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美股科技巨头持续加大AI投入,市场也给出了相当积极的回应——股价的持续上涨,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反馈。
但从今年开始,这套叙事开始出现松动。
最新一轮财报发布后,除了Meta之外,谷歌、微软和亚马逊股价普遍下跌;从财报发布至今,除亚马逊外,其余几家公司也都跑输纳指。
过去,资本开支更多被视为“未来增长的投入”;而现在,投资人开始更直接地关注,这些投入对当期业绩意味着什么。
换句话说,市场正在从“奖励Capex”,转向“审视Capex”。
这背后大致有三层原因。
第一,是现金流的压力。按照今年各家公司的资本开支规模,经营产生的大部分现金都被重新投入,真正可以自由支配的空间被明显压缩。
第二,是商业化的不确定性。除了云计算之外,AI对收入的直接拉动仍不清晰。即便是被反复强调的广告提效,也很难完全拆分并验证其真实贡献。
第三,是融资环境的变化。作为重要资金来源的私募债开始承压,赎回增加,也让后续AI投入的不确定性进一步放大。
今天,我们就来说说这个事。
这波AI浪潮给美股科技巨头最大的一个变化是,现金流没了。
随着数据中心、算力和电力基础设施的持续投入,资本开支快速膨胀,自由现金流被明显压缩。到2026年的指引,这种趋势已经走到极致:
谷歌将Capex提升至1750–1850亿美元,接近翻倍;
Meta预计1150–1350亿美元,同比增长约75%;
微软约1460亿美元,同比增长66%;
亚马逊更是达到约2000亿美元,同比增长52%。
当投入规模持续上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开始浮现——这些公司的现金,正在被“重新吞回去”。
彭博数据显示,今年以来,几家科技巨头的EPS预期仍在上调,但自由现金流预期却持续下修,甚至在Meta、亚马逊和谷歌身上,已经转为负值。
换句话说,账面盈利在增长,但真正能“拿在手里的钱”在减少。
以亚马逊为例,2026年资本开支约2000亿美元,而运营现金流仅约1780亿美元。这意味着主营业务产生的现金已经无法覆盖投资,需要通过发债等方式补充资金,本质上开始出现净现金流出。
类似的压力也在其他公司身上体现。
微软的资本开支已接近甚至超过其运营现金流;
谷歌在上调Capex后,自由现金流预计从733亿美元大幅下降至约82亿美元;
Meta的自由现金流也从2024年的540亿美元快速下滑至约200亿美元,并在2026年继续承压。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市场态度的变化。
在2024到2025年之间,资本市场对AI投入的理解非常一致:资本开支本身,就是未来增长的前置指标。公司愿意把钱投向算力和基础设施,被视为在AI竞争中的主动卡位。
这种预期直接反映在股价上。
比如去年10月,亚马逊宣布将Capex提高至约1250亿美元,叠加AWS增速回升,投资者普遍将其解读为AI投入开始兑现,股价盘后上涨约14%。
但到了今年,这套逻辑开始松动。
同样是高强度Capex,市场不再给出正向激励,反而开始重新定价风险。
最新一轮财报发布后,除了Meta外,谷歌、微软和亚马逊股价普遍下跌。
从财报发布至今,除亚马逊外,其余几家公司也均跑输纳指,其中微软更是跌了超过20%。
投了这么多钱,这些科技巨头必须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除了云计算,AI到底怎么赚钱?
目前市场上最主流的一套叙事,是“AI提升广告效率”,而Meta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
过去两年,Meta反复强调AI对广告业务的正向作用。
按照公司给出的指引,2026年一季度收入预计在535亿到565亿美元之间,同比增长29%到36%,不仅明显高于2025年22%的增速,也高于市场此前约25%的预期。
公司的解释很直接:
AI让系统更理解用户和内容,从而提升推荐精准度,延长用户停留时间,增加广告展示,同时提高转化率,最终带来更高的广告单价。
这套逻辑在理论上是成立的,但如果把数据拆开来看,会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Meta广告收入的增长,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单纯由AI驱动,而是来自更基础的一层变化——产品形态的调整。
最核心的变量,其实是Reels,也就是Instagram和Facebook的短视频化。
从用户侧看,流量正在重新加速。Sensor Tower数据显示,美区Facebook的使用时长从去年5月开始恢复增长,而Instagram的使用时长持续提升,甚至已经超过TikTok。
到去年四季度,Meta全家桶的DAU同比增长进一步加速至约7%。
用户时长上升,直接带动广告展示量增长。过去三个季度,Meta广告展示量分别增长了11%、14%和18%。
与此同时,广告单价也在上行。过去三个季度,分别增长9%、10%和6%。
从历史经验来看,这两个指标通常是“此消彼长”的:宏观环境好、广告主需求强时,公司更倾向于提高单价,而不会刻意增加广告加载率;只有在单价承压时,才会通过提升展示量来对冲收入。
也就是说,当下已经则是比较少见的广告单价和单用户广告展示量双升期。
这背后,更像是短视频渗透、用户时长增长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换句话说,把这一轮增长完全归因于AI提效,解释力其实是有限的。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谷歌身上。
从2025年二季度开始,谷歌付费搜索点击量重新加速,此前几年这一指标一直在放缓。公司将这一变化归因于AI驱动的广告优化,认为AI不仅对冲了传统广告的下滑,还构建出一条新的增长曲线。
但从用户体验出发,另一种变化同样明显——广告加载率在上升。

一个很直观的例子是,当你搜索“Claude”这类关键词时,页面前几个结果往往是其他AI产品的付费推广。这种密度,在过去是比较少见的。
这就带来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当前广告收入的增长,究竟是AI提升了效率,还是平台在为了AI,提高广告变现强度?
这两者,并不容易区分。正如Ben Thompson所说,与其说是因为AI已经证明了足够的价值,所以公司才大举投入;不如说,只有不断强调AI的价值,这种大规模投入才显得合理。
在FOMO情绪驱动下,这种叙事本身,也成为了支撑投资决策的一部分。
除了现金流和变现的问题,私募债的问题也很令人头疼。
在AI投入持续扩大、商业化路径尚不清晰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美国科技巨头开始通过表外融资建设数据中心,私募债(private credit)逐渐成为最重要的资金来源之一。
但这种扩张,是以更高的资金成本为代价的。
目前,这类融资利率普遍已超过7%,并持续抬升至8%以上。叠加电力、基础设施和运维成本,一座数据中心要实现盈亏平衡,整体投资回报率往往需要达到13%以上。
在这样的门槛之下,为了吸引资金,一些项目开始提供更具吸引力的隐性回报。
例如,OpenAI在部分融资中向私募资本承诺约17.5%的最低收益,并附带模型优先使用权等资源性权益,本质上是在用更高的回报对冲不确定性。
但市场的信心,正在发生变化。
近期,Blue Owl Capital 旗下两只私募信贷基金出现大规模赎回,其中专注科技领域的OTIC基金赎回请求高达40.7%。由于触发5%的赎回上限机制,约40亿美元的赎回申请未能兑现。
从更宏观的数据看,2026年一季度,美国私募债市场累计赎回规模已超过260亿美元。
表面上,这是流动性收缩,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投资人开始重新评估底层资产的回报能力。
而真正的压力,来自另一端。
当这些高成本数据中心逐步建成后,它们将直接面对来自中国的竞争——更低的电力成本、更低的基础设施成本,以及更低的模型推理成本。
随着token价格快速下探,这种差距正在被放大。
目前,国内视频生成类模型的百万token价格已降至数十元级别,文本生成甚至接近“1元以内”。与此同时,中国模型在全球token消耗中的占比持续提升,2月中旬已达到63%。
这意味着,同一单位算力,在不同成本结构下,所能产生的收入差异正在扩大。
问题也因此变得更直接:
这些以高成本建设的数据中心,未来是否能够匹配相应的回报?
一旦答案是否定的,首先承压的就是私募债这条融资链条,进而可能引发更广泛的连锁反应——流动性收缩、资产被动出售、估值下调,最终影响项目交付和行业预期。
而这种风险,比想象得要大得多。
巴菲特在近期采访中也提到,当前无论是传统银行体系,还是影子银行和私人信贷市场,彼此之间高度关联,一旦某个环节出现问题,很容易向整个系统传导。
在这样的结构下,AI数据中心所依赖的融资一旦承压,影响就不会停留在单一项目或单一公司层面,而很可能波及整个AI行业。
把这几条线放在一起,其实有一个变化已经很明显了。
钱在持续投入,现金流在被压缩,赚钱的路径还没完全跑出来,连支撑这套扩张的融资,也开始出现松动。
过去两年,这些问题都被一个更大的共识所覆盖——只要不断加大投入,就有机会在AI这轮竞争里占住位置。
但现在,这个共识动摇了。
市场也开始对“七巨头”的高强度Capex,变得没那么买账了。某种程度上,这或许才是当下美股最值得警惕的风险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