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化学习之父Rich Sutton最新判断:大模型被困在“局部最优”,AI必须学会持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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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Rich Sutton认为大模型虽伟大,但受限于互联网数据和缺乏持续学习能力。他提出持续学习路线,创办Oak Lab探索新AI范式,旨在打造能长期保持自洽并不断进化的心智。

说起强化学习之父 Rich Sutton,AI圈几乎没人陌生。

他写下的《苦涩的教训》,至今仍被很多人视为理解AI发展的重要框架:从长期看,能够随着计算规模扩展的通用方法,往往会战胜依赖大量人工知识设计的方案。

但最近接受红杉资本访谈时,Sutton却把矛头对准了今天最主流的大模型路线。在他看来,LLM当然是一次伟大的科学突破,却也可能成为《苦涩的教训》的反面案例。

原因很简单。今天的大模型虽然摆脱了大量人工规则,却重新被“人类已经知道的东西”限制住了。互联网数据终究有限,合成数据背后依然需要人来决定什么值得生成。

而更关键的是,模型仍然不具备人类那样的持续学习能力。

一个司机开了10年车,会从经验里形成大量直觉。但今天的大模型,大部分学习都集中在预训练和后训练阶段。模型上线后,即使每天和几百万人交互,核心权重依然基本被冻结。

在Sutton看来,今天的大模型行业可能已经陷入“局部最优”:继续堆GPU、做Scaling,性能还能上涨,所以头部实验室越来越难转向一条短期表现可能更差的新路线

这也是Sutton和学生 Khurram Javed 创办 Oak Lab 的出发点。

Oak想重新做一种能够从自身经验中持续学习的AI Agent:模型上线以后还能继续更新对世界的理解,从经验中提炼新的概念和规律,并根据环境变化不断调整自己。

如果持续学习这条路线最终走通,被重写的可能不只是一代模型,而是今天“训练—冻结—上线”的整套基础模型范式。

不能持续学习,是大模型最大的问题

Sutton对大模型的态度其实很有意思。

他并不否认LLM的成功。

甚至相反,他认为大型语言模型是一个“惊人的科学突破”。

过去语言长期被认为是符号主义AI最后的堡垒之一。结果神经网络靠规模化训练,硬生生学会了极其复杂的语言能力。

这恰恰符合Sutton那篇著名的《苦涩的教训》。这篇文章最核心的观点,可以简单理解成一句话:

少往机器里手工塞人类规则,多寻找能够随着计算规模一起扩展的学习方法

过去几十年的AI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人类精心设计的规则,短期看经常很好用,长期却往往输给更通用、能够吃下更多计算的方法。

AlphaGo是这样、深度学习是这样,大语言模型同样如此。

LLM把整个互联网“喝”进去,再不断增加计算量,能力随之快速上升。所以Sutton认为,大语言模型是《苦涩的教训》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但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大模型同时可能成为《苦涩的教训》的反面案例。

因为今天的大模型虽然摆脱了大量人工规则,却重新被另一种“人类知识”限制住了:

互联网。

互联网再大,终究只是人类已经记录下来的知识,论文、代码、书籍、网页、视频、聊天记录……

模型可以把这些东西一遍遍训练,但现实世界本身远比互联网复杂。Sutton的判断非常直接:真实世界包含的信息量,远远超过人类至今存储在互联网上的一切

这意味着,只靠训练前把数据准备得越来越充分,总有一天会撞墙。

更关键的问题还在后面。今天的大模型学习和工作,其实被人为切成了两个阶段。

训练的时候,疯狂学习,真正上线开始工作以后,权重基本冻结。

它可以通过Context临时获得新信息,也可以通过Memory记住你的一些偏好,但Sutton认为,这和真正的学习还差得很远。

因为真正的学习意味着:经历一件事情之后,系统本身发生变化

比如一个医生做了1000台手术之后,他脑子里的判断方式已经发生变化。一个司机开了10年车之后,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思考,就知道旁边那辆车可能要加塞。

经验真正沉淀进了人。而现在的大模型更多像一个刚毕业时就被冻结的大脑。以后工作多少年,都主要靠翻自己的毕业笔记。

这也是Sutton对当前LLM最核心的质疑:

为什么模型形成新概念、修改内部结构的能力,只能发生在训练阶段?

既然训练时改变权重能够产生智能,模型上线以后为什么不能继续干这件事?

合成数据,可能救不了Scaling

互联网高质量数据有限怎么办?一个最热门的答案,就是合成数据。

理论上,只要算力足够,数据似乎就可以无限生成。但Sutton直接给出了一个很不客气的评价:

这是一个“大错误”。

甚至可能成为下一条“苦涩的教训”。原因在于,合成数据看起来摆脱了真实数据的限制,背后依然藏着一个人类瓶颈

谁决定什么数据值得生成?谁判断什么问题重要?谁定义奖励?最后绕一圈,还是人。

只要合成数据仍然需要人类决定什么值得生成,这条路线的扩展速度就依然受到人类知识的限制。

Sutton背后的理论叫做:Big World Hypothesis,大世界假说。

这个观点理解起来其实非常简单。现实世界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智能体都不可能提前掌握一切。一架无人机真正飞起来,会遇到风、摩擦、马达误差、障碍物,以及无数模拟器里没有出现过的细节。

这些东西不可能在模型上线前全部写进训练集。所以Sutton认为,一个智能体面对的世界,永远比智能体自身复杂。既然不可能提前学完,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边走边学

这其实把今天AI行业的一个核心假设翻了过来。过去几年,大家一直试图在模型上线之前,把它训练得越来越接近“全知”。

Sutton想做的AI没有那么执着于“出生时就什么都会”。它真正需要的是,出生之后还能继续进化。

真正难的是:学了新的,别把旧的忘了

既然持续学习这么符合直觉,为什么OpenAI、Anthropic这些公司不直接让模型每天更新权重?

因为真这么干,模型很快就可能被学废。这也是Continual Learning研究了很多年,仍然没有彻底解决的问题:灾难性遗忘(Catastrophic Forgetting)。

假设今天你告诉模型:“我们公司的内部项目X,以后统一叫Apollo。”

模型马上根据这一条数据更新权重。看起来很好。但神经网络里的知识并不是一行行独立存在的。一个权重变化,可能同时影响很多过去已经学好的能力。

结果很可能是,Apollo记住了,但其他东西被搞坏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模型更愿意把新信息塞进Context、RAG或者Memory,而不轻易修改底层权重。

Cursor这类产品已经做了一些持续更新,但方式仍然更接近:

先收集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用户的数据,攒成一个巨大的Batch,再统一训练一次。这对于公共模型有用。到了真正的个人智能体,这套方法就开始别扭。

如果我只想教自己的AI助手一个新习惯,为什么要等十万个人的数据一起训练?更麻烦的是,我希望它学到的东西,可能和另外十万个人根本没关系。

所以Oak真正想啃的,是一个非常底层的算法问题:

让一个模型可以用连续进入的单条经验更新自己,同时不破坏过去的知识。

Sutton给出的一个方向叫做Step-size Optimization。

简单理解,就是不同知识的“可塑性”不应该一样。模型里有些东西已经被验证了无数遍,应该非常稳定。有些东西刚刚学到,应该更容易修改。

所以每一个权重都可以拥有不同的学习速度。这其实很像人的大脑。一个成年人不会因为今天看到一只绿色的猫,就把过去几十年对“猫”的认知全部推翻。

但如果连续几年发现某个过去一直成立的规律已经变化,大脑又能够慢慢调整。

更有意思的是Sutton提出的另一个方法:Continual Backprop。

传统神经网络在初始化的时候,会随机生成大量神经元权重,然后开始训练。一开始存在很多随机性和多样性。随着训练越来越久,这些随机空间逐渐被利用完,模型的内部结构也越来越固化。

Sutton想做的是,怎么让一个训练了10年、20年的神经网络,依然像一个年轻大脑一样拥有可塑性。这也是Oak所要探索的。

他们认为,未来训练基础模型的时候,就应该把这种能力直接训练进去。

模型从第一天开始,同时学习两件事情:一件是知识。另一件是以后应该怎么学习知识,也就是Meta-learning

真正的持续学习模型,可能需要从底层重新训练。

Oak赌的,是大模型之后的下一种AI

如果Oak只是解决“模型记忆”,这家公司其实没有那么值得关注。真正野心大的地方,是Sutton想把持续学习和另一个能力连起来:自主形成抽象。

今天AI已经很会做数学,也很会下棋。但Sutton指出,这里面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

这些任务的“世界规则”,人类已经提前告诉AI了。

但现实世界不是围棋。

在开放环境里,智能体首先得知道什么值得预测,哪些变量应该被当作一个整体,哪些规律只在局部场景中成立。顶尖运动员会为极其细微的动作建立自己的概念体系;人类科学家则会在既有知识边界上提出新的抽象,再用它们解释和规划未知现象。

Sutton 认为,当前 AI 最缺失的能力之一,就是“先学到一个世界模型,再用这个模型进行规划”

Oak Lab 的终极目标,是打造一个从微小感知到宏大计划、都能用统一方式组织知识的AI系统。它要能够持续训练,却不失控,能够修正自己,却不滑向混乱,能够吸收新经验,又让长期知识保持连贯。

换句话说,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更会回答问题的模型,而是一个能长期保持自洽、并不断变得更好的心智。

这条路显然不轻松。它要求算法跨过灾难性遗忘、抽象形成、世界建模和规划等一系列尚未解决的问题,也意味着研究团队需要容忍一段时间内性能不如现有产品的可能性。

对已经被规模化收入和既有路线绑定的大公司来说,这种“先退一步、再换范式”的选择并不容易。

但这也许正是 Sutton 想提醒行业的地方。

大语言模型并没有失败。它们已经证明了规模化学习的巨大力量,也会继续成为重要技术基础。但把语言能力等同于完整智能,把训练结束等同于学习完成,可能会让行业错过下一阶段真正关键的东西。

在 Sutton 的设想里,未来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单一模型统治所有任务。相反,会有许多拥有同一套基本设计、但因经历不同而各自成长的“心智”。它们在不同环境中学习不同知识,彼此无法穷尽地替代。

这也许才更接近真实世界:世界足够大,任何系统都不可能一次学完;智能不是把所有答案预先装进参数里,而是遇到新问题后,仍能继续长出新的理解

而 Oak Lab 要下注的,正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