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者的离开

这是一场突然的告别。

3月4日凌晨，阿里通义千问技术负责人林俊旸在X发文，表示自己将告别Qwen项目。这项变动并无太多征兆：在开源社区大获好评的Qwen 3.5春节刚刚发布，头一天还上线了轻量化模型，得到马斯克点赞。

这很快成为AI领域讨论度最高的一项人事变动——甚至比前通义千问负责人周畅在2024年被字节“挖走”更热烈。不仅是AI行业媒体集体跟进报道，全球各国的开发者也在林俊旸的X账号纷纷留言，刷屏感谢。

林俊旸在社交媒体上发表离职声明后全球AI行业从业者纷纷留言

在全球范围内，Qwen都是少有的具备“技术理想主义”的开源模型。

Qwen 被认为在文本对齐、逻辑推理方面极具细腻美感，能让开发者感受到团队对语言本质的敬畏。同时，它是目前全球对中英文之外的小众语种支持最好的模型之一，这被认为是技术普惠的理想主义的体现。

更重要的是，从能够跑在手机端、甚至单片机上的 0.5B、1.8B 小模型，到对照 GPT-4 的 72B 旗舰模型，Qwen 几乎是全家桶式开源。开发者可以直接从开源社区免费下载Qwen的全系列模型权重，部署在自己的服务器上使用。

通义模型家族主流模型 图源：阿里云百炼

这在当下的开源市场显得尤为珍贵。OpenAI已经被调侃是“ClosedAI”，Google 和 Meta 的开源往往都“留一手”。包括百度、智谱在内的很多国内公司，选择开源的多数大模型，都更像是钩子产品，吸引客户为更高级的版本付费，自然，免费版和付费版的性能差距往往被拉得很大。

相比之下，Qwen的技术普惠意图更加明显。它的部分开源模型，比如Qwen 2-72B，被公认可以碾压很多闭源模型。

这条技术路线的选择，最重要的原因是阿里AI业务的商业逻辑。它不靠模型本身赚钱。一些使用Qwen开源模型的开发者，可以租赁阿里云的GPU算力——这比自己买显卡划算很多。公开数据显示，Qwen的全球下载量超 6 亿次，衍生模型超17万个，成为中国版LIama，也带动了阿里在算力、MaaS和企业服务的收入。截至最新财报季，阿里云的AI相关收入已经连续9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增长。

另一个方面，作为负责人的林俊旸，本身也是足够有热情的技术理想主义者。

今年1月，林俊旸出席AGI-Next峰会

林俊旸算是“原生阿里人”，2019年从北大硕士毕业直接加入阿里达摩院，短短几年从校招生晋升为阿里最年轻的P10，成为专业序列里的顶尖专家。较为特别的是，他本科读的是计算机，硕士却跨专业学了语言学——几年后，当“语言即世界”成为大模型领域人人都知道的句子，这位年轻人的学术选择就显得很有先见之明了。

林俊旸主导了Qwen系列的全尺寸开源，和他的团队在 X和 Hugging Face 上极度活跃。他们给开发者的感觉，跟那些为了解决一个本地部署的 Bug 熬夜回帖的程序员没什么差别。自媒体“浅黑科技”作者史中公开分享了曾经采访林俊旸得到的一个细节：Qwen刚开源时，团队有同学对开源意义不太理解，对群里的小白问题不愿意回答，林俊旸直接自己冲上去回答。连小白都被照顾到的社区，氛围才会真正好起来。

只有6692位（截至3月4日）粉丝的小红书帐号“Junyang Lin”，疑为林俊旸本人。

他给自己的介绍包括：Qwen坤坤守护者，大模型杂工。咖啡红酒威士忌爱好者，擅长吃喝。从发布内容来看，既有金门大桥打卡、惊叹斯坦福校园有狼、抱怨滴滴打车要等候48分钟之类的信息，也有大量跟Qwen业务本身相关的内容，用户对他称呼最多的两个词分别是：林老师、生活博主。

疑为林俊旸本人小红书主页

他也经常在评论区与用户互动，语言风格与他“32岁年轻人”的身份高度贴合，完全没有阿里P10的高高在上。在清华大学与智谱举办的AGI- Next峰会上，他关于中美技术差距的发言，也让人印象深刻。

调整背后的冲突

1999年上映的电影《硅谷海盗》里，有一段关于苹果公司联合创始人沃兹尼亚克离开时的场景。他告诉乔布斯：

“你把公司变成了战场，Mac和Apple II在互相厮杀。我只想要工程师，不想玩政治。”

“我不是你。我不想统治世界。我只想做一台好电脑。”

“祝你好运，史蒂夫。”

《硅谷海盗》电影截图

当然，现实生活中并没有这样戏剧性的场景。技术理想主义者沃兹尼亚克离开得很安静。影视工作者们只是捕捉到安静背后的冲突，再通过演员台词，以更有张力的影视化手段呈现出来，便于受众理解。

林俊旸的离开也很安静。作为AI业务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离场也成为阿里AI业务调整的重要注脚。当阿里与字节决定争夺中国AI市场的“铁王座”，两家公司同时失去了容错空间——任何一个关键决策的失误，可能直接带来市场格局的扭转。

就在3月，阿里将B端与C端品牌统一为“千问”。统一之后，“通义千问”像“饿了么”一样，在阿里的进化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这种“书同文，车同轨”的操作往往是大战中的经典操作，也能帮助“千问”成为对抗“豆包”的入口级产品。刚刚结束的春节假期，阿里大手笔启动了30亿元的“春节请客计划”，想要实现对“豆包”的超越。但从春节之后的数据表现来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不难预测，在字节系的全面进攻之下，阿里的AI业务会在2026年持续承压。

实验室性质的理想主义，如果不能带来足够好的转化，恐怕在整个阿里体系中就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了。造出更好的、普惠全世界人民的模型，可能对林俊旸这样的年轻人具备极致诱惑，但阿里在当下对通义实验室的期待，显然是以研发为基础，重点在产品化与商业化协同。

这从马云的数次表态中可见一斑。

即使退居幕后，马云依然是阿里AI业务的最重要人物。早在2024年4月参观通义实验室时他就说到，技术理想不能只在实验室里，要落地到产业里，要有用、要能创造价值。

3月3日，马云带领阿里高管现身杭州云谷学校

林俊旸领导的Qwen团队，隶属于通义实验室。根据晚点LatePost的报道，近期，通义实验室计划把Qwen团队进行拆分，使之从一个覆盖不同训练流程和模态的垂直整合体系，按照预训练、后训练、文本等功能分开的水平团队。期间，林俊旸的管理权限被缩小。

这种调整不仅仅关系到管理，也与林俊旸的技术立场发生冲突。他曾多次公开表达，从预训练、后训练，甚至是Infra和训练团队，都需要更加紧密沟通。这也是OpenAI和DeepMind的模式，很多天才的想法正是在沟通中产生。

此外，技术野心驱动之下的林俊旸，很可能也触及到了其他部门的蛋糕。比如他看好的具身智能，与同在通义实验室的其他团队有重合之处。在业务庞杂的大公司，这种冲突难以避免，但外人很难预知，其中可能引发什么程度的风暴。

千问团队成员 Chen Cheng 的跟帖林俊旸，暗示此次变动可能非个人自愿。

Qwen多位技术骨干也在相近时间宣布了离开。这让 Qwen 模型接下来的发展具备了一些不确定性。

不过，这或许不是阿里AI业务在2026年最重要的事情。围绕大模型参数的竞争正在成为历史，智谱首席科学家唐杰在公开场合分享过关于Scaling Law的反思。从行业来看，整个2025年其实是Agent全面爆发的一年，眼下趋势更加明显。OpenClaw正在成为席卷整个行业的热门话题，相比模型本身的数据，人们更有兴趣探索的，是Agent的能力上限。

就在离职前不久的2月27日，林俊旸在小红书和朋友圈都转发了一条关于Qwen Coding Agent招聘的信息，提到团队近期致力于提高Qwen系列模型和系统的Coding Agent能力，提升真实场景复杂任务和长程任务的能力。一个行业共识是，阿里在Agent方面，尤其是C端市场的表现，略逊于字节。

林俊旸在小红书转发Qwen Coding Agent招聘信息

显然，林俊旸原本是要招兵买马去提升Agent能力。

但现在，这不再是他的工作了。

2026年2月，小红书用户“保安队长”发布过一段内容，感慨基座大模型公司的模型能力与前几号位的水平强相关，基模团队不能失去懂模型的灵魂人物，“老登在高位瞎比指挥的公司是永远做不出来的。”

评论区一条高赞回复是：阿里。“保安队长”很快回复：qwen 有junyang老师。

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对于正在全力推进AI叙事的大公司阿里来说，似乎没有人是不能被替代的。

上一位核心人物周畅的离职，并没有对Qwen后来的发育带来毁灭性打击。它永远能找到下一位周畅、林俊旸。今年年初，前DeepMind高级资深研究员周浩已经加入通义实验室。

或许，就像新裤子乐队的那首歌《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放弃对技术理想主义的狂热追求，也不失为一家商业公司的理智选择。

开源社区流行一句话：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 没有人知道，这场人事变动会给Qwen、甚至整个开源模型生态带来什么改变。但那个终日活跃在开源社区、一年前刚刚成为阿里最年轻P10的年轻人，已经走向一条新路。

戛然而止的故事总是让人唏嘘，但值得欣慰的是，在这个属于AI的黄金时代，他的选择足够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