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跃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亿纬锂能经济学与决策科学教席教授、中欧AI与管理创新研究中心主任

2月22日，Citrini Research发布的《2028 年全球智能危机》报告，虽非传统权威机构出品，却以颠覆性叙事打破全球市场平静。它跳出传统经济预测框架，以2028年6月30日为时间锚点，虚构宏观备忘录，用“末日剧本”推演预警：AI超速迭代可能引爆破坏力远超2008年次贷危机的全球经济危机，而危机根源正是AI的“过于成功”。这份报告为市场敲响警钟，倒逼各界正视技术狂飙背后的系统性风险，思考AI从“辅助工具”升级为“核心替代者”后的破局之路。

该报告的核心逻辑并非“AI技术失败”，而是建立在“AI过于成功”的前提上：具备自主能力的智能体，能以低成本承接高学历白领的核心工作，企业会形成“AI提效→裁员降本→再投AI”的闭环。Citrini团队担忧，这种微观“最优解”全球扩散后，将放大需求端与信用端脆弱性，尤其在美国（消费占经济权重超70%），就业与购买力的变动会通过多链条传导，引发金融体系系统性崩塌。

为诠释这一风险，报告提出“Ghost GDP（幽灵GDP）”概念：名义GDP与生产力数据或持续亮眼，但增长仅体现在账户与利润表中，与居民购买力、社会福利无关。正如人类照明成本大降却不会过度照明，AI让智力劳动近乎免费后，需求不会无限增长，反而可能因供给过剩陷入“产能闲置”。经济学家Alex Imas补充，若AI财富仅流向消费意愿低迷的资本所有者，被替代劳动者无力消费，将形成贫富分化恶性循环，拖垮经济体系。

这份推演未被视为“危言耸听”，反而成为机构投资者的风险测试脚本，直接引发全球性“AI恐慌交易”。传言显示，报告发布当日IBM股价暴跌13%，创2000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多个相关企业股价回撤，全球股市陷入恐慌。这背后是市场对AI颠覆性影响的深层焦虑——技术迭代远超社会适应能力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剧烈波动。

一、Citrini 研究报告的核心推演：一场由AI“过于成功”引发的危机

Citrini明确，该报告并非“预测”而是“情景推演”，将AI引发的危机拆解为四个阶段，推演基于当前AI发展趋势，核心冲击是人类“智力溢价”与就业、金融体系的深度绑定，是从行业渗透到系统崩塌的渐进过程。

（一）危机萌芽期（2025年底-2026年）：软件行业率先承压，恶性循环初现

危机首个突破口是AI应用最广泛的软件行业。智能体编程工具的升级，让少数资深开发者可快速复刻中型SaaS企业核心功能，直接重构行业供需：企业采购时主动压价，甚至选择AI替代方案。

2026年年中，压力集中显现：头部SaaS厂商被迫大幅提高续约折扣（部分超30%），长尾厂商因缺乏壁垒被淘汰或收购。报告以ServiceNow为例，将其“新增ACV动能放缓、大规模裁员、股价回撤”视为转折点，形成“企业用AI裁员→软件商收入受损→再裁员/加码AI”的恶性循环，并快速向法务、金融分析、项目管理等白领领域扩散，加剧就业压力。

（二）风险升级期（2027年）：系统性风险爆发，白领就业遭受重创

2027年，LLM与智能体成为企业“默认配置”，AI推理成本持续下降，深度渗透工作生活，消除大量依赖信息不对称的“摩擦租金”，相关行业首当其冲。

旅游中介、保险续保、税务法务、房产经纪等领域均遭AI替代，佣金与岗位大幅缩减；DoorDash等企业虽靠AI优化运营，却也面临客服、调度岗位被替代的压力；支付行业遭遇点对点支付的结构性冲击。此时，高收入白领岗位被快速替代，AI开始侵蚀白领服务型经济核心。

就业与消费的滞后冲击同步显现：AI替代兼具“全方位、深层次”特点，新岗位增速远不及旧岗位淘汰速度，且薪资更低。高收入白领（贡献超50%可选消费）的失业降薪，虽有储蓄缓冲，但长期将猛烈拖累消费市场。

2027年，美国失业率飙升，而英伟达、台积电等算力企业业绩强劲，形成“两极分化”；AI冲击向全球扩散，印度等IT外包行业订单锐减，大量从业者失业，加剧全球就业危机。

（三）危机发酵期（2027年下半年-四季度）：私募信贷破裂，金融恐慌蔓延

2027年下半年，危机向金融体系渗透，私募信贷率先出现裂缝。此前大量私募资金押注SaaS行业杠杆收购，核心假设是ARR长期稳定增长，但2026年软件行业低迷导致SaaS估值腰斩，私募估值调整滞后，引发评级下调与违约潮。

Zendesk的违约成为标志性事件：其2025年被高杠杆收购，AI冲击导致客户流失、收入下滑，最终无力偿债。这引发投资者抛售私募信贷产品，导致市场流动性枯竭，大量私募机构陷入困境。

更严重的是，私募“永久资本”多来自保险机构，私募违约导致保险机构资产端受损，被迫补充资本或抛售资产；私募复杂的离岸结构加剧恐慌，危机向银行、证券等领域扩散。

（四）危机终局期（2028年）：房贷与税基承压，全球经济全面崩溃

2028年，危机进入终局，抵押贷款市场与政府税基承压，全球经济崩溃。旧金山等科技白领聚集城市房价两位数下跌，因白领失业降薪导致“边际买家”无力还贷；家庭消费能力濒临崩溃，可选消费停滞，服务业萧条。

降息、量化宽松等传统货币政策失效，此次经济停滞源于“人类智力价值被侵蚀”的结构失衡，央行释放流动性也无法刺激投资与消费，陷入“流动性陷阱”。

政府财政压力剧增：税收下滑而福利支出大增，财政赤字扩大，公众不满指向AI实验室与科技巨头，社会矛盾与不平等问题加剧。

报告数据触目惊心：2028年6月，全球失业率升至10.2%，标普500较2026年高点回撤38%，劳动收入占GDP比重降至46%，美国13万亿美元按揭市场面临崩盘风险。

报告强调，2028年房贷危机与2008年次贷危机不同，核心是“起点很好，但世界变了”——借款人因被AI替代而失业降薪，原本具备还款能力的白领无力还贷，其消费影响力将放大危机冲击。

二、报告发布后的市场震荡：一场蔓延全球的“AI 恐慌交易”

尽管报告是虚构推演，但发布后快速传播，引发全球投资界震动，强化了“AI冲击重新定价”的情绪，暴露了全球经济的脆弱性。

资产价格上，2月23日10年期美债收益率走低，避险情绪凸显；标普500、纳指同步回撤，两大指数2026年累计涨幅均为负值，悲观情绪浓厚。

此次震荡是交易风格的根本性转变：市场对AI冲击的定价从个别行业扩散为泛风险折价，多板块出现无差别抛售，投资者从“精选个股”转向“先降风险敞口”。Citrini报告串联起AI利润率提升与就业需求承压的逻辑，成为市场波动的重要导火索。

软件板块回撤的本质是AI的颠覆性冲击，Claude Code工具可大幅缩短核心系统现代化周期，将替代大量IT岗位、重构行业模式；消费、支付等易被AI替代的行业同步下跌，源于投资者的避险行为。

亚洲市场反应相对克制，中国投资者认为，国内AI应用仍以“辅助提效”为主，数字化渗透率低，且政府监管注重“发展与安全”，可缓冲就业冲击，这反映出各国AI发展阶段与制度的差异。

三、多方视角：对报告的解读与争议

多数观点认为，报告的价值不在于“预测危机”，而在于提醒市场为AI的“左尾风险”做好压力测试。AI本身中性，若无法公平分配红利，将迫使人们重新探讨劳动价值、分配公平与人的核心角色。

报告推演的核心矛盾是“AI太成功”：AI红利集中于企业端，却引发白领裁员与消费萎缩，打破了“技术进步必带繁荣”的惯性认知——AI直接替代现代经济核心的智力劳动，可能改写过往规律。

报告引发三方争议，核心焦点是“AI与全球经济能否共赢、过度发展是否必然引发危机”。

（一）支持阵营：预警价值凸显，风险被严重低估

支持方以经济学家、风投机构为主，认为报告打破了“生产力提升必繁荣”的直觉，提醒市场正视AI对商业模式与就业的颠覆性冲击，目前AI尾部风险已被低估，软件行业的动荡将进一步扩散。

他们指出，AI与过往技术变革的核心区别的是替代智力劳动，这将导致高收入岗位流失、收入结构恶化、消费萎缩，报告的“刺耳”正是其预警价值所在。

（二）质疑阵营：极端前提难以成立，政策缓冲被忽视

质疑方集中于科技企业与学术机构，认为报告结论依赖“AI全面自动化、政策无响应”等极端前提，现实中难以成立，推演更像是极端情景假设。

数据显示，2025年底美国仅13%劳动者高频使用生成式AI，其占工作时长不足6%，AI距离“全面替代白领”差距巨大。Alex Imas指出，报告中的经济负增长需多重极端条件同时成立，概率极低。

此外，政府政策调节、新产业新需求的出现，将缓冲AI冲击，人类社会的适应能力已在过往技术变革中得到验证。

（三）折中阵营：当作“思想实验”，重视方向性冲击

折中观点被广泛接受，持有者多为中立学者与政策研究者，认为报告是一场“思想实验”，方向性冲击值得重视，但冲击幅度与路径取决于制度安排与社会适应速度，并非必然走向末日。

WEF报告显示，到2030年AI将净增约7800万个岗位，说明AI既替代旧岗位也创造新岗位，关键在于人类能否快速适应新技能需求。

折中观点认为，报告的核心价值是迫使人们正视AI带来的分配、就业、社会稳定等深层问题，而非陷入乐观或恐慌。

四、破局之道：从宏观到个人的多层次应对策略

面对潜在危机，恐慌与盲目乐观均不可取。此次危机源于“人类智力价值被侵蚀”的生产要素变革，传统应对方式失效，需构建宏观、企业、个人、全球四层应对体系，实现AI与人类共生共荣。

Citrini设定中，危机先波及高收入白领群体，其储蓄缓冲会延迟冲击显现，但长期将引发消费收缩、信用危机；若AI压缩转岗空间，消费与收入预期将长期走弱。

传统货币政策“治标不治本”，应对思路需从“救流动性”延伸至“筑牢社会缓冲垫”，通过四层策略对冲风险、释放红利。

（一）宏观政策：重构制度框架，为 AI 经济加装“安全阀”

政府需打破AI引发的恶性负反馈，通过制度设计公平分配红利，守住稳定底线，从“旁观者”变为“引导者”“守护者”。

一是优化税收福利，逐步从“向人力征税”转向“向机器、算力征税”，对过度AI裁员企业征收专项税费，用于失业补贴与技能培训，探索UBI机制稳定消费。

二是建立主权财富基金，向公民发放不可交易资本股份，让大众分享AI财富，对冲劳动收入占比萎缩风险，兼顾创新与消费。

三是推行“反幽灵GDP”政策，加大民生领域投入，保留人工岗位，缓解就业压力，避免经济空心化。

四是强化反垄断与算力普惠，打破巨头垄断，推动中小企业低成本使用AI，扩大红利覆盖范围。

（二）企业转型：从“替代人力”到“增强人力”，重塑价值创造模式

企业需摒弃“裁员降本”的短视思维，转向“AI+人类”协同模式，兼顾短期效益与长远发展，承担社会责任。

一方面，调整AI投资方向，让AI承担结构化、可自动化工作，释放人类投身判断、创新等AI难替代的领域，实现“AI提效、人类增值”。

另一方面，聚焦实体经济，加大对制造、新能源等AI难替代、就业带动强的领域投入，用AI赋能实体，兼顾效率与就业。

同时，完善员工转岗培训体系，为被替代员工提供免费培训，助力其转型至AI难替代岗位，实现企业与员工共成长。

（三）个人进化：培养“反 AI”核心素养，构建终身学习能力

AI重塑就业市场不可逆转，单一技能模式已过时，个人需主动进化，培养核心能力，构建终身学习体系，避免被淘汰。

一是培养AI难替代的能力，聚焦共情、创新、沟通等领域，选择心理咨询、艺术创作等职业方向，打造不可替代性。

二是树立终身学习理念，持续学习新技能，主动融入AI时代，将技术变革转化为成长机遇，打造复合型能力。

三是强化批判性思维、问题解决等底层能力，筑牢就业根基，提升适应新岗位、新环境的能力。

（四）全球协作：建立 AI 治理规则，防范“逐底竞争”

AI风险具有外溢性，单一国家难以应对，各国需加强协同，建立统一治理规则与伦理底线，推动AI健康发展。

首先，协同制定AI治理规则与伦理底线，明确应用边界，禁止滥用，引导AI向利好人类的方向发展。

其次，推动技术标准、数据流动、监管框架协同，避免监管差异导致企业“逐底竞争”，防范风险跨境扩散。

最后，推动AI技术与算力普惠，加大对发展中国家的援助，缩小数字鸿沟，促进全球AI均衡发展。

结语：AI 不是末日，无准备才是

《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更像是一份压力测试脚本，AI的善恶取决于制度、商业模式与社会缓冲能否跟上技术步伐。报告本质是探讨人类智力溢价的重新定价，依附于智力的就业、金融、分配体系都将面临调整。

重新定价不等于崩溃，关键是搭建新的制度框架。AI正终结人类智力的稀缺性，这一变化正在引发全球性的痛苦调整，而金融体系尚未适应这一变革。

微观层面企业的理性选择，在宏观层面会催生脆弱性——智力稀缺性消失后，中产阶级薪资与企业定价权将瓦解，进而引发连锁危机。

报告留下明确出口：目前仍有时间评估风险、主动应对，核心是拆解自身增长假设、能力韧性与制度适配性，而非押注末日或奇点。

更可能的现实是漫长的不均衡调整期，AI应用渐进推进，最终由政策与政治决定“幽灵GDP”的最终走向。

我2月初为《经济观察报》撰写的文章（“2026的AI：向人立心，向实立命”）曾提及，技术的终极目的是提升人类生活品质，AI红利需广泛分配。唯有搭建公平包容的经济体系，才能避免危机，实现人类与AI共生共荣。

AI狂潮下，末日并非必然，无准备才是最大风险。政府、企业、个人唯有正视冲击、主动应对，才能在技术变革中守住位置、抓住机遇，实现技术服务人类的终极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