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上周发的预告下面,有一条评论:“你的30岁,我的30岁,好像不一样。”
南凯今年30岁。放在今天的创业叙事里,他不算典型,拼不过00后的天才少年叙事,也不是VC最爱讲的那种“辍学也要创业”的故事;要比资源的话,他好像跟在行业里工作二三十年的老头们比又差了一些。
但在30岁之前,他已经把很多事做了一遍。
他读完了物理博士,在博士期间以第一作者身份发了两篇 PRL,其中一篇推翻了一条存在40年的经典理论;去过大厂,做过一段时间牛马,也因此更清楚自己不喜欢什么;后来,在和新研智材CEO打完一通40分钟的电话后,10天内辞职、搬家、回国,成为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CTO。
就在上周,新研智材又宣布完成数千万元融资。他30岁前的经历,又多了一行。
在我看来,他有目前AI4S创业者里比较稀缺的标签:
比更年轻的人,多一点时间换来的判断;
比更资深的人,多一点对新事物的好奇与下注的勇气。
新研智材是一家 AI for Materials 的公司,核心聚焦半导体先进封装等高壁垒材料,希望让 AI 从辅助研发走向真正参与材料发明,把传统依赖经验和试错的研发方式,逐渐转变为一种可预测、可迭代的系统工程。
这个方向,也是南凯在经历多个方向的研究和实践后,最终确定的。
在锚定这个方向之前,他一直在尝试。
他本科在天津大学精仪学院的实验班。实验班要求学生在前三年学精仪学院所有专业的课程,在大四去海外高校交换。
激光、光学、自动控制、单片机、生物医学工程、信号处理……学院里的所有专业方向都要接触。
代价是,节奏异常紧张。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开始上课,最晚到晚上九点。别人总会有一两天空一点的时间,他们几乎一直在满负荷运转。
在南凯看来,这种高密度反而给了自己广泛、连续的尝试机会。
他和同学们做过寻迹小车,也就是一种非常早期的自动驾驶模型;做过单片机开发;接触过医学工程,用光学系统做医疗影像设备。
他还和同学组队参加方程式赛车队。每一辆赛车,都要由学生自己完成车架、空气动力学套件、底盘、悬架、发动机的设计与组装。从建模、开模,到调试与耐久赛,所有问题最终都必须落到现实里。


南凯从相册里找到了2015年和同学代表天津大学参加方程式赛车的照片
大四时,他又去了美国马里兰大学,参与医学仪器方向的研究,做 OCT(光学相干断层扫描)和 FLOT 相关系统开发,通过光学方式,对人体组织进行无损深度扫描。
也是在那里,他对“科研”产生了一种具体而真实的感受:人类科技像一个圆,而科研工作是在某一个方向上,把这个圆稍微往外推一点点。从远处看,那一点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真实存在,而且会留在历史里。
但短暂研究了医学仪器方向后,他最终选择了理论物理,聚焦在凝聚态物理中一个相对冷门、也更艰深的领域,软物质(Soft Matter)。
这是一个研究复杂材料如何运动、变形与断裂的方向。玻璃为什么会碎?泡泡糖为什么能拉长?很多看似日常的问题,背后都隐藏着复杂的物理机制。
后来回头看,南凯也不是没有后悔过。尤其在实验迟迟没有进展的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不去做一些更容易出成果的方向?
后面的故事是,挑战已经被学界默认了40年的经典物理学理论,由美国物理学家E. J. Kramer等人建立的经典银纹理论预测,成为了南凯最大的标签。
我问他,为什么要选择推翻一个存在这么久的理论?
他的回答倒是挺坦诚的,没有吹牛,他说其实最开始是因为他输错了参数,出现的结果和预期有冲突,在检查的过程中发现好像真的发现了一个新的方向,就这样坚持了下去。
“偶然中的必然。”他这么总结。

南凯在南佛罗里达大学读博时的课题组
研究过程中的种种困难不必赘述,我相信每一个顶会论文的发表之路都充满了荆棘。
总之,他最后在博士阶段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两篇 PRL(Physical Review Letters)论文。这是物理学界最重要的期刊之一,许多诺奖级成果最早都发表于此。
其中一篇,就是挑战了经典银纹理论的那篇。南凯提出新的机制与公式,证明原本被认为必然脆性的材料,其实可以具备延展性,为后来的高韧性柔性电子材料提供了新的可能。
南凯得知第二篇PRL,也就是给他带来诸多负反馈的那篇论文终于发布的时候,他正在从美国回国的机场。
他形容,那一刻他无比的放松。“我很难在飞机上睡着,经济舱很小、很冷,但是那次我在飞机上安稳地睡了一觉。”
有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的科研成果,但为什么没有继续科研之路?
“我的人生目标里没有教职这条路。”他说。
一方面,理论物理离产业太远了,一个理论的发现,到落地产业界,可能需要5-10年。另一方面,做科研会让他禁锢在一个小镇,每天就是在学校和实验室,而他更想能有机会参与到浪潮里。
在博士后期,南凯加入了字节跳动AI4S的团队,模式有点类似 Google X 或美国生物科技公司 Flagship——既做前沿研究,也尝试内部孵化项目。
他所在组的方向是 mRNA 药物研发。具体来说,是利用 AI 去寻找具备靶向性、且稳定的 mRNA 序列,并进一步预测其二级、三级结构,再交给实验团队验证。
这和他此前做的材料物理关系不大。他自己都说:“我的生物知识,早就还给初中老师了。”
一切从头开始。重新补生物知识、重新读文献、重新理解 RNA、蛋白质、核酸结构。
头一个月,南凯用“煎熬”来形容,但他又很享受这种状态。
因为在那个团队里,聚集着做 AI 的、生物的、医学的、计算模拟的等等背景的成员,大家不断从不同视角讨论同一个问题。
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面对产业界的复杂问题,往往只能靠跨学科解决。后来创业时,他有意识地把这种跨学科协作延续下来——让不同背景的人,围绕同一个问题不断碰撞。
我们都知道,同样冠着一个“AI4S”的赛道名,AI 与生物的结合已经很成熟了,从蛋白质结构预测,到药物发现,再到生成式生物设计,完整生态逐渐成形。
但南凯最熟悉的材料领域,却几乎没人讨论 AI。在国际会议上,他甚至专门去问了一位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Andrew Liu:为什么材料领域用 AI 的人这么少?
因为材料对AI的拥抱程度很低。
一边是 AI + 生物高速发展,一边是 AI + 材料几乎空白。让他开始认真研究,AI 到底应该怎样进入材料行业。
新研智材就是他的答案。
2024年年底,在跟新研智材的CEO打了一通 40 分钟的电话后,他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方向。挂了电话的第二天,他向当时的公司交了辞呈,十天内打包行李,卖掉在美国的家具,回到深圳,在一个小房间里,开始了最早的研发。

在深圳的一个小房间里,南凯开始了新研智材的创业
在上海常春藤资本的办公室,我见到了南凯和他们本轮的投资人张健。张健告诉我,他们观察到了AI for materials 会有很大的机会,所以一直在找能改变新材料研发困境的团队。
他看到的行业趋势是,一方面当越来越多行业开始被 AI 改写时,新材料研发依然停留在一个高度依赖经验、反复试错的阶段。一个新材料方向,可能试几年;关键经验装在少数工程师脑子里;真正值钱的配方与工艺,又天然高度封闭。
另一方面,过去,材料研发很少进入公众讨论,但随着 AI 算力竞争升级,它们开始被推到更前台。
能提供AI训练和推理所必需的HBM(高带宽存储)SK海力士,几乎成为 AI 浪潮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GPU是AI大模型的基础;但GPU的上限,越来越取决于HBM、先进封装与热管理系统;这些能力再往下拆,会回到材料。
张健发现,新研智材锚定的方足够本质——聚焦技术壁垒高、长期面临卡脖子风险的半导体先进封装材料,如CPO(共封装光学)关键光学粘接材料、GPU/HBM等高性能计算所需的导热界面材料,以及最前沿的光刻胶、前驱体等高壁垒电子化学品。
南凯告诉我,他们的能力有两个,一个是面向材料研发的 Agent,一个是自己下场做材料。
南凯借用了自动驾驶(Autonomous Driving)的分级逻辑,为AI辅助材料研发划分了三个等级:
L1(完全依赖人):传统的作坊式研发模式。
L2(AI辅助):算法进入体系,帮工程师做一些图像扫描、结构分析等辅助工作。
L3(AI为主体):由AI来主导、指导整个研发管线的构建,人类工程师反过来成为AI的辅助。
新研智材目前已经实现了L3级主导模式。
在SynMat Agent的运作体系下,即便是刚入职的年轻工程师,也能直接拿到一份由智能体生成的、完备的实验报告。工程师只需要按照指引上手做实验,实验结束后再将真实数据(包含物理世界误差)反馈给智能体,由智能体进行下一步的判断和方案修正。
材料研发是极其复杂的实验科学,温度、湿度、原材料批次、设备状态都是变量。通过这套L3级的智能体交互,新研智材成功将某款高端导热材料的研发周期,从原本行业预期的至少两年,极限压缩到了短短三个月。
Agent好像在更多行业已经被喊得人尽皆知,甚至有点过度繁荣了,但是在材料领域,它甚至还面临着不少难点。
配方,就是材料行业最值钱的东西,“材料公司的配方和工艺就是它的命根子,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他们都不愿意泄露。”南凯介绍。
所以材料公司天然不愿意共享数据。一旦把实验数据、参数和工艺流程开放出来,就是在在开放自己的“配方”。
为了进一步解决材料领域数据少的问题,新研智材目前正在研发一款AI护目镜。在传统的材料实验中,纸质记录只能留存最终结果,过程中的诸多细节和人为误差往往会丢失。戴上AI护目镜后,实验人员的一举一动、过程中的视频图像、物理世界的微妙变化都将被实时、完整地收集到Agent的数据仓库中。
针对行业封闭的心态问题,新研智材也找到了解法:以半导体材料作为切入点,在一个极度垂直的细分领域里把研发管线彻底打通,形成闭环。
“为什么选半导体?第一,AI引发的工业革命对芯片等半导体材料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性能要求;第二,我们团队有极强的半导体基因;第三,材料底层无非是有机、无机和复合材料,而半导体恰恰把这三者全囊括了。”
南凯表示,只有把一个垂直领域的细分材料吃透,让企业看到实实在在的“疗效”,才有可能在未来延展成平台。
面对如此闭塞、高度保护护城河的行业生态,南凯认为相比于通用大模型、平台这些全民过火热的概念,在AI for Material领域,直接做通用平台的,基本走不通。
“工业界是结果导向的,学术界是成果导向的,”南凯解释道。
“就算有人给了你一个完美的材料结构,告诉你它能达到这个效果,但它没告诉你怎么把它在物理世界里合成出来。这就好比我想过河,你没给我一条船,而是给了我一个冲浪板,还跟我说‘你先学会冲浪吧’。具体的脏活累活,还是得企业的研发人员从头去试。”
把研发周期从两年极限压缩到三个月,实验次数从1000次降低到20次,封闭的行业就不得被撕开缝隙。
同样是拥抱技术,AI4S 在材料领域的时钟,走得比大模型的任何一条支线都要慢。
这种“慢”让很多追逐快钱的资本望而却步,却让真正有定力的创业者感到兴奋。因为大模型的壁垒,往往会随着开源和算力普惠而迅速摊薄,陷入同质化的竞争,我们目前已经看到了。
但 AI4S 不是,它是算法对物理世界发起一场极其艰苦的、逆行的工程。
AI 改变虚拟世界的速度越快,它改造物理世界的价值就越显得厚重。反复试错、长期等待,以及接受事情没那么快发生。
作者 王与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