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要走Meta的老路?
3月2日晚,阿里正式开源了4款拥有原生多模态能力的千问3.5系列模型,以极小的参数量实现了极大的性能提升。模型发布后,迅速引爆AI社区,马斯克也火速在社交媒体上点赞评论,称“智能密度令人印象深刻”。
但就在3月4日凌晨,Qwen技术负责人林俊旸突然在社交媒体发布状态:“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

其离职的消息一经发布,就在社区引起轩然大波,原因无他,让阿里王牌通义大模型,就是在他的领导下逐渐成熟。
而在更加具体的时间节点上,据晚点LatePost报道,3月3日下午,林俊旸已正式向阿里提出辞职,稍晚Qwen团队小范围同步了这一消息。
接近此事的人士说,有Qwen同事得知他将离职的消息后难掩情绪,“伤心地哭了”。
而除了林俊旸外,还有郁博文、惠彬原等几位Qwen研究员在同一时间宣布离职。
那么,林俊旸为何能成为阿里最年轻的P10?为通义做出了哪些贡献?又为何会突然离职?其背后有哪些值得企业巨头们思考的问题呢?
在这个算力决定话语权的时代,天才的转身往往比巨头的冲锋更令人屏息。
当我们试图复盘千问在过去两年里如何狂飙突进,成为全球开源大模型领域的执牛耳者时,林俊旸是一个难以绕开的名字。
这位1993年出生的年轻技术布道者,不仅是阿里巴巴达摩院与通义实验室融合历程中的核心见证者,更是亲手绘制了阿里大模型开源版图的关键架构师。
他的履历、晋升速度,以及他为千问注入的技术灵魂,堪称中国人工智能浪潮中年轻一代技术领袖的绝佳缩影。
光是林俊旸的学术履历,就不同于各类“天才少年”。
林俊旸本科就读于北大计算机,在打下了坚实的代码与算法基础后,在硕士阶段选择进入外国语学院,主攻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
在很多人眼里,从硬核的计算机科学跨越到偏向人文的语言学似乎是一种“绕路”,但在大语言模型爆发的前夜,这恰恰是堪称“王炸”的选择。
大模型的本质,是机器对人类语言逻辑的数学解构与重组。单纯的计算机工程师往往容易陷入参数与算力的迷宫,而林俊旸的语言学背景让他对机器如何理解人类的意图、语境以及语义关联有着比常人更深刻的直觉。
据机器之心报道,大学期间,他就曾敏锐地利用包含三百多万样本的英德词汇库进行过一项测试。他发现,当时传统的机器翻译准确率只能勉强达到23%,而仅仅是早期版本的Transformer架构,就能将准确率直接拉升至27%。
这次看似不起眼的数据对比,在林俊旸的认知中埋下了大模型技术潜力的种子,也为他日后在自然语言处理与多模态表示学习领域的深耕指明了方向。
带着这种跨学科的独特视角,林俊旸于2019年加入了阿里巴巴达摩院智能计算实验室,从一名高级算法工程师正式开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彼时的阿里,正在积极探索前沿的人工智能技术。而林俊旸迅速展现出了惊人的技术爆发力,他深度参与了超大规模预训练模型M6、统一多模态预训练模型OFA以及CogView等核心项目。
这些早期的技术积累,不仅让他在顶级学术会议上屡次发表重要论文,更让他在阿里内部树立了“既能仰望学术星空,又能脚踏工程实地”的技术骨干形象。
正是基于这样扎实且具有前瞻性的技术沉淀,林俊旸在阿里的晋升之路堪称坐上了火箭。
前阿里员工彭泰告诉超聚焦,在阿里从P4至P14的技术职级中,P8已经被视为许多普通技术人员的职业天花板,需要极强的独立带队和攻坚能力;而P9则意味着总监级别的技术统筹;到了P10,已经是集团层面的科学家或技术副总裁级别,属于能够决定业务生死和战略走向的决策层。
在阿里的六年时间里,林俊旸连升四级。特别是在2024年至2025年期间,凭借带领通义千问团队取得的碾压级开源成绩,他打破了互联网大厂论资排辈的传统,在32岁的年纪跃升为阿里最年轻的P10技术高管。
这确实是阿里在激烈的大模型人才争夺中对核心骨干的倾斜,更是林俊旸用一行行代码和一次次技术决策换来的晋升。
那么,林俊旸究竟为千问做了什么?
简单来说,他赋予了千问在全球大模型牌桌上与GPT、Claude等顶尖闭源模型正面交锋的底气,并亲手建立了一个繁荣的开源生态。
2022年底,阿里巴巴进行了一次深远的组织架构调整,将达摩院的语言、视觉等AI团队整体并入阿里云,正式成立通义实验室。林俊旸被正式任命为通义千问系列大模型的技术负责人。
在闭源与开源路线的战略抉择中,林俊旸带领团队走上了开源之路,从通义千问立项到Qwen系列大模型的迭代,其始终是核心架构的推手。他不仅关注模型参数的膨胀,更死磕模型的实际可用性与多模态能力。
在他的带领下,通义千问家族实现了从文本、图像到视频、音频全模态的覆盖。更重要的是,林俊旸主导了通义千问的“全尺寸”开源策略。
他的团队做到了让开发者无论是在资源极度受限的边缘设备上,还是在算力充沛的云端集群中,都能找到最适合的Qwen模型。
除了代码与模型的输出,林俊旸对通义千问更深层次的贡献在于技术理念的重塑。
今年1月,林俊旸明确提出了“模型即产品”的核心理念。他极力主张,今天做基础模型不能仅仅停留在实验室的跑分阶段,研究人员必须像产品经理一样思考,要把研究成果打磨成真实世界中稳定、可用的系统。
这种务实的导向,一直都存在于他领导下的通义基因当中,也是其迅速成为中国企业级应用中调用量最大的大模型底座的原因。
林俊旸用六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技术极客向大厂战略领军者的蜕变,为阿里留下了一个结构完整、生态繁荣、且在全球范围内极具竞争力的开源家族。
可以说他以技术人的纯粹和产品经理的敏锐,带领通义走过了从无到有、从追赶到并跑的最艰难岁月。
林俊旸的离开,绝不仅仅是一次和平的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当离职的消息在社区持续发酵,越来越多的细节浮出水面,拼凑出了一幅令人遗憾的图景。
Qwen团队的核心贡献者在第一时间的回应引人深思:“离开不是你的选择(leaving wasn't your choice)。”这样的表述,几乎在明示这场人事地震背后的被动与突然。

据前微软高级软件工程师、技术专家宝玉整理统计,除了林俊旸之外,Qwen团队的另外几位绝对核心人物也相继宣布离开。
其中包括了常常在凌晨六点依然在线协作解决技术难题的骨干Binyuan Hui,以及主导Qwen 3.5、Qwen VL等多模态和代码模型开发的关键贡献者Kaixin Li。
目前确认离开的至少有四人,几乎是通义千问从无到有、从小模型到大模型一路走来的中流砥柱。一支刚刚打完胜仗、处于绝对上升期的王牌军,其指挥系统在转瞬之间面临解体。
综合晚点LatePost的报道以及社区里的探讨,矛盾的核心直指阿里云对Qwen团队考核方式的根本性转变。
在过去的一两年里,Qwen团队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开源社区的认可度、代码托管平台上的下载量以及各项权威评测榜单的霸榜上。然而,随着百模大战进入下半场,商业决策者们开始要求大模型不仅要技术领先,还要能立刻在消费端证明价值。
晚点报道称,阿里云内部开始用DAU这类衡量消费级C端App的指标,来直接考核基础模型研发团队。这无异于让一群造航空发动机的工程师,去为最终卖出了多少张机票负责。
在整个国内的To C大模型应用市场中,相较于友商凭借强大流量灌溉和运营能力占据的市场份额,千问在消费级市场的存在感相对较弱。面对这种局面,管理层转向封闭商业化和应用层的急迫感,最终化作了对底层研发团队的改革大刀。
伴随战略转向而来的,是管理权力的重构。
有消息人士称,新的管理层架构可能绕过了林俊旸,直接接管了团队的实际控制权,新任领导者的背景也更多偏向于强化学习与商业化落地。
当一个以探索前沿技术为信仰的极客团队,突然被置于以流量和变现为核心导向的科层制管理之下,摩擦甚至决裂便成了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内部政治”和“管理干预”变成为了这场离职风波中被屡屡提及的归因。
于是,在开源社区的讨论中,一种普遍的担忧正在蔓延:失去了这批纯粹的技术掌舵人,Qwen 3系列会不会成为通义千问在开源世界里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绝唱?
从商业逻辑上看,阿里的决策并非不能理解。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够无限期地为不产生直接经济效益的巨额算力买单,追求商业闭环是必然趋势。
但在事情做得最好、生态刚刚建立起绝对壁垒的时刻,以如此剧烈的方式进行团队换血,其付出的隐性成本或许是难以估量的。
开源大模型的繁荣,从来都不是单纯依靠堆砌算力就能实现的,它高度依赖于核心团队的技术品位、开源信仰以及对社区生态的深刻理解。更有研究者在朋友圈打出了「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的口号。
这种灵魂人物与核心团队被剥离的巨大震动,让人不禁想起几年前Sam Altman被迫离开OpenAI时的场景。虽然两者所处的环境、体量与最终结局未必完全相同,但它们同样揭示了在AI浪潮下,资本、管理层与技术信仰者之间那层脆弱而又紧张的关系。
林俊旸和那些选择离开的核心骨干们,下一站会去哪里,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但在当下算力与人才极度稀缺的时代,如果能保持成建制团队,无论是选择加入哪家开源友好的明星初创企业,都将继续在全球AI的版图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而对于千问而言,这次震荡究竟是商业化转型的阵痛,还是核心竞争力的流失,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林俊旸的离职并非孤例,其实全球不少科技巨头都曾历过这样的阵痛:商业化变现的迫切与前沿技术研究的长周期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错位。
回看硅谷,Meta的大模型之路就曾因为这种错位而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为了加速AI技术的商业化落地,Meta在2025年采取了极其激进的路线,通过开出天价薪酬从外部大规模引入工程团队来加速变现进程。然而,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直接打破了原有纯粹的科研生态,导致大批主导早期LLaMA研发的核心科学家和研究员因理念不合纷纷出走。
这种短期的激进动作,让其内部的研发节奏一度陷入“一地鸡毛”的混乱与阵痛,付出了极高的人才流失成本,而LlaMA 5的能力,也不被市场所看好。
而站在硬币另一面的,则是谷歌。
抛开其在消费级产品上曾有过的迟钝不谈,单从技术底座的深厚程度来看,谷歌至今依然是当今AI领域事实上的“最强王者”。
这种无可撼动的技术底气,恰恰来源于其长期以来对基础研究的敬畏与保护。谷歌的AI研究员们拥有极大的探索自由度,不被短期的商业变现指标所裹挟。
正是这种纯粹且专注的科研氛围,才孕育出了Transformer架构、Gemini 2/3系列这样改变整个世界AI进程的技术基石与优秀产品。
大模型的赛道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商业化固然是维持企业运转的血液,但基础研究才是决定模型上限的大脑。
阿里错失了最年轻的P10,或许能在短期内换来商业化指标的提速,但失去了那些仰望星空、死磕底层技术的纯粹信徒,千问未来的路,又是否会朝着文心一言的道路发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