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从注册到估值十亿美元,需要多久?
放在几年前,标准答案是5年左右。天使、A轮、B轮、C轮,一轮一轮证明自己,中间还得掉几层皮。放在2026年,答案缩短到了三个月。
今年3月,林俊旸离开阿里;5月13日,他在上海徐汇注册了一家公司;8月官宣的时候,这家三个多月大、一个产品都没有的公司估值约20亿美元——高榕创投和红杉中国各投1亿美元,腾讯跟了2000万美元。
林俊旸不是特例。
我们数了一下,2026年至今 (9月初) ,国内外至少有9家公司在成立半年内就跨过了独角兽门槛。
这些创始人名单读起来像一份AI行业的点名册:图灵奖得主、xAI的联合创始人、把
钱来得这么快、这么急,究竟在买什么?

国内这四家,路径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创始人的上一份工作,都足够有说服力。
语用科技:三个月,20亿美元
林俊旸的上一份工作是阿里。他1993年出生,本科在国际关系学院读英语,硕士在北大读语言学,2019年进达摩院,六年连升四级,32岁成为阿里最年轻的P10。
这家公司目前为零产品、零收入,估值20亿美元。一个罕见的细节是,林俊旸通过直接持股和两个关联主体合计控制约88%——在动辄被资本稀释到30%以下的创业圈里,这算得上异类。“语用”这个词来自他早年的语言学训练,取实用主义之意,也是他对AGI该往哪走的表态。昆仑行:一个管过千亿生意的,和一个做过智驾的
昆仑行机器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两个人的组合。
创始人任庚做过华为和阿里的核心业务,当过阿里云中国区总裁和总参谋长,也做过新奥集团总裁;联合创始人郎咸朋是理想汽车前高级副总裁、自动驾驶总裁,业内少有的把智驾AI从0做到1、再做到规模化落地的人。
公司3月16日在北京经开区注册,到6月底连融三轮、累计数十亿元,高榕、高瓴、中科创星、钟鼎、华业天成、创新工场、心资本、建发资本全在名单上,而且首轮进来的投资人后两轮全部追加。
技术上他们押的是“物理内生因果”——让机器人理解动作背后的物理原理,而不只是模仿动作。核心是昆仑世界模型(KWM),在国际主流的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之上加入物理因果建模,还搭了一套反事实评测体系,用真实物理结果来区分模型的泛化能力是真还是假。
硬件端则是本体、运动控制、集成测试一体化自研,目标写得很直白:工程化量产。
高榕合伙人辛旺的说法是,具身智能落地的门槛极高,需要团队同时懂AI、懂硬件、懂商业化——这家公司凑齐了“管过千亿生意的人”和“把自动驾驶AI量产过的人”。
临界点AGILINK:唯一一家在赚钱的
四家里最特殊的,是临界点AGILINK,因为它是唯一一家被“拆”出来的。
今年1月14日,智元机器人把灵巧手业务独立出来成立了这家公司,创始人熊坤2018年从港科大机器人研究所硕士毕业,进了刚组建的腾讯 Robotics X 实验室,参与了它从0到1的过程,之后在IDEA研究院和汇川技术待过,2024年11月加入智元负责灵巧手。
此后半年,这家公司连做四轮:1月天使轮,2月A轮数亿元,5月A+轮,6月B轮10亿人民币——腾讯、C资本、普华、凯联、上汽、均胜电子、龙旗科技、百度风投、云锋都在名单上。从注册到估值破百亿,五个月。
但真正让它区别于其他八家的是:它在赚钱。
成立不到半年,OmniHand 系列灵巧手交付超过8000台、夹爪出货过万台,成立即盈利。熊坤把灵巧手称作具身智能进入工厂和家庭的“最后十厘米”,他的判断是,这个品类的竞争不在实验室,在生产线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产业资本会和财务资本挤在同一张桌子上——上汽和均胜买的不是股份,是供应链位置。
智衍慧生Naive.ai:一位教授的后训练赌注
最后一家,智衍慧生Naive.ai,创始人代季峰是这份名单上学术履历最硬的一位。清华自动化本博,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做视觉,是可变形卷积和 R-FCN 的主要作者——这两个东西后来都成了 PyTorch 里的标准算子,论文总引用超过5万次;2019年去商汤当执行研究总监,带150人的团队,期间提出的 BEVFormer 几乎成了自动驾驶感知的标准范式,黄仁勋在台上点过赞;2022年回清华电子系做长聘副教授,在上海AI Lab 主导研发了开源多模态模型 InternVL。
今年1月他出来创业,方向是开源模型的后训练和 Agent。
6月拿到3亿美元天使轮,腾讯、华控、博裕、万物入局;一个月后又是数亿美元Pre-A,红杉中国、IDG、经纬、君联、元禾璞华一起挤进来。半年两轮,超过5亿美元。
资本赌的是他那种把理论压榨成工程结果的能力——他此前带队做的深度研究系统,曾在权威基准上拿下开源第一。
海外这五家,几乎都是同一个故事的变体:有人从最顶尖的实验室里走出来,然后资本以最快的速度把钱塞到他手上。
River AI:从xAI出走的两个月
伊戈尔·巴布什金(Igor Babuschkin)2025年8月离开xAI。
此前他的履历几乎是一部深度学习简史——在Google DeepMind做生成建模和强化学习,在OpenAI主导大规模训练,2023年和马斯克一起创办xAI。
2026年4月他在内华达注册了新公司,6月浮出水面,8月宣布融资11亿美元,前后仅两个月。
他做的东西叫 River AI:在开放权重模型之上,帮企业做 LoRA 微调和强化学习。这原本需要一支专门基建团队、几个月工期的事,在他的平台上15到20分钟能跑完,成本是闭源方案的四分之一到一半,而且只按实际消耗的 token 计费。公司总共约20个人,多数来自 xAI 和特斯拉。最新融资由 General Catalyst 和 AMP PBC 领投,英伟达与 AMD Ventures 战略投资,YC 和淡马锡参投。
巴布什金的说法是:“AI应该属于使用它的人,而不是训练它的实验室。”这句话听起来理想主义,但General Catalyst CEO 的表述就很现实了——他把这笔投资称为美国AI韧性的优先事项。翻译过来:开放权重生态必须有人撑住,否则下一代AI训练跑在谁的芯片上、遵守谁的规则,就不由美国人说了算了。
英伟达和AMD同时投一家两个月大的公司,买的是这个。
Hark:70个人,60亿美元
另一位是 Brett Adcock。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他此前做的两家公司你多半听说过:人形机器人公司Figure AI,和电动飞机制造商 Archer Aviation。
2025年底他自掏1亿美元创办 Hark,今年5月宣布7亿美元A轮,投后估值60亿美元。公司当时70个人,没有一个产品上市。
60亿美元除以70个人,等于每个工程师8500万美元。
这个数字只在一种前提下成立:投资人认为这不是一家硬件公司,而是一家前沿实验室。
值得玩味的是股东名单——英伟达、AMD、英特尔资本、高通风投,四家直接竞争的芯片巨头出现在同一笔消费硬件融资里,这在过去几乎不会发生。它们共同需要一个“AI跑在个人设备上”的未来,也共同害怕那个未来被苹果和谷歌独占。
Adcock 的打法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他要先发多模态模型和软件,再发硬件。
这个顺序是刻意倒过来的。Humane 的 AI Pin 和 Rabbit R1 都是先卖硬件再补能力,结果翻车。Hark 还拉上了 AT&T——运营商出钱入股,同时负责蜂窝连接和设备认证,让设备彻底脱离手机和Wi-Fi独立联网。它要造的是“人和数字世界之间的通用接口”,一个记得你、看得见你所见的东西。
AMI Labs:图灵奖得主的巴黎赌局
这五家里最不一样的,是一家连产品方向都还没完全落地的公司。
Yann LeCun 去年11月走进扎克伯格办公室说他要走了。他在Meta待了12年,一手建起全球最受尊敬的AI研究组织之一,同时也是大语言模型路线最著名的批评者——按他的说法,大语言模型不过是一种统计幻觉——看着惊艳,其实并不智能。
今年1月,他的 AMI Labs 在巴黎启动;3月宣布10.3亿美元种子轮,投前估值35亿美元,欧洲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种子轮。他最初只想融5亿欧元,认购远超预期,最后涨到8.9亿欧元。
有意思的是他拒绝当CEO。原话是:“我是个科学家、一个梦想家,我太没条理,也太老了,不适合管人。”于是CEO由医疗AI公司 Nabla 的创始人 Alexandre LeBrun 出任,其余核心成员几乎整建制来自 Meta 的AI研究组织,首席科学家 Saining Xie 则是从 Google DeepMind 挖来的。
AMI 要做的是世界模型,基于 LeCun 2022年提出的 JEPA 架构:不去逐像素、逐token地预测世界长什么样,而是在抽象空间里学习世界怎么运转。
团队已经做出的成果里,有一个能根据16秒第一视角视频连贯预测接下来10秒的场景,包括物体轨迹和光线变化。
公司说第一年只做研究,一到两年后才开始跟行业伙伴谈落地,三到五年内做出“相当通用的智能系统”。
投资方名单长得像一张时代合影:Cathay Innovation、Greycroft、Hiro Capital、HV Capital 和贝索斯的 Bezos Expeditions 联合领投,英伟达、丰田、三星、淡马锡、法国国家投资银行参投,个人投资者里还有 Eric Schmidt、Mark Cuban 和万维网发明者 Tim Berners-Lee。
他们买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期权:如果LLM这条路真的撞上天花板,谁能提供另一条路?顺便,还有欧洲不想在AI上再输一次的执念。
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让AI自己改进自己
第五家 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名字直白得有点吓人。
今年5月13日它结束隐身,同时宣布6.5亿美元种子轮,投后估值46.5亿美元,GV和Greycroft领投,英伟达和AMD再度同框。
领衔的是 Richard Socher——GloVe 和递归神经网络的作者,前 Salesforce 首席科学家,也是 You.com 的创始人。
联合创始人里有主持 Meta FAIR 研究八年的 Yuandong Tian、前 DeepMind 的 Tim Rocktäschel、前 OpenAI 的 Jeff Clune,以及视觉Transformer论文的作者 Alexey Dosovitskiy。全公司不到30人。
他们想做的事可以概括成一句话:让AI自己改进自己。
今天所有实验室的迭代速度,最终都卡在人类研究员的产能上——人来做评估、挑数据、设计实验。RSI 要把人从这个循环里拿掉。
第一个公开项目是训练一个“具备五万名医生能力的系统”,但目的不是看病,而是让它去做AI科学家干的那摊活:读文献、设计实验、分析结果。
没有产品,没有模型,没有论文,25个人,估值46.5亿美元。
Atoms:Kalanick的第三次,和Uber的那笔钱
海外五家里最特别的一个是 Atoms,因为它的创始人 Travis Kalanick 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会做公司了——他做过 Uber。
Atoms 隐身了八年,今年3月亮相,7月宣布17亿美元融资,a16z领投、Ben Horowitz 亲自进董事会,高盛、摩根大通等五家银行提供债务支持。投资方里还有一个名字让所有人愣了一下:Uber。九年前正是这家公司的董事会把他赶了出去。
Kalanick 的说法是“为物理世界造一台计算机——CPU是制造,存储是地产,网络是运输”。公司由三块业务合并而成:做云厨房的 CloudKitchens(2022年估值150亿美元)、从 Anthony Levandowski 手里收购来的自动驾驶矿业公司 Pronto、以及新设的物流板块。走的是轮式工业机器人路线,不是当下更时髦的人形机器人。
不过这笔17亿美元里也有需要打个问号的地方:估值没披露,也没有公布任何落地城市、商业化时间表或消费级产品。Waymo 花了十几年、烧掉几十亿美元,才在少数几个城市实现付费无人驾驶。Atoms 成立六个月。a16z 显然是在买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进度表。
把这九家摆在一起,最刺眼的一点事实是:它们几乎都没有财务数据可看。没有收入,多数没有产品,有几家连产品方向都还停留在论文里。那投资人到底在定价什么?
答案是人。当产品、收入、用户全是零,唯一可以被定价的资产只剩履历。LeCun 在Meta待了十二年,林俊旸把Qwen做到全球开源第一,Socher 的论文被引用五万次,任庚管过千亿规模的生意,Kalanick 做过两次百亿美元公司。尽调的对象不是业务,是这个人下一次还能不能再做成。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公司能在一两个月内完成融资——要看的东西,翻翻履历就够了。
第二个共同点是赛道高度集中。九家公司全部落在三条线上:让AI属于个人并且可被定制 ( River AI、Hark、智衍慧生 ) ,让智能走进真实世界 (Atoms、昆仑行、临界点) ,以及赌下一代AI的底层路线 (AMI Labs的世界模型、RSI的递归自我改进、语用科技的数字+物理智能体) 。原因很朴素:只有在技术叙事足够硬、确定性足够高的地方,机构才敢在没有收入的时候开出这样的支票。
第三个是巨头的姿态变了。英伟达投了这九家里的四家,AMD三家,国内则是腾讯出现三次、高瓴两次。它们已经不满足于等公司长大再合作,而是直接进入股东名单。芯片商投AI硬件,是给自己找下一代终端;上汽和均胜投灵巧手,是给自己锁定关键部件;Uber 投 Atoms,买的是未来运力网络里的一家供应商。对巨头来说,上错车的成本远低于没上车的成本。
还有一个明显的变化是,轮次这个词正在失去意义。6.5亿美元可以叫种子轮,17亿美元可以叫A轮,3亿美元也可以是天使轮。临界点半年融了四轮,昆仑行90天三轮,智衍慧生一个月内连融两轮。融资不再是里程碑,而变成了一场持续进行的资源争夺——好项目就那么几个,晚一个季度,价格就不是这个价了。
国内还多出一条海外的公司没有的路径:体系内孵化。
临界点是从智元拆出来的,起步就有现成的团队、现成的技术、现成的客户和母公司的背书,等于把独角兽的孵化周期从市场搬进了公司内部。这套打法并不新鲜——商汤的“1+X”战略已经拆出了曦望、大晓机器人、商汤医疗等一串公司,光今年上半年的商汤系融资就超过470亿元。
当外部融资窗口越来越拥挤,把业务拆出去独立融资,正在成为大公司留住人才的新方式。
说完热闹,也该说说风险。这些公司现在拿到的,是一张估值意义上的独角兽门票,不是业务意义上的。
九家里,真正跑出收入的只有临界点一家。AMI Labs 第一年只做研究;RSI 至今没有公开的模型和论文;Hark 的产品还没发布;语用科技成立三个月,零产品零收入;Atoms 没公布任何落地城市和商业化时间表。剩下几家,也都在等第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交付。
巨头的钱同样不是白拿的。英伟达和腾讯进了股东名单,就意味着这些公司从第一天起就被绑上了特定生态的战车,中立空间被压缩。历史经验是,一旦巨头自己的内部项目做出来的东西够用,外部投资就会迅速降温。
而估值前置、验证后置的代价是,回撤也会同样剧烈。当价格里已经装满了预期,任何一次技术路线踩空或者交付延期,都会被放大。Hark 要正面迎战苹果和谷歌;River AI 赌的是企业真的愿意为“拥有自己的模型”付钱;Atoms 面对的是已经跑了十几年的 Waymo。这些问题的答案,最快也要等12到24个月。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能让公司成立半年就跑完过去五年融资历程的市场,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资本的逻辑已经从“证明之后再加注”,变成了“先为稀缺性付钱”。
这是效率还是幻觉,要等这批公司交出第一批产品才知道——有人会把20亿美元的估值变成一个真正的东西,也有人会安静地消失在这份名单里。
九家里你最看好哪一家?是赌创始人的履历,还是赌产品真能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