事从第一天就不是蔚来单方面行为,而是合肥市政府、中科院、皖能以及中石油,拉上整车企业凑的一桌牌。

李斌那边给路透的声明里那句“Blue Sky Coming”被段子手拿来和小鹏飞行汽车、理想增程并列过,但如果你真看懂蔚来的换电网络,截至2025年底破2300座,每座都是小型变电站与储能站的结合,你就会发现李斌投聚变的逻辑不是财务投资那么浅:如果终极零碳基荷真在20年内商用,换电网络就是现成的分发节点,车-能-云三件套如果再加上个“聚”,闭环就锁上了。

更安静但更重要的一条线,是2026年6月11日,宁德时代领投贝塔聚变数亿元种子轮。这是“宁王”第一次投资核聚变项目。

贝塔聚变2025年12月29日才注册,走FRC(场反位形)磁惯性约束路线,和美国Helion Energy同一条道。Helion 2023年和微软签了PPA,目标2028年Orion电站给微软供50MW。贝塔自己给的时间是6到8年做到50到100MW并网,优先服务AI数据中心、智能城市、海岛供电这类分布式场景。知情人士后来跟财闻说,贝塔这轮一出,“超过50家投资机构排队接触”。

“宁德要做绿色能源供应商,零碳电网业务规模会是动力电池的十倍。”曾毓群那边有个说法传得挺广,这句话得拆开听——动力电池天花板是全球年产多少辆车,零碳电网天花板是所有用电场景。从这个角度,宁德投贝塔不是“电池厂多元化”,而是要从储电向着供电走的布局。贝塔的FRC如果真6~8年跑出50-100MW,第一个客户大概率是AI数据中心,而这恰恰是宁德过去两年也在布的智算中心高压直流电源、算力场景配套局。

还有一条更隐秘线:2026年3月18日,奇瑞宣布要搞自主可控核聚变,作为长期研究战略的一部分……

蔚来、奇瑞和宁德,国内汽车产业里所处态势完全不同但响当当的三家企业,都用不同姿势摸进了同一个屋子,这并不是巧合。

而再往深一层,可控核聚变也是通向全领域材料和控制技术的关键。

BEST那个“橘子瓣”真空室、杜瓦底座,基于高精度焊接、毫米级形变控制以及超高真空密封工艺,这些技术可以直通高端电机壳体、储能PCS散热结构、氢能高压容器。而在脉冲电源、磁体电源这一块,比亚迪其实已经在给EAST供货了——这是车用电控技术向大科学装置电源的反向外溢。

图丨BEST配套的已于上月底通过综合验收的环向场磁体(CRAFT)部件,体长21米、宽12米、高3.3米,总重量达582吨,是目前全球尺寸最大的聚变堆超导磁体

合肥现在云集了二百多家聚变链企业,等离子体所门口科学岛路,下午五点骑共享单车下班的,一半做真空法兰,一半做超导接头。这个生态和十年前合肥攒新能源整车链是同一个模板:大科学装置先落,然后国资、院所再加上民企凑一桌,供应链顺着BOM往外长。

2030年那一度电如果真在科学岛发出来,不会立刻照亮任何一座换电站,也不会让任何一台车的续航多一百公里。但它会先照亮一件事:中国新能源产业从卷应用走到卷源头的那道门槛。李斌那15亿、曾毓群那笔种子轮、奇瑞那份长期战略,押的都是2045到2050那段。中间这二十年,BEST先演示,CFEDR再示范,超导、真空、脉冲电源这些产业链先熟,合肥那条路上先长出一批既能给车供货,又能给“太阳”供货的怪物级供应商。

七年前那位朋友口中的粗俗比喻,实则是后工业文明时代限制于特定技术条件下暂时无奈地妥协——我们将分散的污染化零为整,用效率更高的集中治理换取喘息之机。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只要获取能源的方式仍旧需要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电动车的“零排放”便始终带着一丝原罪的灰色。我们不过是把排污的地点从马路挪到了城郊,把治理的逻辑从粗放推向集约,却从未动摇过化学能时代的根基。

而BEST装置的意义,就在于它试图彻底改写这套底层逻辑。它并非为了优化现有的体系,而是要彻底颠覆目前的模式。当2030年来临时,如果那盏“灯”能够在科学岛亮起,那么其昭示将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那个依靠打断化学键、向地球索取化石燃料的时代,即将落幕。聚变能的到来,意味着我们将彻底告别污染和碳排放的时代,因为原子核的碰撞几乎不产生废物。

对于蔚来、宁德时代和奇瑞而言,今天的布局正是在为新时代而卡位。其投资的不是一盏遥远的“灯”,而是一张覆盖能源生产、存储、分发的全新网络。当合肥的供应商既能为汽车也能为聚变堆生产部件时,这种产业链的深度融合,已经悄然筑起了新的护城河。

那一盏“灯”,距离我们楼下的充电桩,到底是十年还是二十年的时间,暂时还存在诸多变数。而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其亮起,发出的将是照亮整个世界的光,是我们的文明从索取迈向创造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