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叙事是AI创业的第一针强心剂,但资本的潮水退去后,所有估值神话最终都要落回商业账本之上。
商业规律从不会因概念火热而网开一面,融资只是购买时间,上市只是更换赛场,真正的考验永远在于,一家AI公司,到底能不能创造可持续的商业价值。
1、六家公司为何三年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
2、二级市场正在用什么标准重新定价大模型公司?
3、退守是掉队的证明,还是理性的生存选择?
4、六小龙分化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AI六小龙”已经是一个颇具时代气息的称谓了。
三年前,智谱、
三年过去,潮水退去,如今再看,这个标签已经失真。赛道并未如预期般跑出唯一的赢家,反而走出了六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智谱与
分化的背后,是大模型行业从技术叙事向商业现实的剧烈转轨。当烧钱竞赛进入深水区,当巨头下场挤压生存空间,当资本市场开始要求回报,AI六小龙的分化,表面上是融资与估值的差距,背后其实是技术路线、组织能力和商业模式的同时分叉。
2026年1月8日和9日,智谱AI与
智谱的上市故事堪称梦幻开局。清华系学院派血统,叠加市场对基础模型的稀缺性追捧,股价一路攀升,6月市值一度突破万亿港元。
纸面财富的神话迅速传开,451名持股员工账面人均过亿,一批三十岁上下的技术工程师一夜之间实现财务自由。
这两场IPO被视为中国AI创业的里程碑,证明了独立大模型公司具备独立上市的资本价值,也给仍在一级市场鏖战的玩家们注入了强心剂。但喧嚣之下,隐忧从一开始就埋在了估值逻辑里。
账面财富不是经营现金流,市值更不是竞争壁垒。
进入7月,智谱迎来上市后首次基石限售股解禁,2568.16万股、占总股本5.76%的股份解除限售,对应解禁市值超400亿港元。
市场此前普遍担忧解禁会引发抛售压力,而真实走势则呈现出更复杂的面貌,解禁当日股价不跌反涨,收盘上涨13.35%,多家基石机构公开表态长期持有。
但拉长周期看,从万亿高点回落至如今不足5000亿港元市值,市场的定价逻辑已经悄然生变。
一家仍在高强度投入、商业模式尚未完全稳定的大模型公司,到底值多少钱?
财报给出了最朴素的参照。智谱2025年营收7.24亿元,净亏损却高达47.18亿元,亏损规模是营收的6.5倍,每赚1元就要烧掉6.5元;
在古典互联网时代,这种亏损可以被解释为战略性亏损换取规模垄断;但在AI大模型时代,边际成本反而会随着用户增加推高推理成本。
更关键的是,技术护城河的牢固性正在经受考验。7 月中旬月之暗面发布
一级市场可以依靠少数投资人的共识维持估值,二级市场却由无数笔交易共同定价。这也是智谱和
金融资产有自己的运行规律。市场情绪高涨时,投资者愿意为AGI的远期想象力支付溢价;进入解禁期、业绩披露期或技术竞争加剧时,估值就会迅速回到现实。
大模型能力依然重要,但模型更强不再足以解释全部市值,市场还要看收入质量、毛利率、客户集中度和现金消耗速度。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这两家第一批上市的大模型公司,是整个行业建立估值发坐标。如果它们能持续提升收入、收窄亏损,公开市场会将AI视为可长期配置的长坡厚雪产业赛道;如果股价始终依赖题材稀缺性支撑,市场会提高所有后来者的上市门槛。
如果说智谱和
月之暗面走的是典型的技术溢价路线,用模型能力突破拉动产品增长,再用产品数据支撑估值抬升。
从长文本能力建立认知,到新一代旗舰模型在代码任务上获得关注,
月之暗面的融资节奏也堪称行业奇观。2025年底C轮融资时,其投后估值还停留在43亿美元;进入2026年,估值曲线几乎垂直拉升,2月突破100亿美元,5月站上200亿美元,6月投前估值达到315亿美元,7月完成的F轮融资投后估值升至350亿美元,单轮融资超35亿美元,因认购超额3倍而提前关闭。
更疯狂的是预期。原定8月启动的Pre-IPO轮已提前推进,目标投前估值直接开到500亿美元。半年时间,估值从43亿美元跃升至500亿美元目标,走完了通常需要三到五年的资本进程。
但高速膨胀的估值也伴随着争议。6月这一轮融资最初热度平平,很多拿到额度的渠道“兜售好几天都没人要”。K3发布后份额瞬间抢手,同时市场上也涌现出大量老股转让额度,部分境外投资人因拆除红筹架构的成本上涨考虑退出,月之暗面不得不紧急叫停所有未经批准的老股交易。
模型创业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融资完成,每一次融资只是买下下一轮训练、下一阶段产品迭代和下一段竞争的时间窗口。
阶跃星辰选了另一条更重、也更试图避开巨头正面战场的路线,端侧+智能体+终端的“模软硬”三位一体。这条路线更接近产业链竞争,也同样拿到了资本的极高期待。
按照市场披露的信息,阶跃星辰的Pre-IPO融资分两拨交割,第一拨投前估值约40亿美元,第二拨升至50亿-60亿美元,市场普遍预期其上市基石定价有望触及100亿美元。
有投资人透露,“估值从40亿涨到50亿只用了一个小时,直投门槛至少3亿,低于这个数只能当LP”,生动折射出一级市场对头部AI标的的饥渴程度。
但争议也如影随形。7月13日的发布会上,董事长印奇亮出了“全球首款大模型原生智能体手机”STEPX Neo,没有公布核心参数、售价与发售日期,被业内直指为“PPT手机”。整场发布会重概念、轻实机,更像一场面向投行的前置路演。
基本面的支撑同样薄弱。据《财经》报道,阶跃星辰2025年营收不足5亿元,投资方莲花控股在投资公告中提示,阶跃仍处于“大额亏损状态”。
“模软硬一体化”是一个过于宏大的工程,基础模型层有云厂商重兵把守,软件入口有互联网平台掌控,硬件终端则由手机与车企牢牢占据。创业公司想要同时穿透三层,必须找到一个足够锋利且不可替代的切口。
月之暗面和阶跃星辰看似都在冲刺IPO,实质上代表两种不同赌法,前者相信顶级模型与超级应用可以相互强化,用技术领先换取时间与资本;后者相信AI最终必须进入真实设备和产业场景,用终端卡位换取生态位置。
大模型公司的终极价值究竟是什么?是靠一次次模型发布推动估值上涨的技术标的,还是能够产生稳定现金流的商业实体?两家公司用不同路径回应着同一个问题,而答案最终都要交给时间兑现。
比起上市公司的市值起伏与明星项目的估值狂飙,百川智能与零一万物的转向,更能反映行业温度的真实变化。
百川智能的转折发生在2025年4月。创始人王小川发布全员信,宣布放弃通用大模型赛道,全面收缩战线押注AI医疗方向。这一决策遭到了几乎所有联合创始人的集体反对,却被王小川力排众议强行推进。
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联合创始人陆续离开,最后一位联创茹立云的离职,标志着初始高管团队已悉数出走。
从2024年7月完成50亿元A轮融资、估值200亿元的高光时刻,到全面放弃通用赛道、核心团队散伙,百川智能的坠落速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但平心而论,这未必是一个错误的决策。
通用大模型是一场高度同质化、资本密集型的竞争。创业公司需要同时追赶算力、数据、人才和模型架构,而云厂商拥有现金流、芯片资源、客户渠道和现成产品矩阵。只要基础模型能力的差距不断缩小,独立公司的议价空间就会越来越有限。
从这个角度看,百川智能放弃了成为中国OpenAI的可能性,却换来了在一个细分领域深耕活下去的机会。
医疗具备高价值、强专业性和数据壁垒,理论上适合大模型建立差异化。但医疗也不是换一个行业就能避开竞争的安全区,它需要临床数据、专家体系、责任边界、监管许可和医院销售能力,产品验证周期远长于普通互联网应用。
更重要的是,医疗AI的商业价值来自结果,而不是演示。医生和医院不会为一个更会聊天的模型付费,它必须提高诊断效率、降低管理成本,或者进入明确的临床流程。
零一万物的调整则更加直接。2024年底裁撤整个预训练团队,核心团队整体并入阿里通义,相当于直接放弃了自主基座大模型的研发。当时行业一片哗然,认为这是六小龙中第一家缴枪的公司。
但一年多过去回头看,这个决策未必等同于失败,更像是大模型产业专业化分工的开始。
放弃耗资巨大的预训练后,零一万物的算力投入大幅降低,年运营成本仅2亿多元,2025年经审计收入达2.5亿元,锁定合同订单5亿元。李开复在WAIC期间透露,公司计划2027年赴港上市,目前正在拆除境外持股架构、推进Pre-IPO轮融资。
一家放弃了通用大模型的AI公司也要上市,这在很多人看来不可思议,但商业的本质在于价值创造。
当然,拆除红筹架构、推进Pre-IPO可以提高资本运作效率,却替代不了产品与市场的匹配;上市可以补充资金、提供退出渠道、提升品牌信用,却不能自动创造客户,也不能让研发投入突然产生回报。
三年前,市场评判AI公司的标尺是模型参数、人才梯队与融资额度;三年后,评价标准已经换成了收入质量、成本结构、组织效率与生态位。
因此,AI六小龙不会共同抵达某个终点。这个群体本来就不是一个稳定的公司类别,只是资本热潮初期制造出的观察标签。
真正残酷的地方在于,六小龙的对手早已不只是彼此。
它们同时面对海外模型公司的技术推进、国内大厂的价格竞争、开源模型的能力外溢,以及客户对降本增效的现实要求。模型进步越快,上一代技术资产贬值也越快。今天投入巨资建立的优势,可能在下一次开源发布后迅速缩小。
AI创业由此进入了一个反直觉的阶段,技术迭代仍在加速,商业策略却必须更加克制;行业的想象空间越来越大,留给每家公司的试错时间反而越来越少。
六小龙的分化,更像一场持续改道的淘汰赛。融资只是在购买时间,上市只是更换了裁判,模型发布也只是拿到下一轮的入场券。
但这不是行业的衰退,恰恰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