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不会一夜之间建成人机协同团队,从传统人类团队到人机协同的状态,必然经历一个演进过程。基于穆胜咨询的理论推演,与当前收集到的实践反馈,我们尝试提出人机协同团队组织熟度模型(MHCM,Moo Human-AI Collaboration Maturity)。
鉴于我们判断人机协同团队会走向平台型组织(或智能体组织),其组织设计自然会走向平台型组织(或智能体组织)的三台架构,我们参考了针对三台架构的四级成熟度模型(如图1-1)。在HACM中,我们也将企业的演进划分为四级,并匹配了平台型组织的成熟度分级。这一模型可直接用于企业在建设人机协同团队中的自评与路径规划。

图1-1:平台型组织成熟度模型,资料来源:穆胜咨询
这类组织里,AI以“工具”形态存在,员工个人凭兴趣进行使用,组织无统一治理。自然,AI的输出也由个人负责,组织不追踪。
典型表现是,员工私下用AI写邮件、改文案、做表格;企业没有AI使用规范;出现了“影子AI”(Shadow AI)。这种状态自然会导致各类风险,如数据泄露、内容失真、算法偏见、责任不清。
例如,2023年,三星在允许半导体部门员工使用ChatGPT后,20天内接连发生3起泄密。员工为调试代码将核心源代码粘贴进去,为优化良率将产品数据完整输入,甚至将会议录音转文字后上传整理纪要。这些信息进入公共模型后无法收回,可能被用于后续训练,对于三星公司自然会造成风险。
再如,2025年,德勤澳洲在为澳大利亚政府部门撰写的237页福利津贴审查报告中,出现了捏造的法院判例、不存在的学术论文,以及无法在公开数据库中查到的专家观点。事件曝光后,德勤被迫退还约44万澳元(约人民币206万元)报酬,并在修正版中承认使用了Azure OpenAI等生成式模型。这一案例的特殊性在于,德勤当时正高调宣布将AI工具推广给全球50万名员工,而在同一时间,其向客户的交付物就出现了重大问题。
这个级别对应的是金字塔组织,由于员工被限制在“小方格”内,他们有大量的空间独自行动,自然也会为了省力、省时、出成绩而冒险使用AI。在这类组织里,如果没有统一、细致的监管,上述风险必然爆发。要跨越这个阶段,企业需要建立正式的AI使用规范与数据边界,从“默认容忍”转向“明确治理”,至少要出台组织内的《AI宪法》。
但遗憾的是,这个阶段的企业老板,并没有形成对AI这个生产力的系统思考。他们会在各种场合呼吁员工:“未来是AI的时代,我们要跟上”“你们年轻人要多尝试AI呀”。但这仅仅是口头上的呼吁,呼吁的也是别人。他们不会为了“AI化”而进行项目级的投入(最多意思一下,买点token),对于回报也持“随喜”状态。说穿了,这个阶段的企业老板,从心里把自己当“局外人”。
按照我们对人机协同团队的定义,这类团队显然达不到标准,准确地说,这是传统人类团队在走向人机协同团队之前的“浅水滩试水”。企业和人类员工在这个阶段,开始认识新技术,犹如原始人获得了火种,既有新可能,也有新风险。
这类组织里,AI被“组织化”地收编为“助手”,企业内人人有账号、有培训、有规范,但是,这个阶段AI作为助手仍不承担独立职责,也不进入核心工作流。
典型表现是,全员配备Copilot、work buddy这类工具;企业建立了AI培训体系,向员工普及使用技巧和使用规范,甚至将培训后的认证作为使用AI准入标准;但这个阶段,“AI提效”仍是个人层面现象,组织效率未同步提升。
这个阶段,老板开始带头用AI,企业开始考核token消耗量,能用AI的工作恨不得都用AI,甚至会发起大规模的裁员来表示“转型”决心,但预期之中的“效率爆发”并不会如约而至。相对于“工具级”的阶段,这个阶段的个体提效显然更加明显,但强势的考核压迫之下,token也在疯狂消耗,如果个体提效不能转化为组织提效,那在token上消耗的成本就收不回来。
亚马逊的案例很能说明问题。他们曾推出名为 Kirorank 的内部AI排行榜,依据Token消耗量给员工打分,初衷是推动AI应用。但员工很快发现漏洞,开始让AI执行大量无意义任务(如重复处理琐碎指令)来刷高Token消耗量,以提升排名。这导致公司算力成本急剧攀升,却没有产生实际业务价值。最终,亚马逊关闭了Kirorank排行榜,高级副总裁戴夫·特雷德韦尔也告诫员工 “不要为了用AI而用AI”。
这个阶段更大的尴尬在于,虽然一定程度降低了使用AI的风险,也在局部形成了个体提效的效果,但组织模式没有改变,AI很容易在金字塔组织里造成“内部失调”。被提效的个体与未被提效的个体会出现协同冲突,最终短板决定高度,组织效率依然低下。不仅如此,当AI的使用以个体利益作为第一考量,个体之间的、部门之间的冲突会迅速爆发,大企业病在局部甚至会更加突出。因此,停留在第二级的企业,其AI投入的边际回报会迅速递减,token消耗越来越快,回报越来越小。
但这个阶段的好处在于,由于大量使用AI工具,相当一部分“无效跑动”的人类员工开始被替代,组织冗余得以被挤出,进入精简状态。与此同时,一部分精英奋斗者意识到AI工具可以带来无限可能性,开始自发优化作业单元,并推动跨部门协作,积极疏通工作流,客观上创造了客户价值的增量。企业老板意识到这种自发状态带来的好处,会采取默许的状态,也会提供部分支持,甚至会建立“试验区”。相对于平台型组织中的2级状态,即“灵活金字塔组织”,AI助手起到了放大器的作用,让金字塔更加灵活。从传统人效视角来看,冗员被AI替代,精英在“试验区”突破,自然会带来人效数据上的提升,此外,由于人类员工能使用AI助手,人力投入的边际回报会呈现递增。只不过,企业在这个阶段不太可能选择增人罢了。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吊诡的场景:AI加持的官僚主义,与精英驱动的人机协同共存;传统人效上行,token效下行;传统人效边际递增,token效边际递减,出现穆胜咨询称之为的“边际剪刀差”。
但老板们更愿意看到光明的一面。正是因为精英脱颖而出、人效持续上行的状态,让他们可能被误导,认为企业经营尚好,不需要继续推动组织升级,只需要静待“试验区”的种子自动开花结果。但这种想法是极其不理智的,人效的提升,是以牺牲token效作为代价的,不是人力投入减少了,而是人力投入变成了算力投入。不仅如此,如果对官僚主义不加抑制,金字塔组织的“内部失调”就会越来越明显,并逐渐吃掉精英奋斗者们的局部努力,token的无谓消耗也会让企业的投入泥牛入海。现实中,绝大多数企业都会被卡在这一级。
按照我们对于人机协同团队的定义,这类团队依然达不到标准,AI只是工具,尚未具备自主意识,尚未接管某些职能领域,可以说,这是传统人类团队在走向人机协同团队之前的“深水区探索”。企业和人类员工在这个阶段,开始逐渐掌握新技术,并将新技术融入了生产中。
这类组织里,AI智能体成为团队的“编内成员”,有明确职责、有权限边界、有人类所有者,企业通过组织变革,让AI智能体爆发出威力。结果是,在一定程度的升级后,组织里的大量作业单元越来越依靠AI支撑,企业开始围绕“人机协作”连接作业单元,并设计指向客户的工作流。
这个阶段,由于建立了三台架构,跨部门协作已经是常态,又由于AI智能体加入了跨部门协作,协作可以用API的方式进行标准化连接,效率大大提升,彼此贡献更加清晰,激励反馈也更加直接。此时,组织里的部门越来越虚,更像是一个个的“基地”,而不是部门长的“地盘”。部门长更像是生意人,而非行政长官,他们开始关注如何形成更多有竞争力的作业单元,并竭力将其连接到创造客户价值的工作流上,以此来追求专业能力的变现回报。正因为这种理念,客服、招聘、研发等场景出现稳定的“1人+多个AI智能体”结构;同时,企业也建立AI智能体的身份与权限管理,AI智能体的产出被纳入质量监控,换言之,在企业的《AI宪法》下,各种立法更健全,执行也更到位。
这个阶段的矛盾有两个:
一是迅速滋生的AI智能体与治理水平之间的矛盾。Strata Identity的2026年研究显示,仅18%的安全负责人认为其身份与访问管理系统权限能有效管理AI智能体身份,近80%无法实时追踪代理活动(Strata Identity,2026)。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各类AI智能体迅速上线,企业的治理水平没有如期匹配。“不知道自己雇了多少AI员工”,是编队级最常见的失败原因。
二是迅速爆发的人机协同生产力与组织模式之间的矛盾。由于组织已经开始进化,人类员工可以搭建AI智能体,以此升级作业单元,并进入工作流。一方面,他们看到了更大的可能性,但组织升级尚未完成,生产力的进步距离他们的期待还有巨大差距,组织的灵活性和企业的赋能水平依然滞后;另一方面,他们的价值创造能力大量提升了,但却没有通过足够市场化的激励机制获得回报。
与此同时,企业开始普及“人机比”“token效”的管理概念,对人机协同团队(或智能体组织)的“人效”开始有新的理解,逐渐放弃传统人效指标(或仅仅把这类指标当作“辅助指标”),并形成新的人效管理理念和方法。当企业关注到“人机比”和“token效”,就会发现组织模式是阻碍这两项指标的最大障碍,所以,这个阶段的企业并不会像助手级(第2级)的企业一样被卡住,他们大概率会选择继续推动组织变革,企业的人机协同团队由此有希望进阶。
按照我们对人机协同团队的定义,这类团队已经达到了标准,AI不仅是工具,还具备自主意识,开始接管大量职能领域,可以说,这是人机协同团队已经在进行“深水区寻宝”。企业和人类员工在这个阶段,开始逐渐熟悉新技术,并将新技术大量融入了生产中,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迎来广阔前景。自然,这类“待爆发”的企业也会成为资本市场的宠儿,资本都在期待他们“看得见的未来”。
人机协同成为企业主流作业单元的主流形式,组织呈现“少量人类、大量AI;多中心动态网络;以客户为中心无限分形”的特征,企业升级为智能体组织。在组织结构上,三台架构完全成熟,“人类员工+AI智能体”的作业单元被随需调用,以API的形式进行标准化连接,形成丝滑的工作流,得以打穿业务场景,并针对不同垂类市场,形成客户价值的“指数级爆发”。
这个阶段,中后台以API提供服务,派出“人类BP+AI智能体(如采购智能体、绩效管理智能体)”的组合进入前台,前台由核心人类员工连接这些组合形成经营单元,驾驭指向客户的工作流,从形式上看,前台是一个个小型人机协作团队。与此同时,前台的经营单元会进行跟投、认领业绩、对赌分润。参与经营单元的人类员工通过跟投认领获得分润,而派出AI智能体的中后台则通过服务协议,获得标准化收费或利润分享。
这类企业已经形成了纯市场化的激励机制,并全面普及“人机比”“token效”的新一代人效管理模式,对这类人效的计量渗透到每个工作流、作业单元。企业成为一个投资平台,其基于人机比和token效的逻辑,投入资源支持各个职能搭建和运行AI智能体,并将其引向最能产生经济收益的工作流,确保效能最大化,经营收益最大化,利润最大化。不仅如此,企业的治理水平也更加成熟,由于组织模式简化了治理,他们只需要关注基础条款,监控核心指标。他们不是管得更细了,是管得更巧了。
此时,企业进入了指数级增长的良性循环,不再为大企业病而烦恼。换句话说,在这种组织模式里,人和机都会自动增效,他们开始瞄准市场反馈,人类争当奋斗者,而机器则会在人类的驱动下,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努力。对于机器来说,如果没有业绩,或效能低于阈值,它们就会因为不能获得token的投入而被放弃。
按照我们对人机协同团队的定义,这类团队已经完全达到了标准,AI不仅具备自主意识,而且开始成为各个职能领域的核心支柱,可以说,此时的人机协同团队已经在全面进行“海洋资源开发”。企业和人类员工在这个阶段,对新技术驾轻就熟,在全新的时代里自由行动。当然,目前尚无企业被公认为完全达到第四级,这一级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已实现”,而在于它为企业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北极星”。
将上述四个阶段进行汇总,我们可以清晰地发现人机协同团队的演化过程:

图1-2: 穆胜人机协同团队组织成熟度模型(MHCM),资料来源:穆胜咨询
这一过程中,企业有三个成长脉络:
一是AI技术的应用深度和匹配的治理水平。从把AI当作工具,到当作助手,到形成AI智能体并赋予员工身份,AI发挥的自主性越来越大,越来越履行“员工”的责权。与此同时,治理逻辑也从完全缺位,到全面覆盖,到抓大放小,从“管AI”到“管平台”的走向非常明确。
二是组织变革的深度,包括三台架构、激励机制和赋能机制。这条脉络里,金字塔组织到平台型组织的变迁依旧,与我们描述的平台型组织成熟度模型完全一致。为了让AI发挥威力,企业只有建立最开放、灵活的组织,别无他法。我们也强调,这条脉络才是人机协同团队演化的核心脉络。
三是对于效能的理解深度。最初,企业把AI当工具,投入自然有限,当然不需要关注这个领域的投产比;而后,AI成为员工,投入逐渐增加,人力投入逐渐变成算力投入,关注“人机比”和“token效”成为了主流。只有转化效能视角,关注在AI上的投产比,合理配置投资筹码,才能让AI释放出最大生产力。在这个方面,硅谷的反应是最迅速的,从2025年开始,大量经营稳健的硅谷企业开启了若干以“AI替代”为名的裁员,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在取悦华尔街(泛指资本市场)。因为,资本并不看好那些大量囤积员工而非GPU的科技企业。
面对这样的进化规律,中国企业又会作何反应呢?穆胜咨询研究院预测,中国大型企业将在2027年前后普遍完成从一级到二级的跨越;2028—2030年间,则可能出现一批进入三级的企业;但在2030年前,进入四级的企业仍属少数,只不过,其示范效应将加速行业整体演进。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跨越级别不取决于AI投入的多少,而取决于组织变革的深度——这是本报告在第一部分反复论证的核心命题。
关于人机协同团队相关的成熟度模型,其他企业与研究机构也有相关的表述,如联想和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联合提出了五级划分;阿里巴巴、字节跳动、百度、海尔都提出了各自的三级划分;美团提出了四级划分。但是,我们坚持使用上面的分级,并认为这个模型更能指导企业走向正确的实践。
这些分级里,影响最大的应该是联想和中国人民大学¹的分级体系。2026年9月,两家机构联合发布了《AI原生组织转型指南》,并提出了L1到L5的五级成熟度划分:L1(“+AI”局部尝试)→L2(“+AI”广泛应用)→L3(混合AI底座)→L4(“AI+”运营重构)→L5(AI原生成熟)。这个模型指出,“从‘+AI’走入‘AI+’”,对应的是L3到L4之间的“惊险一跃”。
在联想自己的语境里,其智能体确实达到了L3级“有限自主”,能自主规划、拆解任务并反向影响流程。而联想的确也在“AI底座”上做了大量工作:自研“擎天5.0”混合AI底座、Agent OS统一运行体系、将Token成本压至极低水平。从这个角度看,它具备L3的技术基础设施特征,是中国企业里的先锋代表。但深入其治理机制会发现,AI智能体的“自主”仍然被严格框定在“执行”层,“决策权”并未实质让渡。如果按照上述五级分类,应该是技术应用到了L3,组织治理停留在L2。
事实上,这种表象与实质的矛盾,正是我们坚持采用MHCM的原因。市面上大量的分级模型都存在一个鲜明导向²:它们本质上是“技术应用成熟度”模型,而不是“组织变革成熟度”模型。而用技术应用程度做标尺,会把“工具用得好”误认为“组织转型深”。事实上,我们完全理解企业选择这类分级模型的原因——因为组织变革太难量化、太痛苦、太触及利益。或者这样看,说“我们部署了100个智能体”比说“我们把某个决策权交给了AI并承担了相应风险”容易得多。再说白一点,技术标尺让企业可以在不触动权责结构的前提下,宣称自己“正在转型”。
MHCM跳出了技术执着,回归了组织进化的本源,它坚持认为——真正有参考价值的阶段划分,必须把决策权转移、责任追溯机制、组织结构重塑、激励体系重构、效能理念升级等要素作为核心判据,而不仅仅是智能体数量和自主级别。
¹ 该《指南》由中国人民大学世界一流企业研究院与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牵头,联合联想集团共同完成。这是一个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团队,联想提供了其三年转型的实践样本,而人大方面则负责学术框架的提炼与构建。该研究团队的学术领衔者,是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副院长、世界一流企业研究院执行院长张瑾教授。
² 陈春花与李志勇提出了AI辅助→AI原生组织→AI智能体经济的三级划分,重点关注了组织层面的进化,但其一二级之间颗粒较粗,对于实践的指导还需要进一步明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