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国庆双节前,国内车市上演了一波十分热闹的新车冲刺。
9月23日这天,就扎堆约十场新车发布会,而这一周里,也有合计二十场发布会轮番登场。轿车、SUV、MPV、方盒子,纯电、插混、混动,各式各样的新品密集对外亮相。有统计显示,整个9月新车上市的数量,多达50款。
对外看,新品层出不穷,出口数据持续走高,9月上半月新能源渗透率节节攀升,已经站上了70%的高峰,行业一片热火朝天。
但这份热闹的另一面,是身处行业内部的人实实在在的疲惫与压抑。
多场发布会的后台,是无数品牌、车型和公关人熬的数个深夜,黑眼圈和疲惫挂满双眼。再往上,是销售端赶鸭子上架新车,研发端的节点就得不断往前挤压,007成为常态。

这份压力和窒息,也不断朝着供应链端蔓延,生存空间被持续压缩。
你以为这仅仅是短暂的状态吗?并非如此,最近的两份重磅行业信号,更把这种矛盾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到2030年汽车产业全员劳动生产率较2025年提升15%。政策本意,是依靠技术升级、自动化改造、流程优化、发展高附加值产品,实现产业高质量发展。
但落到行业从业者的口中,却生出一层现实的担忧,这15%的效率提升,最后会不会变相变成加班变多、KPI加码、人员缩减,让留下来的人承担更多工作量?
如果不靠技术和流程的优化,单纯挤压人力,五年之后行业内卷程度,相当于再往上抬升15个百分点。

另一份来自中国人才研究会汽车人才专业委员会的测算数据,同样引人深思。截至2025年底国内汽车全行业从业人员约1674万人,对比2022年已经下降26.3%;模型预判,到2030年全行业预计净减少178.6万从业人员,传统零部件、整车制造、后市场,将消失153万个岗位,新旧岗位接续率甚至不足50%。
一边是无休止的新品投放,技术迭代节奏越来越快;另一边,行业岗位总量在收缩,留下来的人要扛下更大的压力。热闹的产业表象之下,压抑已经渗透进整车厂、零部件企业、研发工程师的各个环节。
最近一段时间,公社通过线下交流、线上收集汽车行业从业者的声音和反馈,多种渠道拼凑出高速增长外壳之下,行业异常压抑的另一面。
“做是慢性死亡,不做就是直接宣告死亡。”这是不少中小汽车零部件老板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如今零部件行业普遍陷入一个荒诞悖论,拿到主机厂订单,每生产一单就面临亏损;可如果拒绝订单,厂房折旧、设备摊销、员工工资社保等刚性固定成本无处消化,工厂同样难以为继。
深耕汽配十余年的工厂经营者老李,向我们讲述现实处境:“我们是完全合规的工厂,有标准的质量控制体系,完整可靠性测试,足额缴纳员工社保。同一个零件,我们核算完所有成本报价100元,有的小作坊50元就敢接订单。”
被压价,已经是零部件企业普遍面临的困境。“他们跳过全套验证,使用回收原材料,用工也不按照规范来,主机采购拿着作坊的低价,反过来倒逼我们跟着降价。”老李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无奈。
“不是我们卷不过对手,是我们不敢卷,跟可以拖欠工资、省略测试流程的对手去拼价格,就算赢下订单,最后也是输。”老李表示。

就算不被对手的低价PK下去,但行业内的强制年降已经成为常态。不少主机厂每年会下达硬性降本指标,普遍要求供应商每年降价5%-10%,部分项目叠加VAVE(价值分析与价值工程)降本,综合降本幅度更大。
都说做生意是合作共赢,但在零部件降本这块,很多强势的主机厂给供应商来的并非商务协商,而是一纸通知:接受降价,继续合作;不接受,立刻引入新供应商替换。
更值得一提的是,随着行业内卷加剧,新车生命周期越来越短,主机厂与供应商订单承诺和现实出货量之间,更是存在巨大鸿沟。
有供应商按照主机给出月销两万台的预期,投入数百万元资金开模具、搭建产线。量产之后,不少车型销量稳不住3个月便出现断崖下滑,第3个月13000台,第4个月5000台,第5个月直接跌到1200台,前期投入的模具工装,几乎没有摊销回本的机会。
老李表示,一些有良心的主机厂,能把开发费给供应商至少还有个保底,但现在有很多车企采用的均摊模式,一旦车型销量不好,工模夹检(工装、模具、夹具、检具四类工艺装备的合称,属于汽车制造中保证精度和质量的“基础设施”)就全成了供应商的不良资产,占用很大现金流。
试样打样同样是一笔无底的消耗,内饰覆盖件从业者老张透露,他所在的企业一年要配合客户完成五十多款样件,耗费大量刀具、夹具,最终只拿到两款产品的小批量一次性订单,没有后续的量产需求,试样产生的成本,已经超过订单带来的全部收益。

在老张他们行业,流传着一句最现实写照的话,一百份样品里面,最后能够拿到稳定大订单的,能有十份就已经要烧高香。
再加上过去这些年,账期、商业承兑汇票进一步放大了零部件企业的生存危机。
拉长的结算周期、高额质量保证金、大量商业承兑汇票,三角债沿着产业链层层向下传递。不少企业账面报表尚有毛利,却被现金流直接拖垮。
“货可以不停供,价格慢慢谈,开票往后拖,真正拿到手的现金少之又少。”一位在零部件行业企业从事项目管理的阿宽这样描述现状。
他表示,现在他们不敢再盲目扩规模,扩大规模等于继续变相放血,不扩张反倒是一种止损。“整个团队的工作重心,已经不是做新项目,全部扑在项目验收、开票、催回款上面。甲方直接跟我们交底,要做好每一张发票都会逾期的心理准备。”阿宽无奈地说道。
好在从去年至今,国家开始整顿账期问题,中小零部件企业可以缓一口气,但仍然有相当产业链上的零部件企业处在危难之中。
如果说零部件的压抑来自生存危机,那么从主机厂到零部件研发工程师的压抑,则来自被不断压缩的周期、不断压低的标准和不断被消融的个人边界。
汽车属于安全等级最高的工业品,DV(设计验证)、PV(生产验证)是保障产品可靠性的两道防火墙。但现在不少主机厂,降本和上市节点优先级压倒一切,大量开发流程被随意裁剪。
一位从事座椅零部件行业的老兵老秦,对于现在很多节奏十分不理解,“以前规矩是DV全部做完闭环,再进PV阶段。现在不一样,DV设计验证还没有收尾,主机厂的降本指标就已经砸过来了。还谈什么完整DV?我们座椅很多项目直接跳过DV,上PV生产验证就匆匆往前推。”
为抢市场窗口,“赶鸭子上架式量产”成为行业见怪不怪的现象。“问题点一大堆还没关闭,零件不合格就装车,先把车造出来卖再说,至于后续会爆出来什么故障,那就是后面的事。”一位不愿具名的零部件工程师表示。

也有行业从业者表示,有的企业就连基础的工艺材料变更流程都已经形同虚设,普通消费品更换材料都要走完整
有些企业的TR(技术)评审,也越来越令人窒息了。一位有外资零部件企业多年项目管理经验的从业者大兵,就特别不理解为什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2022年之前做TR评审,PPT五十页足矣。二十页介绍公司,三十页讲设计、仿真、工艺、制造、质检。会议一小时,每个人讲十分钟,没有硬伤就可以过。后续变更每次沟通半小时,最多迭代两三次。”
“2025年之后完全变样,同样的零件TR要做270页PPT。设计成熟度还不到80%,就要把每一道工序、生产节拍、设备选型、产线布置全部做出来。团队连续加班一个月做材料,核心人飞过去现场线下连讲四个小时,线上一堆人待命。同一份TR反复三轮以上,团队熬三四个月。最讽刺的是,忙活完所有,项目也不一定给你,只要你的报价不是最低,全部努力作废。”大兵感慨,这个行业,早已不是过去那样的状态了。
而在这样的工作环境和氛围中,最难受的就是一线的工程师们了。
最近中秋国庆连休13天的话题冲上热搜,但假期没过几天,连休的人开始后悔了,因为在汽车行业工程师圈子,流传一句很扎心的吐槽:汽车工程师所有假期都是伪命题,只有辞职删掉全部工作记录,才算是真正休假。
就算是法定节假日,会议、线上需求、工作电话从不间断。项目节点压倒一切,个人生活不断向工作让步,焦虑和内耗成为常态。

电控研发人员陈工在向公社复盘过往项目时表示,一个完整项目走完,团队近乎折损一半。一部分扛不住压力主动离职,一部分被管理层逼走,还有一部分项目出问题之后直接背锅开除。
某新势力的测试工程师阿凯,最近在考虑换工作,他说他最近这一年多以来都泡在试验场,基本上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才能到家,常态化连轴转。他说他隔壁组同事,基本天天干到凌晨一两点,身体实在扛不住,只能选择跳槽。
不只自家员工工作强度高,主机厂也会直接要求供应商人力跟着高强度运转。有零部件企业接到合作要求,需要供应商两班倒配合开发。
小陈曾经负责汽车线束试制工作,他说正常一套样件完整流程是14天,但这几年这个时间被不断压缩,特别是国产车爆发之后,这个时间被压缩到一周,之前还有销售张口就是几天之内要货。
“那真是忙得够呛,选型,出图纸,搭BOM,试制,出货,全流程压缩到两天。本来我们就是单休,这么搞周天也得过来加班,曾经连续上半个月班。后面实在扛不住就跑路了。”谈到过往,小陈庆幸自己抽身及时,“再待下去,我感觉自己都要抑郁。”
降本,已经成为现在采购或者车企最重要的目标和任务,而针对如何降本,“二轨开发”早已不是行业的秘密。主机厂利用优质供应商完成全部研发验证,拿到图纸、数据、样件之后,找没有研发能力的小作坊复刻,抢夺量产订单。
特别是在现在卷价格卷配置的当下,这种套路一步步变得肆无忌惮。从事零部件商务近20年的老韩,就见证了这套玩法不断进化。
“最初还遮遮掩掩,找优质供应商做设计开发,只小批量采购样件,拿到全套资料,等到车型中期换代,就把原创供应商踢走,换成小作坊。”
“后来节奏越来越快,新车上市短短三五个月,销量稳住,就把辛辛苦苦做开发的供应商替换掉,人家花钱做完全套DV/PV试验,二供直接复用图纸与试验数据,跳过全部验证参与供货,时间和成本能省掉一大截。现在已经毫不掩饰,供应商寄过来的样件,第二天就流到小作坊那边去了。”
长此以往带来的结果就是高端产业低端化,比如原本这个岗位本来该雇佣100个高薪高学历工程师,现在压缩到20个低薪人员就能应付生产,高薪技术岗位不断消失,人才梯队断掉。
“2020年之后,想找踏踏实实做原创研发的本土供应商越来越难。一部分优质外资供应商退出国内市场,本土想做技术升级的企业,大多被这套玩法玩死。现在留下来的,很多只会拼装和抄袭。”老韩感慨。

电器件好歹还有一定技术门槛,技术人员水平尚且保留;但金属件、塑料件赛道技术实力下滑尤为明显,替换和出清速度尤为明显。
然而这种模式一旦大面积出现,对整个行业的伤害由之而来。
汽车工程领域有一个公认的不可能三角,即周期、成本、质量三者很难同时做到最优。而现在市场和车型的内卷,导致项目越来越多,逼着主机厂如果想要在竞争中不落伍,就得强行打破这个客观规律。
燃油车时代,全新车型完整开发周期普遍36个月,高寒、高温、高原、耐久全套测试一项不落。
如今不少新能源项目,要求压缩到12-18个月就要量产上市,于是大量验证环节被人为砍掉,已经是行业公开的秘密。
“节点太紧张来不及,把去年测试报告改改日期交上来。”
“试验场花钱,直接在大马路上简单调试。”
“极限工况不用测,消费者日常开不到。”
“先装车再说,明年我还在不在这个岗位都不好说。”
……
这些看上去是网络段子,但其实是多位工程师在项目推进过程当中,真实听到的口头指令。
不少深耕行业的从业者感慨,现在内卷比拼的已经不是谁底线更低,该击穿的底线很多已经击穿,现在比拼的,是谁在突破底线这件事上面更有想象力。
有的还抱有良心的人,跳槽去了有底线的公司,有的工程师则无力改变这种现状,直接跳出了这个行业,留下一句“XXX车劝你不要买”之类的言论。
我们不能否认产业取得的巨大进步,电动化浪潮之下,中国汽车实现弯道超车,无数从业者付出巨大努力,技术创新和规模化效应,确实把昂贵的汽车配置和功能价格打了下来,实实在在压低了消费者购车门槛,让人们享受到了更好的汽车出行体验。
但一个产业,始终具有多面性,上文中化名的这些案例,笔者认为并非汽车行业的全部,仅仅是在产业发展中众多面中浓缩出来的一个个刺眼的点。
然而站在这些点的背后,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从业者,行业的巨大压力,让他们这部分人,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们时常也在思考,欧美汽车定义的流程、规范、模式或者方式才是好的,还是说我们通过我们的制度、能力和创新,做出了挑战性的变革,让过去的、老派的、陈旧的模式不太适应,代表着即将被淘汰,这也是产业发展必然的结果和客观规律?
站在当下这个节点,确实很难做出历史性的正确判断,结果和教训,只能留给后人去书写。
但我们也应该看到,汽车行业不能只追求规模、速度,真正的产业进步,既要造出更多车、卖到全世界,也要保护愿意投入研发的企业,尊重工程客观规律,守住质量的底线。
虽然我们卖了很多车,数百万的汽车人,将中国几家汽车集团推向全球前十,但当接单亏不接也亏成为常态,工程师没有真正休息,老老实实做研发的企业生存艰难,靠抄近路活得滋润,底线一次次被拉低,这样的生态难以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