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Sora 之父 Bill Peebles 正式官宣离职。

同一天,前首席产品官 Kevin Weil 也发帖:今天是我在 OpenAI 的最后一天。

两个高管,同一天出走。而这背后,是一场 OpenAI 正在经历的深层震荡,一张越拉越大的利益罗生门,和一个越来越难坐稳的 CEO 位置。
「我们知道我们抓住了什么」
Bill Peebles 何许人也?
MIT 本科,UC 伯克利博士,师从计算机视觉大佬 Alyosha Efros,读书期间拿过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奖学金。加入 OpenAI 之前,他在英伟达、Adobe Research 和 Meta FAIR 都实习过。

但真正让他在圈内声名大噪的,是一篇论文。
2022 年 12 月,Peebles 和纽约大学谢赛宁合作,发表了这篇论文,提出了后来被称为 DiT 的架构,用 Transformer 替换了扩散模型中常见的 U-Net 主干,证明了这一路线在图像生成任务上的可扩展性,并入选 ICCV 2023 口头报告。

后来 OpenAI 在 Sora 的技术说明中明确表示,Sora 采用的正是 diffusion transformer 架构。因此 DiT 通常被视为这一路线的重要先导工作。带着这套积累,Peebles 加入 OpenAI,和 Tim Brooks、Aditya Ramesh 一起,开始搞 Sora。
他在离职长文里回忆了一个细节。
大概在 Sora 启动一个月左右,那时候整个项目还只是两个人在鼓捣。他们输入了一个奇怪的 prompt,生成了一段视频:一条陆地鲨鱼,游过一片布满仙人掌的沙漠。
鲨鱼游过去之后,每一棵仙人掌的细节,分毫不差。「我们从来没有在任何视频模型里见过这种物体持久性。就是那一刻,我们知道,我们抓住了什么。」

2024 年 2 月后,他们交出了震惊业界的 Sora。Peebles 在帖子里写道,OpenAI 对这类「疯狂登月项目」有很高的容忍度,但即便如此,2023 年 7 月时,内部仍然有大量质疑声:
在当时整个行业的视频生成水平下,一年内做到高保真 1080p 多镜头生成,真的可能吗?
他们用了 7 个月给出了答案。

他说,Sora 点燃了整个行业对视频生成的大规模投入,但真正让公众意识到这场变化的,是后来的 Sora 2。他也因此感谢 OpenAI 高管给了他们一个空间去追逐「偏离主干道的想法」,「Sora 是一个只有在 OpenAI 才能发生的项目」。
写得确实情真意切(doge)。
OpenAI CEO Sam Altman(山姆·奥特曼)在评论区秒回:真的会很想念你,Bill,你的创造力让全世界以新的方式体验了 AI 视频,期待看你接下来做什么。

Peebles 回了一个爱心:谢谢你给的一切,Sam。

好聚好散,看上去很温馨。
但把时间线往前拉一个月,画风就没那么温馨了。就在 Peebles 离职前一个月,OpenAI 宣布关停 Sora 独立应用。官方给出的理由是,找不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Sora 2 发布后 5 天内下载量破百万,但之后热度急速下降。奥特曼自己后来也承认,大量用户主要用 Sora 制作趣味表情包分享给好友。这种一次性的娱乐行为,天然缺乏复购动力,也几乎没有变现路径。
而正如 Peebles 在推文里所说:「Overton 窗口的移动速度令人惊叹。」意思是,窗口移动之后,用户的期待值跟着水涨船高。Sora开创了这个时代,但新的标准一旦建立,Sora 自己也要面对更高的门槛。
遗憾的是,Sora 最终没能守住这个位置。
「OpenAI for Science」,解散
同日离职的,还有经常在 OpenAI 发布会上出现的熟面孔 Kevin Weil 。
这位曾在 Instagram 担任早期高管的大佬,2024 年 6 月加入 OpenAI,挂上了首席产品官的头衔。然后去年 9 月,他主动从 CPO 位置退下来,转身去搞了一个新项目:OpenAI for Science。
目标宏大,要给科学家专门打造一套 AI 工作台。核心产品叫 Prism,今年 1 月正式上线了网页版。

团队大约 10 人。然后,今天,Kevin Weil 发帖:OpenAI for Science 正在被分散到其他研究团队,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据连线杂志报道,Prism 团队并入了 Codex,也就是 OpenAI 的 AI 编程产品,由 Codex 负责人 Thibault Sottiaux 接管。
Prism 的能力,将被打包进 Codex 桌面客户端。

与此同时,OpenAI 还有另一个内部动作,悄悄同步发生:企业应用 CTO Srinivas Narayanan 将于下周末离职,理由是回家陪家人。Narayanan 此前是 OpenAI 工程 VP。

毫无疑问,为了应对越来越近的 IPO 和竞争对手的商业化压力,OpenAI 正在无情地砍掉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疯狂登月项目」。Peebles 的离去、Weil 的出局,以及各种独立应用的关停,都是这场业务大收缩下的必然牺牲品。
砍掉支线任务之后,OpenAI 目前的核心焦点已经收窄到两块:企业客户和编程。而这背后有一个明确的压力来源:Anthropic。
上个月,OpenAI 产品负责人 Fidji Simo 对全员喊话,说 Anthropic 的成功应该成为 OpenAI 的「警醒」,要把更多资源押注在面向专业工作的产品上。
Simo 同时也宣布,OpenAI 要把包括 Prism 和浏览器 Atlas 在内的多个应用,整合进一个「超级应用」。只是,这样的做法真的能立竿见影吗?
Sam Altman,还能坐稳 CEO 吗?
高管的离开只是开胃菜,《华尔街日报》最近发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非常赤裸地点名奥特曼的「副业」正在模糊 OpenAI 的利益与他个人利益之间的边界。
报道细节密集,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聊半天。
先说 Helion。这是一家核聚变公司,声称自己的技术接近实现廉价、充裕的能源供给。Altman 从 2014 年就是股东,2021 年往里砸了 3.75 亿美元,那是他当时做过的最大一笔单笔投资,大量身家押在里面。

微软当年也签了协议,承诺从 2028 年开始向 Helion 购买电力。
问题是,Helion 此前承诺第七代机器 Polaris 会在 2024 年实现发电量超过消耗量,然后,deadline 到了,Helion 悄悄宣布没达到,也没说下一个节点是什么。很快,Helion 开始缺钱。
然后奥特曼去找软银了。彼时软银正在跟 OpenAI 谈一笔 400 亿美元的大单,Altman 在这个档口,找到孙正义,希望软银参与 Helion 的融资。
最终这笔 Helion 投资,由孙正义亲自拍板,完全绕过了软银内部的正常投决流程,软银内部员工根本没参与进来,就这样成了。
更离谱的是,奥特曼提议让 OpenAI 直接向 Helion 投资约 5 亿美元,对应估值 350 亿美元,比 Helion 当时的估值足足翻了六倍多。据熟悉公司内部讨论的人士透露,一些 OpenAI 员工避免参与一个专门讨论潜在投资的 Slack 频道,怕留下书面证据,一旦起诉被翻出来说不清。

尽管 OpenAI 最终拒绝了这笔投资,但也还是签了一份采购协议,承诺在 2035 年前从 Helion 购买多达 50 吉瓦的电力,相当于 25 座胡佛水坝的发电量。
Helion 随即把这份协议拿去当融资背书,用来撬动新一轮估值。
没有 OpenAI 入股,Helion 这轮融资的目标已经从 10 亿美元压缩到了 2.5 亿,估值从 350 亿降到 150 亿。Thrive Capital,另一个 OpenAI 的大股东,也是奥特曼的铁杆支持者,将领投这一轮。
奥特曼上个月刚从 Helion 董事会辞职,理由是:「Helion 和 OpenAI 开始大规模合作,我同时坐两边的董事会已经很难了。」
然后是 APPSO 之前报道过的火箭公司 Stoke Space,其目标是挑战马斯克的 SpaceX。奥特曼通过家族办公室 Hydrazine 持有 Stoke 的股份,这层关系此前从未被公开披露过。

去年夏天,奥特曼找到 Stoke,提议 OpenAI 收购或成为 Stoke 的控股股东,同时在太空建数据中心。然而,后续奥特曼转身就在印度的一场活动上说:「在太空建数据中心,这想法很荒谬。」
啊,这。
部分 OpenAI 董事对 Stoke 谈判根本不知情,私下表达过强烈质疑,认为太空数据中心根本不现实。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就算奥特曼嘴上说荒谬,相关谈判其实今年仍在推进,他本人依然有兴趣。
还有一家脑机接口公司 Merge Labs,是马斯克的 Neuralink 的竞争对手,也是奥特曼去年参与创办的。今年 1 月,OpenAI 宣布投资 Merge Labs,两家公司将合作开发 AI。奥特曼坐在 Merge Labs 的董事会,但据发言人称没有持股。

一边是 CEO,一边是投资人,一边是合作方。这张关系网,普通人看着都头大,更别说负责审计的董事会。
值得一提的是,奥特曼在 OpenAI 没有直接持股,这是一个可以追溯到 OpenAI 非营利起源的历史遗留问题。他 2024 年的年薪是 6.6 万美元。
在 2023 年美国听证会上,他说:我做这些是因为我热爱它。然后,他把自己持有的大量初创公司股份质押给摩根大通,用这些信用额度继续往外投资。
公开公司 CEO 的身家,通常和公司股价绑定,写在 SEC 文件里,一清二楚。奥特曼的财务状况,几乎完全不透明。没有人能看清楚他的决策,到底是在为 OpenAI 谋利,还是在为自己谋利。

2023 年那次董事会短暂解雇他,原因之一就是:他的个人投资组合根本看不清,利益冲突无从判断。被请回来之后,新一届董事会承诺建立更严格的冲突审查机制,具体政策细节,至今没有公开披露过。
目前,OpenAI 的领导层和最大投资者表示支持奥特曼,认为公司的成功离不开他。但部分 OpenAI 股东已经开始私下讨论:奥特曼是否适合带着公司走完 IPO 这段路。浮出水面的最佳候选人,是现任董事会主席、前 Salesforce 联席 CEO Bret Taylor。

Taylor 本人在一份声明中力表忠心:我何其幸运,每天都能亲眼看到,为什么 Sam 是带领这家公司走向下一篇章最合适的人。
去年 12 月,奥特曼在播客里表示:让我当上市公司 CEO?我一点兴趣没有,零。让 OpenAI 成为上市公司?某种程度上我期待,但同时也会觉得很烦。
现在,高管接连离去,奥特曼也陷入个人利益罗生门。OpenAI 正在用最混乱的方式,奔向它最重要的 IPO 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