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变现了几十万不止。”一人公司(OPC)实践者瑞孟说道。
过去,这几乎不可能。做一款互联网产品,往往需要产品、工程、设计、运营等完整团队配合,但随着 AI 编程工具和 Agent 发展,这套规则正在被改写。Sam Altman 在 2023 年提出的“一个人,一家十亿美元公司”的判断,正在逐渐变成现实。
虽然单人独角兽还没真正诞生,但“一人公司”已经批量涌现。尤其是 OpenClaw 席卷全国之后,这场由 AI 推动的创业门槛重构,显然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不少人进入这一赛道的起点非常普通。例如,塔塔原本只是全职带娃的设计师,最初接触 AI 只是为了寻找新的收入来源,现在通过 AI 工具做内容创业;也有刚从互联网公司离职不久的前产品经理王曙,现在开发小型应用验证需求,尝试更轻量的创业方式;还有吴瑞孟这样有 CTO 背景的技术从业者,通过 AI 工具为企业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从而获得不菲收入。
这是第一次,即便是技术小白,也可以一个人独立完成完整的产品闭环。比如塔塔,她是最近一两年才真正接触 AI,但现在已经开始尝试从传统职场转向更独立的创业形态。
从秒哒提供的数据来看,约 36% 的用户已经在开发具备变现能力的应用,占比相当高,其中不仅包括一人公司,也包含小团队、企业和做副业的个人开发者。在用户诉求方面,59% 的人是为了落地自己的想法,49% 的人希望借此赚钱或探索副业,还有 35% 的用于提升工作效率。相比之下,单纯体验 AI(17%)或用于个人展示(16%)的人群占比明显较小。
这意味着,一个清晰的趋势正在出现:大多数用户已经不再把 AI 平台当作尝试新技术的工具,而是开始用它来真正实现想法、创造收入。
在一人公司模式中,AI 工具除了是开发软件外,还成为决定项目能否持续运转的基础设施。从多位一人公司创始人的实践经验来看,大家对 AI 开发工具的要求并不复杂:门槛低、反馈快、好协作、平台稳定。
很多一人公司创始人并没有技术背景,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深度学习编程语言,因此工具必须能够通过自然语言或简单配置完成应用开发,让非技术人员也能快速搭建产品原型。只有当技术门槛足够低,个人创业者才可能把精力集中在产品思考和商业模式上,而不是被复杂的技术细节拖住。
在一人公司的产品探索过程中,原型往往是最重要的沟通媒介。很多人的做法是,一旦发现潜在需求,就先利用 AI 开发工具快速搭出一个可用的原型,然后直接把链接发给目标用户进行沟通测试,听取他们对功能和使用体验的反馈,同时验证他们是否愿意为这个产品付费。
因此,对一人公司来说,试错速度远比功能复杂度更重要。而在产品上线后,还需要通过不断迭代小版本来完善功能,这意味着平台必须支持频繁修改、持续优化,而不是一次性开发。
某种程度上,这与传统互联网产品的开发逻辑并没有本质区别,过去团队会先做出测试版本,再邀请用户体验并持续优化;不同之处在于效率的变化。以王曙的感受来说,他上午产生想法,下午就能完成原型并交给用户测试,极大缩短了从想法到验证的周期,也让产品是否值得继续投入更快见分晓。
平台的稳定性和长期发展前景同样关键。一人公司往往没有资源反复迁移技术栈,一旦选择的平台突然停止维护或产品路线改变,前期投入就可能全部归零。因此许多创业者更倾向于选择背靠大型公司的平台,大家认为大厂产品在资源投入和长期运营上更具确定性。
比如,实际生产中,AI 开发平台通常依赖插件、模型接口等生态组件,如果这些组件频繁下架或存在政策风险,就会直接影响已有应用的运行。因此,一个稳定、可持续的插件生态,也成为一人公司选择工具时的重要考量。
不过,真正决定一个 AI 项目能不能做成的,往往不是工具本身,而是人怎么用这些工具。
实践中,创始人与 AI 工具应用更像是持续沟通的过程:不断提出需求、验证结果、再调整方案。相比一次性提出复杂需求,逐个功能模块推进往往更有效。因此好的工具需要支持这种对话式、模块化的开发模式,让个人开发者能够逐步构建产品。
王曙的经验是,选赛道是第一步,并想清楚这个应用是要变现还是自己玩玩。如果想变现,就得清楚目标用户是谁、使用场景什么样,再考虑怎么解决他们的问题。
接下来,就是和 AI 反复沟通的过程:确定产品怎么开发、结构怎么搭、怎么落地,既要满足用户需求,又不能设计得太冗余,否则 AI 工具很难开发。这就需要个人判断力,决定去掉哪些功能、加哪些功能。
王曙强调,沟通技巧很关键。他的经验是,每次只跟 AI 说一个功能点,让它完整实现并自证,再去看效果。如果一次提太多要求,AI 说实现了,实际未必真实现,改成一次只说一个问题后,情况会好很多。
期间,开发者需要保持耐心。AI 工具虽然能快速出第一个版本,但后续增功能、改版,都需要不停地跟 AI 沟通。比如王曙的 MBA 写作批改工具,听起来简单,但前前后后迭代了 40 多个小版本才做成可用的东西。
而吴瑞孟做项目,习惯同时跑三个版本:第一个以 UI 为主,专注设计;第二个从用户视角出发,围绕需求展开;第三个他以技术的角度,把前两个的思路综合起来。三个都做到 demo 版本,他才会启用第四个版本。
在吴瑞孟看来,AI 最大的优势是创造能力。“我既不是产品经理,也不懂营销,流量、运营这些技能我都不擅长。但 AI 可以帮我补齐,让它们并行探索,我最后做整合和判断。”他表示,“这样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未必完全符合最初的设想,但整体上,往往比自己一个人闷头做要强。这就是 AI 辅助的价值。”
在很多人的想象里,“一人公司”意味着所有事情都由一个人完成。但从实践看来,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一人公司的核心,并不是“什么都自己做”,而是把组织压缩到最小,同时让业务跑得最快。在这种模式下,外包并不是补充,而成了整个公司架构的一部分。
塔塔强调,创业者真正需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核心能力做到极致。例如产品设计、用户洞察、内容创作或某个垂直领域的专业能力,这些决定产品价值的环节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而那些标准化、流程化的工作,例如财务记账、法务流程等,完全可以交给成熟的外包团队处理,这些相关服务已经高度成熟,创业者只需要把控关键节点,就能以极低的成本维持企业运转。
更重要的是,当前不同领域的”超级个体“可以互相成为彼此的“外包”,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团队。一个人负责产品,一个人负责设计,一个人负责内容,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支轻量但完整的团队。相比传统公司,这种合作关系更为灵活,更容易根据项目需要随时调整。
而在王曙看来,一人公司的最小成本模式就是:一两个核心人员,其他都靠外包。
在一人公司的商业模式中,跑通路径往往不复杂,但也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普遍。从目前实践看,一人公司的商业化呈现出几个明显特征:紧跟技术风口、服务长尾需求,以及具有明显的头部效应。
很多成功的一人公司项目都与当下的技术浪潮密切相关。对于个人创业者来说,顺势而为往往比逆势创新更现实。
吴瑞孟做的项目大多是 AI 相关的,因为 AI 现在火。他说道,“人要跟着潮流走,才能接触到最新的信息,补上信息差。你不能现在还守着 SEO 做优化,虽然 SEO 也不差,但 GEO 都已经出来了,旧的东西迟早会被新的替代。”
吴瑞孟当前主要服务有定制化需求的中小企业。比如专门做车改装的小工作室,或者是一些淘宝商家。这些人有需求,但又不值得(或者没钱)去请一个完整的开发团队,吴瑞孟基于秒哒这类平台就能非常快捷地帮他们搭建一个满足特定场景需求的解决方案。
这件事本身并不复杂,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一些“软能力”:你能不能找到这些中小企业并主动服务他们?中小企业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原来可以用 vibe coding 更低成本、更快捷的方式解决问题?一旦客户认知发生变化,他们自然会去寻找能够提供这种解决方案的人。
一人公司的主要商业化空间往往来自中小企业和长尾需求市场。这类需求规模单体不大,但数量庞大,恰好适合一人公司这种轻量化结构。
百度秒哒产品负责人朱广翔看好一人公司长期发展的原因之一也在于其切实解决长尾场景需求。
他分析称,需求可以分为两类,高频场景需求和长尾场景需求。像微信、抖音这种每个人都有需求的社交、信息流等高频场景,肯定是大厂做,因为服务庞大的用户群体必须保证极致的体验,需要投入的研发成本非常高,并不适合一人公司做。如今,大厂已经做了 25 年,这已经是存量市场,这时员工多反而是负面竞争因素。
而像中学做选课系统这种小场景,特别适合一人公司去做,场景虽然小,但数量极多且成本低。
“以前这些场景没有被释放出来,是因为掌握研发资源的都是 IT 公司,人很多、程序员又贵,接这种小活不划算,所以基本上就停在那了。”朱广翔进一步说道,“现在 Vibe Coding 来了,门槛极大降低,这些小需求开始被释放出来。只要有需求在,一人公司的空间就在。什么时候把这些各行各业的需求都做完了、数字化建设整体上了台阶,那时候才会到饱和期,现在还远远没到。”
不过,从目前创始人们的整体收入来看,一人公司的变现能力呈现出明显的“金字塔结构”。以秒哒生态为例,确实已经出现了年收入几十万元的个人开发者,但这样的人整体占比并不高,通常只有个位数。绝大多数参与者仍处于不断尝试、探索的阶段,真正能够持续盈利的还集中在少数头部创作者身上。
换句话说,一人公司并不是一条轻松致富的捷径。
海外有开发者花了 4.7 万美元和 18 个月的时间,跟风打造了一个“AI 初创公司”,但以失败告终。他的告诫是:只有当你在某个特定行业里拥有非常深的专业积累、能接触到这个行业真正拍板的人,而且你瞄准的问题每年会让公司损失 10 万美元以上时,才值得做。
可以看出,在这个模式中,能否抓住趋势、找到真实需求,并建立稳定的用户关系,往往比技术本身更重要。
另外,从融资角度来看,一人公司尚未得到与其数量相匹配的资本支持。Carta Insights 与 Solo Founders 数据显示,在 2024 年成立的初创公司中,一人公司占比已达到 30%,但在当年的定价股权融资轮中,这类公司仅获得了 14.7% 的资金。这表明,资本市场虽然开始接受一人公司创始人模式,但整体上仍然更倾向于把更多资金投向多创始人团队。
当技术门槛被 AI 大幅降低,创意本身已经很难形成长期壁垒,任何一个想法出现后,很快就会有人模仿。因此,在这种环境下,一人公司的竞争力更多来自速度、个人资源和结构效率。
AI 工具加持下,产品从想法到原型、再到上线的周期被大幅压缩。当一个创意出现,谁能更快做出来、验证市场,谁就更有机会占据先机。
另一方面,一个人执行的速度,跟团队的执行速度差距很大,但也更快、更灵活。吴瑞孟在 Coze 工作流还没出来的时候就做出了类似的产品,只是没做市场化,Coze 一出来他直接扔了这个项目,投入其他项目中。
在激烈的竞争中,个人品牌和资源积累尤为重要。“你的品牌、影响力、资源不够,门槛直接被别人抹平了,人家抄你都不需要成本。”吴瑞孟直接说道。
在创意容易被复制的时代,个人影响力成为一种重要护城河。当创业者在某个领域拥有一定的人脉、资源和品牌认知时,新产品推出后更容易被市场看到,并获得用户和合作机会。反之,即便做出了优秀的产品,也可能在市场上被埋没,最终被后来者复制并放大。换句话说,产品能力之外,个人品牌、社交网络和资源整合能力正在成为一人公司成功的重要因素。
此外,相比许多规模庞大的公司,一人公司虽然体量小,但成本极低、决策链条极短,在效率和利润率上往往更具优势。吴瑞孟提到,现实中已经出现不少数字游民或独立开发者,通过 AI 工具运营产品,一年收入就可以达到百万级别,其利润甚至超过不少中小企业。
从个人角度看,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进入一人公司赛道。真正能够把一人公司做起来的人,往往具备几个共同特征:有明确的专业积累、愿意持续学习,并且能够主动与 AI 协作。
在吴瑞孟看来,最适合做一人公司的是那些在某个垂直领域有长期积累的人。AI 时代的机会更多出现在细分场景,而非泛领域竞争。每个人都可以看作是自己行业里的“垂直模型”:设计师懂设计、技术人员懂开发、运营人员懂流量、电商从业者懂交易链路。这些经验是多年工作积累下来的认知优势,是最难被复制的部分。
“在自己的专业里深耕,用 AI 放大你的优势,而不是用它去补你不擅长的短板。少踩坑,就是快。”吴瑞孟说道。
同时,一人公司对个人的主动性和学习能力也提出了更高要求。AI 工具更新速度极快,几乎每隔一两周就会出现新的能力和新的产品。如果一个人停下来不学习,很容易就会被新的工具和新的玩法拉开差距。因此,能够持续学习、不断试验新工具的人,更容易在这个模式中找到机会。
吴瑞孟总结,“一人公司更多是让你去扮演一个全能的角色,跟你上班时的状态差别没有那么大,只是你会的更多了,懂的更多了,思考的维度更全面了。”
大厂们纷纷推出相关 AI 工具,俨然成为一人公司链条上的重要参与方。这看似在争夺一人公司的开发者,朱广翔却认为,这是大家在分别培育这个快速生长的新市场。
他解释称,一人公司的创始人是新“长出来”的人群,并不是在存量市场里多出来的那拨人,而且这个群体增速非常快。
以秒哒为例,平台早期上线时,能够真正产生商业价值的应用几乎很难找到,大多数只是做邀请函、个人主页之类的简单项目,而现在应用数量已经达到万级规模,增长还在持续。
“平台之间的抢夺,我们倒不是很担心。”朱广翔表示,从海外来看,Vibe Coding 的发展时间比国内早一两年,但真正的头部平台也不过四五家,但所有上过 PH 榜(海外知名新产品榜)的产品加起来有 300 款,隐藏在“水下”的更多。这么多产品共存,依然有大量用户在上面付费、赚钱,说明增长空间非常大。
对于中国市场而言,这种潜力可能更加明显。中国拥有庞大的互联网用户规模、丰富的应用场景以及成熟的数字化基础设施,例如移动支付、信息流产品等领域都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这些条件意味着,一人公司模式在中国可能会比海外发展得更快、更广。
“所以’抢不抢‘这个事,我们并不在意。重要的是各家一起,把中国 Vibe Coding 这个市场推起来。”朱广翔说道。
而且,国内这种趋势也已经开始显现。比如百度发布首款手机养虾应用“红手指Operator”后,OpenClaw 创始人Peter Steinberger 感叹中国AI创新的速度“令人惊叹”,并表示愿意与百度合作开发类似应用。这种互动也从侧面说明,Vibe Coding让全球开发者之间的交流与协作变得更加频繁。
反过来看,大厂既是一人公司趋势发展的推手,也是受影响者,一人公司式模式如今也悄然进入大厂内部。
过去,在互联网大厂中,一个小型需求往往需要完整的研发流程:产品经理提出需求、研发排期开发、测试上线,甚至还需要外包团队参与。但现在,这套传统模式正在被逐渐打破。
以百度为例,过去参会活动的小程序通常需要外包团队开发,而如今很多类似需求已经可以通过秒哒等工具直接完成。朱广翔提到,以前做一次活动,可能需要在群里拉上七八十号人协作,现在可能只需要一两个开发者,甚至一个人就能完成整个项目。这类需求本质上是典型藏在大厂里的长尾场景,而且涉及运营、人力资源等不同部门。
这一定程度上会冲击传统的软件外包行业,但软件公司内部也在拥抱 AI。朱广翔举例道,上海一家软件公司,以前靠十几人的产研团队进行项目交付;在引入秒哒之后,仅靠四个项目经理就完成了原本相当的交付量。这四个人已经完成了两个项目,总收入达到五六十万元,而项目周期也从过去的半年到一年缩短到一两个月。
在朱广翔看来,在这种趋势下,传统软件服务商和一人公司的边界正在逐渐模糊。一方面,软件公司开始“瘦身”,用 AI 提升人均产出;另一方面,一些个人开发者实际上也在承担小型 ISV(独立软件开发商)的角色。最终形成的格局很可能是:人加 AI 的团队规模越来越小,但交付能力越来越强,两条路径正在逐渐汇合。
一人公司的创始人们都认为,“一人公司”并不是一个短暂的创业潮流。
未来,很可能会同时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组织形态:一边是需要巨大资源投入、服务亿级用户的超级平台;另一边,则是数量多、灵活敏捷的个人公司。前者继续构建基础设施,后者则不断在无数细小场景中生长。
一人公司是普通人的一次机会,但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致富捷径,AI 并没有让创业变得毫无门槛,而是把门槛从“技术能力”转移到了洞察力、执行力和持续学习能力上。
而随着 OpenClaw 代表的 Agent 技术不断发展,“一个人”的能力边界或许还会继续被推得更远,同时也留给了一人公司更多的想象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