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零一万物正筹备上市,明年实现单季度盈利。
文丨司雯雯
访谈丨程曼祺 司雯雯
编辑丨赵磊
春节前几天,李开复在飞机上接到一通客户电话,对方说 “我会考虑和你们合作,但你能不能马上飞来非洲谈谈?”
投资人、创业导师、AI 专家李开复不会为了谈生意在春节时跑到一个非洲国家下矿洞。病愈后他尤其看重与家人相聚,“我以前会说,换个时间?”
零一万物创始人李开复马上答应。2025 年 1 月,零一万物公开调整,将大部分预训练和 AI infra 团队并入阿里,放弃做超大模型。这是第一家宣布不再追求 AGI 的大模型明星公司。他当时对我们说,“机会来临时,要勇敢做决策,机会消失时也是。”
调整后,零一万物定位 To B 公司。核心策略是 “一号位工程”,“我这个一号位去和客户的一号位谈”。李开复把自己定位成客户们的 “首席 AI 战略官”,帮企业或国家、地区做 AI 转型升级。
过去一年,零一万物内部也经历了巨大起伏。刚开始,团队士气低沉,1/3 的工位空了。李开复在内部开员工大会,讲帮企业做 AI 转型和为国家、地区做主权 AI 有多大市场潜力。台下一些人想,“这会什么时候才结束?”
一年多后,我们再次见到李开复。他仍然保持着弧度稳定的、标志性的微笑,同事形容他最近 “有点兴奋”——零一万物 2025 年经审计收入 2.5 亿元,2026 年订单统计超 15 亿元,“增长突飞猛进”,正在筹备上市。
再开员工大会,李开复激动地说,明年零一万物会是中国第一家盈利的 AI 2.0 公司—— AI 2.0 很大程度也是他推广的概念,指基于大模型的商业化项目。李开复是畅销书作家,也正在筹划下一本新书,他善于布道,知道如何吸引不同人的注意。但今天最多的钱和最多的关注都在大模型竞争上,人们只聊 “御三家”“四小龙”,很少再提起 “六小虎”。
李开复说他没那么在意,大模型是 “谁好用谁,零黏性”。2008 年,他从硅谷回到中关村,说自己明白了一件事,“市场不接受,再奇妙的技术也一文不值”。创业 3 年后,他的新总结是,“能让大客户真金白银签单,才能走得更远。我希望以后大家不要叫我们六小虎,而是叫我们 ‘金钱豹’。”
“走廊相遇,请看一看我,给我一个微笑”
晚点:2025 年 1 月,零一万物部分员工并入阿里云、放弃预训练后,很少再听到你们的声音。很多年轻创业者的第一反应是 “零一万物还活着吗?”
李开复:我们沉默是因为太忙了,一直在埋头拉车。叫停不够专注的事情,验证 PMF(Product Market Fit,产品市场匹配度),见客户、做产品、扩张业务线、签单,拿到真金白银。
2025 年我们有 5 亿订单,经审计收入 2.5 亿元。更重要的是今年,才五月,合同统计超 15 亿元,你可以想见增长有多快。团队说冲 20 亿元,我想不给太大压力,先把这 15 亿单子做好。
晚点:所以你们其实比大多数 AI 公司活得都好?
李开复:明年我们会是第一个盈利的中国 AI 2.0 公司。我和员工说,到那时,不该叫我们 “六小虎”,该叫 “金钱豹”。别人用 AI 改工作流,我们已经用 AI 给客户赚钱了。
当然我们不像大家见惯的上市公司成本就要二三十亿、四五十亿元,我们一年就 2 亿多成本,主要花在人身上,GPU 烧得也不多。
晚点:2025 年之前零一万物做基座模型、按 API 收费,之后你们做 AI 转型,服务大企业或主权国家政府。换一条路走,最难的是什么?
李开复:最大的阻力永远是 sunk cost(沉没成本)。我们走过一些弯路,做过 To C,也做过数字人。2024 年 9 月 GPT-o1 出来,证明只有大厂才能做大模型,但我们同时也看到 Multi-Agent(多智能体)、Ontology (本体论)的价值。那时也接触了第一个 To B 订单,才知道原来企业一号位对 AI 转型的需求那么大。
决策可能只花了一分钟。创业第一天做大模型时我就说,最后的灵魂考验是谁能赚钱。海外的 To C 我们做不成,国内的 To C 更是赔本赚吆喝。如果重复国内 AI 1.0 的方式做 To B,做一单赔一单,一片红海也不行,那只有在国内换个打法、国外试一试。
但怎么执行?怎么说服团队?士气怎么办?我一点都不担心联创们,他们见过很多巨大挫折。但我可以想象,20、30 岁时看到很多同事离开、一片空座位会怎么想。我在苹果时也见过裁员,一次又一次,最后大家都没信心了。
晚点:对你来说,最难时刻是决定放弃预训练、把团队并入阿里吗?你在乎外界的评价吗?
李开复:在我心中,最难的是并入之前,很舍不得放弃。后来我看到不少外界评论,“零一万物不行了”“李开复创业失败了”“你看年纪太大了就是不行吧” 哈哈哈。对我零影响啊,你想,我这一生碰到过多少事情。
但最大的风险是除了我和联创外,大家都不再相信。当时公司气氛很混乱,离职率很高。我能看到一些人很积极,觉得本来光环都在预训练团队上,现在是我的机会;还有一些人是既然来了就把工作做好,公司好转就做下去,哪天不行了该走就走;第三类人已经在找工作了。
晚点:士气涣散了,怎么重新凝聚?
李开复:2025 年 2 月,春节后第一天,我们开员工大会,我要早早地告诉大家:为什么 Agent 的机会来了,为什么我们的时代来了,公司接下来要做 To B,我们已经有迹象会拿到订单。
刚开始鸦雀无声,最后才有人鼓掌。我能从表情看出来,第一种人信,第二种人是 “ OK,我愿意观察”,第三种人想 “会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那时士气坏成什么样?我最后结尾时说,我不要求大家做什么,每个人当然要为自己打算,但是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下次我们在走廊相遇,眼睛看一看我,给我一个微笑。
晚点:你想过干脆把公司关掉吗?像王慧文那样回到投资人身份,这是你的舒适区。
李开复:没有没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劝我,你不就是为了维护名声吗?那把公司缩到 20 个人,虽然账上钱不多,也够摸索三五年,也许能搞出个东西。即便搞不出来,大家也忘了,让公司慢慢消失掉。
摆烂很容易。我做创新工场,有些公司就是摆烂,有创始人跟我说,“开复,我一定要把钱烧完,烧完后我就尽力了”。
但零一万物是我读博至今 45 年的最爱和信仰,放弃从来不是我的选项。管理团队每个人都创过业,管过几千人或者几十亿的生意,本来就会赚钱。但大家不是冲着赚钱来的,如果觉得我们只是要第一个盈利,那也把我们看小了。我们希望 20 年以后大家会说零一是一家有价值、有贡献的公司。
晚点:你想改变世界,员工们在担心这家公司能不能活到下个月。
李开复:我们的现金流虽然紧张,但也不会说三个月、六个月就掉链子,总还是可以撑相当长一段时间。没钱就节俭一点嘛,赶快把业务做起来。2025 年初办年会,大家吃烧烤,可能人均 100 块,每个人发 88 元的红包,比今年少一个零。
我们不训练大模型,不盲目追求估值,手头现金加上 2 轮低调融资,我们日子比外界臆测的好很多。很快我们就要开始下一轮融资了。
晚点:有消息说,零一万物今年会启动上市。
李开复:正在拆红筹。其他的你自己可以推算。转型一年,我更在乎的是建立我认为正确的商业模式。未来我们的财务也会公开,大家可以分析各家成本收入比,算算哪家公司能长久走下去,成为真正创造价值的公司。
务实地讲,这是零一万物的下一个 Milestone(里程碑)。上市能公平地体现我们的价值,让员工赚到第一桶金,让我们通过定增更快融资、而不是见几十个投资人才行。上市不是我的梦想,但今天不上市就没有机会追求梦想。
晚点:你还是很经常说梦想。最后是什么真的救了士气?
李开复:员工大会宣布要做 To B 的产品后,信心回升了一点。然后等找工作的那些员工走完,或者改主意。过了四五个月后,我们拿到第一个大单。
有件事很巧,我和哈萨克斯坦的部长在达沃斯论坛认识,一直没有联络。有天他突然发 LinkedIn 消息说,“还记得我吗?我们国家想成立一个 AI 委员会,你考虑吗?” 当时正在处理一些公司转型的事情,我就跟员工讲,有一个有石油的国家希望我们去看一看。也不能讲得太多,不然实现不了怎么办?
晚点:明天(5 月 22 日)就是零一万物三周年。经历过生死考验,今年你会对员工说什么?
李开复:核心当然要讲成就,过去 3 个月我们突飞猛进,能自我造血。第二我想讲主人翁精神,全员参与创业,鼓励总监、VP、员工所有人做 DRI(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直接责任人),看到问题主动解决而不是隐藏。我会给奖励,直接发期权,今年新增发 2000 万股,再设 CEO 专项激励,100 万起步上不封顶。
我到时会在公司做卤肉饭给大家吃。当然不是我自己做,不过材料是我买的,食谱也是我的。我的牛肉面和卤肉饭食谱都很有名。
To B 的核心是做 “一号位工程”
晚点:AI 公司大部分都在亏损,为什么零一万物能赚到钱?你们并不是最拔尖的。
李开复:做 To B 的核心是大订单。我们有上百个客户,收入主要由战略级大客户贡献,上亿元的订单不止一个。其他多数都还处在帮对方做个 Agent 看看,证明自己的阶段。小订单是为了推成大单。最近有家很大的金融公司下了一个几十万元的订单,交付成功了,那我就可以发微信给他们老板,再聊聊看。
今年的 15 亿元订单近一半是 ARR(Annual Recurring Revenue,年度经常性收入),订阅制是最有价值的收入。你也知道,一个项目制公司正常估值是收入的 5-7 倍,因为成本高、没法复制,但 ARR 的话,估值可以达到 30-50 倍。
企业 Agent 市场潜力很大,不然 Palantir 和 OpenAI 为什么跳进来。世界 500 强里除了互联网公司,剩下都是潜在客户。还有服务地区和国家的主权 AI ,可预见会是增长大头。
晚点:所以什么产品能拿到 ARR?你们之前发布的给企业定制的万智企业大模型平台?
李开复:那些友商都做的东西,哪能拿到 ARR?
我们最后找到的 PMF 是一个概念和两套产品。概念是 “一号位工程”,我这个一号位或高管见对方的一号位,寻找、满足他们的需求。产品其一是企业 AI 转型的全套工具,有模型、Agent,让一号位驱动整个企业转型;其二是给一号位或二号位用的专门工具,比如 CFO 的财务工具、CEO 的管理工具。
很多公司接了 DeepSeek、千问、Kimi,模型很棒、员工都用,也许文档写好点、报销少犯点错,但对公司有什么价值?老板分别问财务、产品、技术负责人公司最大的风险是什么,答案都不一样,那 DeepSeek 当然也搞不明白。所以我们向 Palantir 学习,基于本体论(Ontology)用一整套工具帮一家企业抽象出它的体系,你可以理解成是大模型落地企业的一张地图。就像 Palantir 自己不训练模型,现在成了大模型商业化、高毛利的成功样板。
另一个基础是 Multi-agent(多智能体)。我深深地相信最困难的问题需要最强大的智慧,不是一个模型可以解决的。有个概念叫 Medici Effect(美第奇效应),因为 Medici 在 15 世纪资助了雕塑家、科学家、诗人、哲学家,思想交汇带来了文艺复兴。所以我们需要不同人组成投委会。但你知道投委会不都讲真话,如果我反对了他的案子,他可能也否掉我,那我只好支持。 Agent 不会顾及颜面,有话直说,是很诚实的专家。但问题是怎么让这些专家辩论、对齐、决策?我们来提供一个平台管理多个 Agent。
晚点:最开始你怎么悟到要做 “一号位工程”,而不是 CTO (首席技术官)或者 CIO (首席信息官)工程?
李开复:这是很多企业 AI 转型最大的误区,说交给 CIO 吧。因为他们觉得 AI 和办公数据库差不多。但 AI 转型不是保守的、不出错的工作,要冒着风险去改变公司命运。那只有一号位能做。因为一号位一般是创始人,比较强势,说了算,也不得不担责任。
晚点:所以你们是给企业的一号位造一个 Multi-agent,再给他一张企业转型 AI 地图,让他来做决策、推着企业转型。
李开复:最后当然是人决策,但 Multi-agent 足够了解公司,给你非常适合的建议。比如,我们做了一个包括 19 个 Agent 的智能助手,叫 “开复 AI”,非常厉害,能做很多我做不了的决策。
晚点:最惊喜的是什么?
李开复:世界前 5 强的一家公司 CEO 最近和我说,决策推下去好难,因为 Pocket Veto(口袋否决票)。老板吩咐一个命令,下属说好啊,然后放在口袋里,nothing happen。最天才的公司也有这种问题,招一批聪明人,他可能既不听,也不说。还有错误理解、办公室政治、糖衣包装……所以信息向上、向下传递不顺畅是每个公司最大的风险之一。
我可以问开复 AI ,过去一周公司开了 500 次会,哪些重要的争执是我需要知道的?它告诉我,一次会上销售负责人和产品负责人说,一项产品不能完全满足客户,我们需要聊聊。产品负责人说没问题,约个时间聊。很正常对不对?但在产品内部会议上,他说,销售自己卖不出产品,怪到我们头上来。现在那位产品负责人已经不在公司了。 CEO 一般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呢?
晚点:等等。这要求 CEO 至少能看到大部分会议内容,但很多公司连飞书、钉钉都推不下去,有时一号位推了、中层不动,中层动了、基层不用。大家就是不写文档,怎么办?
李开复:我们可以定公司必须用某种工具的规则。这是一号位的问题,如果他推不下去,那就要权衡它带来的生产力帮助,值不值得失去一些员工?最后就是用脚投票。
晚点:员工压力挺大的。
李开复:员工做不到的事,最希望老板忘了。过去我的员工常说,开复老师怎么还记得这件事,好好好,我做我做。但现在事情多,也会忘记。一号位的 Agent 会把员工的承诺做成账本。快到期了,AI 就会提醒,错过了及时看能不能补救。到年终 Review,会看到他答应我 45 件事只做到 23 件,不妙了哦。哈哈开玩笑。这会帮助 CEO 节省很多精力。
另一个好处是 Make the CEO look good。大概三周前,我在创新工场见一位火箭创业者,很厉害的小朋友,也有些争议。我最近很忙,没办法好好研究他的想法,但开复 AI 帮我准备几个关键问题。我明明不懂火箭,但问了两个靠谱问题,他就很 impress 嘛。好了,这下他读完这篇文章就知道我其实用了 AI。
晚点:你们有几个亿级的大客户,他们愿意付费的点是什么?
李开复:涉及到客户秘密,我只能宏观一点讲。我最近常说,如果 Agent 不能改变你季度报告里的一个或者多个数字,那就只是面子工程。AI 要能交付结果。别人用 AI 改工作流,我们用 AI 改客户财报。比如,我们帮一家传统公司增加了 1000 多万美金的吞吐量,另一家公司在线上用户留存上提高了几百万美金的利润,将来可能会上亿美金。
晚点:你们为了服务一个大客户,曾经两周开了 70 次会。人力密度这么高就只能做少数人的生意。你会先选哪种客户?
李开复:第一,行业够不够大,能不能找到灯塔客户。灯塔客户会帮助我们扩大行业信誉。第二,一号位对 AI 有信仰或者足够恐惧。第三,愿不愿意投入资源。我们一般会从咨询做起,当然比麦肯锡便宜很多,但不能免费,筛选掉只想免费咨询、让李开复上课的公司。第四,数字化转型基本做完,不然看到结果要太久,可能怪罪到我们身上了。如果数据化做得不好,但是愿意豪赌,我们也可以全部重做一遍。
有 4 家客户,我们做出结果(当然结果不能告诉你)后,已经或准备成立合资公司,把落地方案卖给同行。这比同一个客户复购的商业价值更大。客户也会想,是等排外协议结束后让零一万物卖给我的竞品,还是我们合作现在就卖?这都是行业教给我的。
“开复老师” 要亲自去敲 CEO 的门
晚点:有人说,真正的天才不应该做 To B 生意,因为太苦。巨头的注意力也不在这里。
李开复:当然不在,这是辛苦的活。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 ARR,就算知道,也不如其他业务的 ARR 来得快。我们是小公司,基因可以快速改。重要的是客户一号位在乎的事情不会那么快成为红海。
只是很难做。首先, Multi-agent、ontology 这两大技术要强;第二,要为客户着想,不管企业、政府还是国内、国外都一样,他们一定想私有化部署,数据不出公司或国家;第三,他们还有很强的诉求,不要永远受制于你。所以我们需要 FDE(前线部署工程师)去落地,需要帮他们做咨询。我们现在像 “联合国” 一样,哈语、俄语、葡萄牙语、阿拉伯语母语者都有。
最后是我个人的影响力,要敲得开一号位的门。团队找 CEO 常常碰钉子,CIO 说 “the buck stops here(我来负责)”,我就是 CIO,你还要找谁?老板很忙为什么要见你?我的用处是,过去很多世界 500 强公司请我去董事会、管理层做过分享,付我机票钱,我去做讲座,最后一人发一本书。所以他们当时觉得李开复 helpful、smart、knowledgeable,还不收费,有一定的信任基础在。当然这次找我就要收费了。
晚点:从 “开复老师” 到敲门做销售,你的心态变了吗?
李开复:我们谈第一个大单时,我在飞机上,那位客户给我打电话说,“我会考虑把 AI 给你做,不过你们创业者应该客户需要什么都会做的吧?” 我说,“那你需要什么?”“下周是你们春节,但你可以飞来非洲吗?”
我马上说可以。除夕和春节都在非洲过。我以前去非洲,和朋友在超级豪宅,吃和牛。这次是去一个很贫困的国家,戴着矿帽下矿洞。
晚点:如果是以前的开复老师,马上过春节了,他会去非洲吗?
李开复:不会啊,春节不行,换一个时间我会去。
晚点:一家大公司的业务负责人说,他开始做 To B 生意,第一个要适应的就是喝酒。
李开复:要喝一点的,不过大家一般对我比较尊重,或担心我生过病,所以不会让我喝太多。我也不会告诉你我的酒量。
晚点:有什么是你胜券在握、最后丢掉的单子吗?一定有。
李开复:那不能说。比如政策改变了。
晚点:被竞争对手抢走的呢?Anthropic 也出了面向非编程人员的 Agent 产品,你们是对手吗?
李开复:我们区别很大,Anthropic 超级牛,但每个产业、每家公司都不一样,它无法通吃天下。你知道最大的证据是什么吗?Anthropic 最近和黑石成立了一家合资公司,雇咨询师和 FDE——和我们一样。它之所以做这件事就是因为 Claude 明显不能满足企业最后一公里的落地需求。
晚点:如果 Anthropic 加上黑石,再从麦肯锡雇人呢?有什么你们能做、他们做不到的?
李开复:我讲一个真实的例子,我们有一次和某家大咨询公司竞争,最后零一万物 700 万美金中标。结果那家老板打给我说,“你虽然中标了,但 XX 说它可以半价做”。“那我想了解,350 万美金可以交付什么?” 结果是做 PPT 花 250 万美金,然后 100 万美金请一个系统集成商把 PPT 变成现实。
所以他们可以雇麦肯锡的人,报价更低,也能拿到订单,但没有交付能力。最后 PPT 卖掉了,客户下一次还会来吗?
所有科技公司都有基因。你看苹果做软件失败了多久,微软做硬件失败了多久……很少有公司能跨越 To B 和 To C ,技术导向的初创公司更难。Claude Code、Cowork 可以让不会编程的人今天做一个 demo、明天做一个产品,这很伟大,但它不能解决一个大企业的 AI 转型。AI 转型绝对只能靠 top down,不能靠 bottom up。因为瓶颈在组织、文化、战略的决策。
晚点:字节、腾讯、阿里呢?他们本身已经有飞书、钉钉的企业入口,你们也许有一天会对上。
李开复:我们做的大部分是传统公司,他们用飞书或钉钉相对少,且需要私有化部署。而且传统公司可能会担忧大厂,反而不会担心我们。如果有一天飞书或钉钉和我们做一样的事情,那会有些挑战,但我们接不下那么多客户,市场很大。
晚点:有连你也敲不开的 CEO 的门吗?
李开复:当然,比如苏世民来中国,我去见他,我都不知道他和 Anthropic 要合作了,傻傻地去问。如果他们做得好,当然很强,也会证明我们的方式是对的。我们有不少大客户,不担心一两年之内撞上。我也要感谢苏世民,我们今年会雇 5 个他的学生。
晚点:你之前会和一些老板说,“AI 是新时代的 Excel”。那你怎么介绍 Multi-Agent、Ontology 这些概念?
李开复:(摊手)以前我见过不少一把手,最多的是想让我去上课,或者他的技术团队卡住了丢给我们一个单子,当时受够了……去年和今年,我发现相信 AI 和恐惧 AI 的老板都变多了,因为再知名、再传统的老板也用过大模型,或竞争对手开始用大模型让他心急了。
开复 AI 是很好的例子,因为我不了解他的业务,装懂说错了不好。那我就说,你是大老板,我也是老板,我用开复 AI 能做这件事你没想到吧?最终最相信我的、最相信 AI 的、最畏惧 AI 的会找到我。
“我已经一年多不关注大模型榜单了”
晚点:现在最多的钱和关注都聚集在大模型竞争上。你觉得行业忽视了什么吗?
李开复:我大概已经一年多不关注模型榜单竞争了。公司内部有一个 SOTA 平台,所有模型测一遍,谁好就用谁,落后了就换掉,也不做微调,零黏性。说大实话,很少人做微调。成本和效果不对等,花了不少钱只是好一点,何必做?
晚点:有人认为,Anthropic 的增长证明中国 AI 公司集体错判,晚了一年才相信 coding 的潜力。下一个像 coding 一样带来增长的机会可能是什么?
李开复:安全肯定是大机会,或者说恐惧。我比较担心的是,美国 AI 市场的良性循环已经开始了。企业尝到甜头,愿意买更多 token,Anthropic 赚更多钱,技术进步变得更好,再让更多人愿意付钱。这比两国的竞争更重要。这么滚动下去,也许 Anthropic 的经费会是中国公司的几百倍。
如果中国企业依然把 AI 当软件,不愿意为软件买单,这个循环就很难形成。我们希望做几个国外客户的大单子、证明价值,然后在中国点燃 AI 转型的星星之火。
晚点:接下来,中国 AI 行业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
李开复:做基模的会整合,这谁都知道。Grok 已经半退出,Meta 也很危险。国内我就不评论了,祝大家好运。但不可能有这么多家中国公司都在训基模。
晚点:那最终所有公司都要做 AI 转型吗?一些激进的批评者认为,AI 浪潮中,只有建筑公司、英伟达和一些硬件厂商真的获益了。
李开复:转型是必须的,不过有早晚。实体经济会有一些空间,但你不知道你的竞争对手什么时候先用。非实体经济、数字领域的如影视娱乐、互联网内容媒体、游戏,马上需要转型,否则灾难可能就来了。就像短剧创业者原来以为自己有护城河,知道怎么拍、怎么管剧组,但两个月后 Sora 出来,规则就变了。
怎么衡量 AI 是不是帮助公司了呢?如果只看它帮你砍掉了几个程序员,那就太低估它。Coding 是帮公司里有才华但不会编程的人能把好点子变成产品,也许还是这么多员工,但能做出 10 倍的东西。第二,过去定制产品的生意很难做,因为成本太高、不能复制,Coding 让定制软件的成本大大降低。从零一万物来看,我们 90% 的代码都是 AI 写的,做产品变得超级快,开复 AI 就能做 demo,团队增强一下直接见客户。不要把大家当傻瓜,Anthropic 一年多收入从 10 亿美元到 450 亿美元,是因为大家觉得值才会付钱。
晚点:有人说,AI 是最偏爱年轻人的时代,小天才会得到远超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青睐。你曾经也是年轻的技术天才的代表,现在却总被说 “年纪大”。今天看到这些年轻的技术明星,你会羡慕吗,还是遗憾?
李开复:他们生在了很好的时代,大家看着小天才们赚大钱、改变世界,也许会形成很好的风气,创造下一批伟大的公司。我生得早了一点,你们也早了一点。
但有些事不是只靠天才就能解决的。我见过太多科学家创业,问他怎么做销售?“雇个人不就行了”“让销售做合伙人”“那怎么行,我来管。这很简单”。讲这种话的我就不投了。做了 To B 生意后,你会更明白公司不只活在技术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