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智观察所
2026年,全球人工智能的聚光灯紧牢固锁定在两大阵营。美国凭借升级后的GPT、Gemini与Claude持续刷新模型能力上限;中国则依托DeepSeek及各大科技巨头的突破,稳固了“双雄争霸”的格局。欧洲尚能偶尔依靠Mistral引发关注,曾经与美国并驾齐驱的俄罗斯,却仿佛在这张科技版图中隐退。
随机询问一位科技关注者,绝大多数人恐怕难以说出任何一款俄罗斯大模型的名字。
被忽视的真相:本土生态的悄然演进
这种沉默引发了广泛误解。俄罗斯并未远离大模型,其本土科技巨头早已建立起一套相对自洽的AI生态。
俄罗斯最大的互联网公司Yandex推出了YandexGPT系列,主力模型在2026年已升级至YandexGPT Pro 5.1,此外还研发了多模态生成工具Shedevrum与生产力助手Alice Pro。内部基准测试显示,YandexGPT 5.1 Pro在六成以上的俄语特定任务中达到了对标高端商用模型的水平。
俄罗斯最大商业银行Sberbank(俄罗斯储蓄银行)则推出了GigaChat,其旗舰模型GigaChat 3.5 Ultra采用了混合专家架构(MoE),不仅大幅压缩了参数体积,长文本生成速度更提升了四倍。Sberbank还陆续推出了图像与3D生成模型Kandinsky系列,并由旗下人工智能研究院(AIRI)提供底层技术支持。在落地应用层面,俄罗斯的AI技术已深度嵌入本地搜索、医疗影像CT辅助诊断、金融风控以及占其客服量四成以上的智能化语音系统中。
自2022年西方制裁加剧以来,俄罗斯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独立的“第三极”生态。科技风险投资机构a16z发布的2026年全球AI消费应用Top 100榜单显示,搭载Alice AI助手的Yandex浏览器月活跃用户已达7100万,跻身全球移动端前十;GigaChat也首次登上了网页端榜单。制裁挤出了西方产品,本地应用在两年间迅速填补了市场空白。
俄罗斯依然具备AI能力,只是不再处于全球竞赛的核心聚光灯下。
人才摇篮与流失困境
回顾过去数十年,几乎没人会预料到俄罗斯会在AI时代边缘化。OpenAI、Google DeepMind与Meta的技术团队中,常年活跃着大量俄语系科学家。从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的长期霸榜,到计算机视觉、优化算法与概率统计等底层学科的深厚积淀,硅谷至今流传着“遇到复杂数学难题就去找俄罗斯工程师”的说法。
苏联时期对基础科学的倾斜,打造了世界上最顶尖的数学教育体系,培养出无数菲尔兹奖得主、国际象棋大师与ACM编程大赛冠军。OpenAI联合创始人兼前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便出生于前苏联加盟共和国。
如今的困境在于,俄罗斯拥有顶尖的人才培养能力,却缺乏留住人才的土壤。薪酬差距与发展环境促使大量本土专家流向英美。莫斯科顶级算法专家的年薪可能仅有几十万美元;而在硅谷,同等水平的人才不仅能获取数倍的现金报酬,更能分享高价值的股权回报。
当今AI领域的顶尖竞争,本质上是全球吸纳人才的竞争。美国借由庞大的资本与产业生态,成功吸收了来自印度、中国、俄罗斯等地的精英。俄罗斯则日益沦为顶级人才的“青训基地”,优秀选手的黄金时期最终都在海外俱乐部度过。
从算法灵感到工业系统工程
更深刻的变化在于AI竞赛规则的重塑。
2012年AlexNet问世时,十几人的实验室就能改变行业方向;2017年奠定大模型基础的《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作者也仅有八位。彼时,天才的灵感决定一切。
到了大模型深度迭代的阶段,单纯依靠科学家已远远不够。前沿模型的训练需要几十万张顶级显卡、覆盖全国的数据中心、超高压电力供应以及数百亿美元的持续投入。AI研发已从纯粹的学术课题,转化为极其严密的大型工业工程。
这场竞赛比拼的是综合工业体量。OpenAI的突破依赖微软在全球部署的Azure云计算中心及其背后的芯片链与资本循环;DeepSeek的崛起,离不开中国完善的数据中心网络、高压输电基础设施以及规模庞大的工程实施团队。
训练顶级模型犹如建设高速铁路,论文可以由几位学者独立完成,而高铁必须依靠庞大的国家工业体系支撑。这正是俄罗斯面临的短板。
基础设施落差、天花板与算力瓶颈
市场规模与底层硬件构成了俄罗斯AI发展难以逾越的两道关卡。
首先是算力基础设施的代际停滞。俄罗斯最先进的数台超级计算机,包括Yandex建成的Chervonenkis、Galushkin、Lyapunov,以及Sberbank部署的Christofari和Christofari Neo,均建成于制裁大规模升级之前。这些超算高度依赖西方进口硬件,主要装配英伟达A100、V100显卡与AMD EPYC处理器。在全球超算TOP500最新排名中,俄罗斯最顶尖的Chervonenkis已滑落至百名开外,无法与当今硅谷及中国科技巨头拥有的几十万卡集群相匹配。
其次是市场规模的天然局限。在AI领域,数据与用户规模直接决定模型表现。英语与中文天然覆盖全球庞大的用户群与商业闭环,而俄语使用人口约两亿,主要局限于本国及周边地区,商业变现空间相对有限。缺乏全球市场的利润回流,研发投入的再循环便难以为继。
最紧迫的瓶颈则是先进芯片断供。英伟达H100、H200乃至Blackwell系列芯片早已超越普通商品属性,成为AI时代的战略资源。西方实施的高科技出口限制,直接阻断了俄罗斯获取先进算力硬件的管道。
为应对算力饥渴,Sberbank董事长格尔曼·格列夫(Herman Gref)在2026年公开表示,正寻求采购中国生产的华为昇腾950PR芯片来支撑GigaChat的运行。然而,受限于晶圆代工产能与中国本土科技巨头的强劲订购需求,外购渠道依然面临漫长的等待周期。
俄罗斯本土的半导体工业同样难以远水解近渴。尽管Sberbank以270亿卢布收购了电子制造龙头Element集团41.9%的股份,但以泽列诺格勒(Zelenograd)米克朗(Mikron)工厂为代表的本土半导体企业,目前仅能稳定生产180纳米至90纳米制程芯片,主要服务于工业与国防领域。俄罗斯计划在2027至2030年间攻克65纳米与28纳米自主量产,这一水平与全球最先进的AI加速芯片相比仍存在数个世代的差距。
零散的芯片库存或许能支撑特定模型的开发,但难以满足大规模算力集群的需求。俄罗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却卡在了“规模化”的门槛前。
另辟蹊径:军事AI与主权大模型
俄罗斯并未彻底在AI浪潮中出局,它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
消费级AI强调通用性与全球生态,垂直领域的AI则更看重应用场景与专业数据。地缘局势的演变使俄罗斯将大量技术积累转向了实战应用。无人机蜂群自主寻的、遥感卫星图像实时目标识别、电子战干扰以及战场辅助决策系统,正在深度重塑其军事工业体系。
正如大部分中等强国无法承担通用大模型的巨额投入一样,聚焦于军事、能源、航空航天等特定领域的AI,成为了更切合实际的选择。
俄罗斯国家杜马已在2026年7月通过新的AI监管法案,明确设立了“主权AI基础大模型”与“国家AI基础大模型”两大类别,规定其开发主体、数据控制权及计算数据中心必须完全隶属于俄罗斯本土。同时,Sberbank等机构开始向金砖国家及全球南方市场推销“主权AI”方案,为注重数据安全与内容合规的国家提供替代选项。即使这些系统在通用智商上暂时落后于西方顶尖模型,但其安全性与本土化定制构成了独特的竞争力。
规则改变后的新版图
俄罗斯的经历揭示了人工智能时代的新逻辑:仅凭顶尖大学与优秀科学家,已不足以支撑一个科技强国。现代AI需要的是涵盖资本、芯片、算力、电力、数据与市场的完整工业闭环。
20世纪,拥有核武器是进入超级大国俱乐部的门票;21世纪,综合AI能力成为了新的战略门槛。俄罗斯拥有悠久的技术传统与军工底蕴,却缺乏将这些要素无缝连接的现代商业生态。
它并未彻底退出AI舞台,只是在一场规则大改的比赛中,依然尝试依靠过去的经验探索前路。AI革命淘汰的往往不是缺乏技术的国家,而是拥有技术却缺乏完整产业体系的个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