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咪蒙曾是微信朋友圈最熟悉的账号名字之一。
她擅长把大众情绪、爽点和复杂现实,压缩成一个易于消费、转发故事的能力,已然从公众号历史延伸到短视频时代。
她操盘的“听花岛”,接连押中了多部现象级爆款后,旗下出海短剧平台FlickReels联手海鱼星空,以高分成和实时数据共享争夺原创AI剧本,并将目光锁定在海外市场。
按照其披露的合作规则,平台将把50%以上毛利分给内容团队,开放后台数据、让合作方“以天为单位感知分账变化”。
这不是咪蒙第一次追逐内容风口。但这次的故事主角已经不只是一个爆款团队或某个平台的浅尝辄止。
在咪蒙和听花岛换道狂奔的背后,中国大模型燃烧最剧烈的产能,正顺着大洋彼岸的手机屏幕疯狂蔓延。
AI短剧之所以让行业亢奋,是因为在此之前,海外短剧的“旧账本”一度越算越沉重。
2025年,作为短剧出海第一大市场,北美本土短剧制作成本上涨10%至20%,单部成本达到25万至30万美元。
工会制度介入、主创薪酬溢价、精品化转型,都是主要推手。
与此同时,文化与审美之间的天然鸿沟,也让早期低成本翻译剧的红利难以持续。靠简单翻译、搬运带来的短暂流量,去年已经明显回撤。
2025年,收入位列前十的出海短剧APP中,有5款下载量与收入双双下滑;全年新增74个APP的同时,也有19个悄然离场。
海外短剧表面上是内容生意,实质上却是一门极度消耗资金的买量金融游戏。
平台需要不断用新剧、新素材吸引用户下载,再通过付费解锁、订阅或广告把获客成本收回来。竞争不只是剧集内容竞争,更是素材池、买量效率和资金消耗的竞争。
高度绑定投流渠道的消耗模式下,推广费等同于上缴给Meta、Google、TikTok等流量平台的“买量税”。
而如今,原本被制作和买量成本压住利润的商业模型,在AI产线的加持下,重新有了算账空间。
“大概在今年三四月左右的时候,海外短剧突然开始密集传出赚钱的消息了。同时,坊间不断在寻找视效能力很强的AI高手。”资深AI短剧内容顾问朱古力告诉华尔街见闻·全天候科技。
DataEye数据显示,2026年3月,海外AI剧/漫剧的投放素材量环比激增140%。
紧接着5月,海外微短剧APP双端预估总下载量达到2.5亿次,双端预估内购收入冲上2.29亿美元,环比大幅提升约13%。
同样感知到变化的,还有站在产线一线的团队。
导演周迪俊合作的TCL雷鸟科技AIGC部门就是其中之一。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推出后,TCL雷鸟科技的团队便将主要产能投入到了海外市场。

由该团队出品的AIGC 仿真人短剧《邪龙公爵的替代新娘》,上线仅一个月内全平台播放量便突破千万次。
据周迪俊介绍,相比传统实拍剧组动辄几十人的庞大编制,如今一个海外AI 短剧团队通常只需要3到5人,整体成本大概只有传统实拍的10%到20%。
TCL雷鸟科技AIGC生态部负责人徐会华告诉全天候科技,海外下沉市场对“爽感”和“情绪张力”的碎片化内容需求极其旺盛,且他们对科幻、超自然题材的接受度比国内更高,这恰好切中了AIGC的长项。
“只要ROI是正的,这个模式就又会有继续尝试的机会。”朱古力说。
相比国内由字节系主导的局面,海外的分发渠道事实上是分散的。短期内,没有谁能绝对垄断。
今年以来,更多国内头部企业真金白银投入海外AI短剧赛道。
面对海外并不便宜的用户入口,所有玩家真正要解决的,都是如何提升投资回报率(ROI)的确定性。
尤其是内容出身的玩家,往往承担创作和试错风险,但平台账期、分账规则和后台数据并不完全透明,在产业分配中天然处于弱势。
听花岛高调招揽优质合作方,平台化出海的核心动机既是拿回分账和数据主动权,提高内容团队在收益端的确定性;同时也是锁定优质供给,沉积属于自己的流量池。
而主打在短剧生意中“卖铲子”的昆仑万维,则选择从产业链生态中要确定性。
今年4月,昆仑万维推出“天工短剧工作台SkyProduction”。
该平台以AI智能体驱动内容创作流程自动化,融合了自研的SkyReels、Seedance以及可灵等多个全球顶级视频模型,自动完成角色资产提取、分镜生成、多视图推理和批量视频生产。
分发与变现端,昆仑万维形成了DramaWave和FreeReels的双平台阵容。前者主打北美市场的付费模式;后者则瞄准东南亚等新兴市场的免费广告模式。
网文起家的内容大厂,优势在于有海量IP储备。但面对爆款率的不确定,仍选择通过自研模型与工具链将资产做重。
中文在线构建了以“逍遥大模型”为底座的全栈体系,辅以“次元神笔”与AI Agent智能投放系统;
掌阅科技则开发出全流程工业化AI Agent 模式,将自研 AI 泡漫覆盖“创作—生产—投放—运营”全链路。
但硬币反面是,底层研发与应用端投流获客的双重消耗,也让内容大厂颇感压力。
掌阅科技2026年一季报显示,虽然海外AI短剧多部剧集上线拉动营收同比增长23.52%至7.94亿元,但受制于长线AI研发的刚性支出,归母净利润仍亏损超3000万元。
中文在线一季度销售费用同比部分已经成的同时,其“逍遥大模型”等全栈体系的开发成本依然在分摊当季利润。
目前来看,传统网文版权收入仍占据这两家大厂整体营收的八成以上,AI短剧相关收入的利润贡献占比仍在爬坡。
沙盘上的竞争,部分已转变为技术研发投入的资产化效率,与IP变现周期之间的耐力比拼。

当AI短剧持续以更低成本批量涌入,内容供给日益充裕,付费意愿便会自然松动。
2026年5月,海外在投微短剧APP中,纯付费的IAP类产品从191款升至208款,环比上升9%;混合变现的IAAP类产品从268款升至286款,环比上升7%;而全免费的IAA类产品则由75款增至92款,环比增长23%,增速位居全盘第一。
付费与混合模式仍是营收主流,但免费模式的突围速度已经明显攀升。
纯内购模式下,平台需要用爆款内容刺激用户付费;但在免费或混合模式下,平台更需要足够大的用户池、广告系统和推荐效率。
谁这场比拼“谁拥有全球最大原生流量池”的游戏里,最大的变量无疑是字节跳动的直接下场。
2025年底,字节跳动就在主站TikTok内成功跑通了短剧小程序板块“TikTok Minis”。
并几乎在同一时间上线了独立的微短剧流媒体App“PineDrama”,彻底打通主站账号数据,走全链条免费路线。
“PineDrama”主攻美国、巴西市场,起势相当亮眼。
2026年5月海外微短剧APP下载量TOP20 榜单中,昆仑万维旗下的FreeReels、麦芽旗下的NetShort位列一二名,但下载量分别环比下滑12%、29%。
上线不久的PineDrama凭借主站大水漫灌般的导流,单月下载量迅速突破2100万次跻身前三,环比暴涨 16%,旗下头部AI剧集播放量已轻松破亿。
TikTok最大的优势,恰恰在于它原本就拥有全球短视频用户池,不需完全在主站内测试内容、收集用户反馈,再把部分内容导向独立APP或站内小程序。
对其他短剧平台而言,TikTok是一个难绕过的买量渠道;但对PineDrama而言这本身就是自家的后花园。
尽管“产能战”已有转向“流量战”的苗头,但这并不意味着海外短剧会完全复制国内路径。
流量集中度的差异固然是重要原因,更深层的区别在于,海内外短剧的用户基础、内容语境和商业模型并不相同。
朱古力认为,海内和短视频消费习惯的普及程度有关,也和国内长视频市场相对疲软、网文IP供给充足有关。“对短剧爽感和语境的接受,跟网文教育是一脉相承的。”
在他看来,真正跑通稳定商业模型的海外微短剧,恰恰是一个“非影视”的赛道——通过密集的剧情钩子和极具沉浸感的声音设计,专门为北美白人女性等核心受众提供暧昧、高纯度的情绪价值。
“我不能说故事绝对不重要,但在产生数据的时候,故事不是唯一决定性因素。”朱古力说。
技术爆发和算法投喂带来的新鲜感,往往有着残酷的半衰期。
感官刺激的阈值被拉高后,对狼人、吸血鬼和豪门恩怨的审美疲劳迟早会到来。
在国内,随着平台内容治理和审核尺度收紧,不少团队正继续为庞大的产能寻找海外出口。
“目前已经有一些产能转了过来。随着大家对海外链路越来越熟悉,这个进程会加快。”徐会华告诉全天候科技:“但如果目标是做精品剧的话,从团队决定出海,到成熟作品批量面市,中间仍会有一段供给释放的缓冲期。”
对短剧出海而言,技术解决了成本和供给的难题,但很快就会带来过剩的新麻烦。
当产能不再稀缺,拼规模的红利也就走到了尽头,谁能留住用户和利润,谁才是最终的赢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