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一个多月,港股市场见证了一场罕见的暴涨。
智谱股价累计上涨超过500%,市值一度超过京东、快手;
MiniMax涨幅接近490%,短短数周内冲上3000亿港元市值。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太快,以至于很多人来不及反应,这两家成立不足十年的公司,已经完成了一轮堪称“跃迁式”的资本扩张。

元宵节前夕,MiniMax向港交所递交了它上市后的首份年度成绩单
真正耐人寻味的,并不只是涨幅。
不同于上一代的互联网公司,这一批AI公司员工持股比例极高。
截至2025年6月末,智谱共有883名员工,其中452人持有公司股份,占比超过一半。换句话说,在智谱,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是股东。
MiniMax的激励覆盖更广,公司共有 385 名全职员工,技术、产品、市场、职能等岗位几乎全员持股。
截至3月3日收盘,智谱最新市值为2354.05亿港元,MiniMax为2574.95亿港元,尽管距离最高点有所回落,但比起发行价涨幅依旧惊人。
当市值在二级市场被迅速推高,股权结构开始转化为具体的财富数字。算法工程师、产品经理,甚至实习顾问,都被裹挟进这场造富浪潮。
第一批上船的人
当行情剧烈波动时,真正完成财富跃迁的,往往不是追涨杀跌的短线资金,而是那些在公司只有几十人时就加入的早期成员。
2019年成立时,智谱只有约30名员工。此后的七年里,它的规模不断扩大,几乎每年都要搬一次家,员工规模也从几十人增加到了现在的800多人。
2026年1月8日,公司正式登陆港交所。发行价116.2港元/股,上市首日市值冲上578.9亿港元。此后43天内,股价累计上涨超过524%,市值一度突破3232亿港元(约合人民币3000亿元)。

2026年1月8日,智谱正式登陆港交所
另一家“AI大模型六小虎”成员 MiniMax 也在1月9日挂牌,首日涨幅超过109%,十余天内市值翻至3000亿港元以上。
对外界而言,这是资本市场的狂热;对内部员工而言,这是股权开始“显影”的时刻。
根据招股书披露,截至2025年6月末,智谱共有883名员工,其中452人持股,占比51.2%。公司在2021年设立两大员工持股平台“慧惠”和“智登”,合计持有公司16.55%的股份。其中,“慧惠”覆盖426名现有及往期员工,“智登”则包括部分雇员及16名担任算法顾问的全职实习生。
这并非象征性的激励安排。2019年公司成立时,创始团队持股高度集中。董事长刘德兵通过直接和间接方式合计持有46.58%的股份,首席科学家唐杰持股21.97%,两人合计控制68.55%。
随后五年间,公司完成8轮融资,累计募资超过83亿元,资本名单不断拉长,但在多轮稀释后,员工平台仍保有超过15%的股份,这在科技行业中已属中高水平。
按照招股书的说法,“慧惠”在公司正式上市后持有实际股份8.97%。以智谱目前的市值计算,在剔除“慧惠”上两位持股最多的员工后,剩下的424名员工人均账面持股市值约0.3912亿港元,也就是约3599万元人民币。

智谱上市后股本结构及主要股东持股情况/来源:公司招股书
当市值被迅速推升,原本写在股权结构表里的百分比,开始转化为可以计算的财富。
如果用一个简化模型推算:假设公司市值从1000亿港元升至3000亿港元,一名持股0.5%的核心成员,账面财富将从5亿港元上升至15亿港元;持股0.1%,对应从1亿升至3亿;即便是持股0.001%的员工,在这样的行情中,账面身家也可能从100万港元跃升至300万港元。
但“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股东”,并不意味着人人平等。
曾在2023年入职智谱的前员工李帕向盐财经表示,外界所理解的“多数员工持股”与实际情况并不完全一致。“真正能获得股权激励的,主要还是核心算法人员。”
他同时强调,招股书披露的数据“肯定也是真实的”, 但需要理解,“慧惠”平台中包含“以往员工”,这意味着持股人数中既包括在职人员,也可能涵盖已经离职的成员。
他仍然认为,核心技术人员未来真正把股权变成现金的可能性更高。“算法是AI公司的命脉,公司不太可能在这一层面松动。”在他看来,只要公司还要持续迭代模型、保持技术竞争力,就必须稳住这批核心人才。
因此,相比一些公司用股份给员工“画饼”,AI公司对核心算法人员的激励更真实,他们更有机会在合适的时间完成变现,把账面收益真正拿到手。

AI公司对核心算法人员的激励更真实/顾芗·AI制图
相比之下,MiniMax的激励策略更为激进。根据公开报道,公司曾根据员工贡献程度,提供从几十万美元到数百万美元不等的激励,覆盖技术、产品、市场等多个岗位,甚至有实习生获得数十万美元奖励的案例。
造富的不只是员工。
2019年,智谱获得中科创星4000万元天使轮融资,投后估值3.75亿元。截至目前,中科创星仍持有约1.34%的股份,对应市值已达数十亿港元。2023年,今日资本以约2.5亿元参与B3轮融资,账面回报一度达20倍。这是典型的早期技术投资,在风口兑现时的高倍回报样本。
这一代AI公司为何更“容易造富”
2025年12月,《福布斯》发布年度AI财富报告:全球因人工智能创业、投资或技术突破而新晋的亿万富翁至少53人,创下历史新高。其中,华人创业者占比接近三成,成为这波AI造富浪潮中最醒目的群体。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代AI公司,更容易在短时间内“批量制造富豪”?一个最直观的差别在于,时间维度被极度压缩。
MiniMax从成立到上市,用时不到五年,被外界称为刷新全球AI领域创立至上市的最快纪录;智谱从2019年创立到登陆港股,也不过七年。

MiniMax 在近期接连更新 M2、M2.1 和 M2.5
根据IT桔子数据库和公开资料,截至2026年1月初,近半年至少有63家科技公司启动IPO进程,涉及大模型、机器人、AI芯片等方向,其中已有18家完成挂牌。相比上一代互联网企业动辄十年以上的成长周期,这一轮AI企业的资本路径明显提速。
时间一旦被压缩,股权稀释的逻辑就会改变。
在部分互联网公司里,从天使轮到Pre-IPO,有的要经历十几轮融资。每一轮融资都会摊薄创始团队和员工的持股比例。等到上市时,真正手握大额股份的,通常只剩创始人和极少数早期高管。
而AI公司虽然同样融资频繁,但估值增长速度远快于融资轮次的增加。以MiniMax为例,天使轮投后估值约2亿美元。短短几年后,上市市值已是数千亿港元。估值在极短时间内被拉到高位,意味着早期授予的期权,行权价与市场价之间的差距被迅速放大。
这种跳跃背后,是资本市场对AI叙事的高度溢价。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大语言模型市场规模约53亿元,预计到2030年将增至千亿级别,年复合增长率超过60%。无论一级市场还是二级市场,AI都成为最具想象力的赛道。
对资本来说,这是一场不愿错过的技术革命。对企业来说,这是一次必须抓住的窗口期。
如今转型投资总监的李帕回忆,智谱能够迅速突围,与时间点密切相关。2022年底,OpenAI发布ChatGPT之前,大模型在国内仍属冷门赛道,关注者寥寥。ChatGPT爆火之后,投资人猛然发现:国内真正布局大模型的公司并不多,“谁在做?智谱就在那儿。”
他认为,智谱位的生态位也相对清晰:服务中央国企客户,强调国产自主可控,与其他模型公司形成差异化定位。后来也逐渐提出了MaaS理念(模型即服务),API业务也顺势发展起来了。
但在风口到来之前,公司已经经营了三四年AMiner,这是智谱首席科学家唐杰教授团队于2006年建立的科技情报大数据挖掘与服务平台。李帕说,“那时候资本的市场热度肯定不及大模型起来之后”,所以某种程度上,它也算是“吃到了时代红利”。

智谱首席科学家唐杰
风口来临后,融资节奏被明显加快。智谱在2022年至2025年上半年累计研发投入超过44亿元,其中算力支出占研发费用七成以上,平均每月现金消耗超过3亿元。上市前,公司完成8轮融资,尽可能扩大现金储备。
根据投中嘉川CVSource数据,上市前智谱累计获得超过50家机构投资,既包括中科创星等VC/PE机构,也包括美团、蚂蚁、阿里、腾讯、小米等产业资本,以及北京、上海、成都、天津、杭州等地方国资平台。
与此同时,企业与人才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变化。过去更多是“雇佣关系”, 现在更像是一种高风险的合伙关系。AI顶尖人才是绝对稀缺资源,为了抢人,不少公司一开始就把股权池预留出来,把研发人员牢牢绑定。
根据脉脉2025年7月报告,AI岗位月薪均值已达4.7万元以上,实习生日薪高达4000元起步。在部分头部大模型企业中,博士和资深算法工程师的年薪超过百万人民币。
财联社曾报道,截至去年年底,OpenAI员工约4000人,平均每位员工的股权激励薪酬约150万美元(约合1048万人民币),是其他大型科技公司上市前平均水平的34倍。
激励方式也在变化。传统互联网公司普遍采用“四年归属”模式。公司授予员工的股权激励,并非一次性全部到手,而是分四年时间逐步解锁给员工,强调长期绑定。
AI公司则更强调节奏和即时反馈。去年9月,字节跳动为Seed部门实施期权增发计划,期权按月归属,预计首批发放18个月。员工每月可获得数万元期权,累计总量可达百万元级别。这种“短周期、快归属”的方式,凸显企业对人才留存的高度重视。
预期的狂欢与兑现的考验
AI公司的高估值,本质上建立在技术突破与未来商业化想象之上,而非已经验证的盈利能力。
以智谱为例,2022年至2025年上半年累计营收不足7亿元,但累计净亏损已超过60亿元;研发投入超过44亿元,其中算力成本占七成以上。公司平均每月现金消耗以亿元计。
换句话说,市场购买的不是当下利润,而是未来的可能性。
李帕分析,大模型技术本身仍处于你追我赶的阶段,“没有哪一家能永远领先”。 在他看来,未来大模型API 将变得越来越便宜,“持续的算力投入和人才的投入,很难让企业赚到持续增长的钱”。

大模型技术本身仍处于你追我赶的阶段,持续的算力投入和人才的投入,很难让企业赚到持续增长的钱。/顾芗·AI制图
即便AI公司上市后股价一度飙升,他也认为其中的流通盘较小、交易集中,短期价格未必能完全反映企业长期价值。真正的考验,往往出现在解禁期之后,“大多数股东开始卖出手头的股份的时候,才逐渐能够真正彰显一个公司的价值和大家对它真实的预期”。
2月21日晚,智谱因GLM Coding Plan订阅规则调整发布致歉信,承认扩容节奏与规则透明度存在问题,并给出退款和补偿方案。随后股价大幅下挫,2月23日,智谱单日暴跌22.76%,市值蒸发超过700亿港元,MiniMax也跟跌13.35%,两家公司市值在几天内合计蒸发近千亿港元。

2月21日晚,智谱因GLM Coding Plan订阅规则调整发布致歉信
在高预期驱动的市场中,任何事件都可能成为波动的触发点。股价可以在43天内上涨五倍,也可以在一个交易日内回吐数百亿市值。
这并非孤例,而是AI赛道的常态。当前大模型公司的估值更多基于技术领先程度、模型排名、生态规模和未来市场空间,而非稳定现金流。只要预期出现松动,估值弹性同样向下。
对员工而言,账面财富与实际变现之间仍有距离。多数股份通过合伙平台持有,存在禁售安排。上市后通常需要经过至少一年的锁定期,才能分批解禁。也就是说,在股价最狂热的阶段,许多人只能看着市值跳动,却无法立即兑现。等到真正可以卖出时,价格未必仍在高位。即便解禁,也未必能自由套现。
人才市场同样存在周期。李帕判断,随着技术扩散与教育体系完善,掌握大模型技术的人会越来越多,稀缺性下降,市场会分化,“不那么高精尖的普通算法人才很快就会变得便宜”。
与此同时,外部变量依旧密集。大模型赛道并非只有两家公司。国内外头部企业持续投入算力和数据,模型能力迭代速度越来越快。新的开源模型随时可能改变技术格局。监管政策、数据合规、海外技术限制,都是悬在头上的变量。
这场AI造富运动确实制造了一批账面富豪。创始团队、核心技术人员、早期投资人,都在估值扩张中被推上高点。但他们所拥有的,是建立在高波动预期之上的资产。
问题或许不在于神话是否存在,而在于当技术红利趋于常态、资本热度回归理性,这些神话还能走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