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采循环生意,是具身智能行业一个隐秘、但圈内人尽皆知的现象。
9月10日,梅卡曼德创始人、董事长兼CEO邵天兰在朋友圈接连发文,公开炮轰行业内的“攒局型创业”,某些公司靠数采中心、租赁公司等各种关联交易做出虚假、不可持续的收入,没有PMF,只有各种发布“大新闻”炒作,通过国资绑架地方政府支持,成立两三年就要上市。
“二级市场不是‘风险投资’市场,不应该一级化,上市公司也要承担起更广泛投资者的更大责任。”在邵天兰看来,这是对创新创业生态的巨大破坏,对资本市场健康发展的巨大破坏,也是对国资和健康政商关系的破坏。
事情并未就此打住。在随后一条朋友圈的评论区,他直接点名了银河通用,一家估值超过200亿元、以“具身通用大脑”为核心竞争力的具身智能头部企业,并质疑其虚张声势。
银河通用很快作出反应。9月10日傍晚,其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具身智能是一场长跑,我们只与时间赛跑》。文中并未正面回应邵天兰的质疑,只表示:公司将坚持初心,以具身智能技术为核心、以真实应用落地为长期目标,不参与无谓的口水战,不被短期噪音干扰。我们要做的,是把产品做好、把场景做实、把技术做深。
机器人本体公司把机器人卖给数采中心再回购数据,这在行业内已是较为普遍的合作模式。某国内头部早期投资机构合伙人告诉「定焦One」,这种合作模式最早出现在2024年,一开始是由一家上海的头部具身智能本体公司最先做,之后有不少公司跟进,从去年开始爆火。
事实上,这场舆论风波的本质不在于商业模式的合理性,而是在这种商业模式下,催生了一批账面好看、出货数据亮眼、估值高的具身公司,这种高估值所带来的行业泡沫是更应该关注的问题。
要搞清楚此次争议的焦点,首先要分清邵天兰所说的“攒局式创业”,与具身智能行业普遍存在的数据回购生意,并不是一回事。
在具身智能行业,真机遥操作数据是训练机器人“大脑”最理想的数据,但这部分数据严重不足,以当前人形机器人的智能化程度,很难被部署到真实的生产场景中去采集数据,数采中心这一业态由此应运而生。
数采中心花钱买机器人,把机器人放进模拟真实生产场景的环境中干活、收集数据,再把数据卖给具身智能公司或具身大模型公司,这本是一门正常的生意。
这门生意的账也算得过来。灵御智能CEO金戈给「定焦One」算了一笔账,灵御智能的机器人本体售价约15万元/台,从数采中心回购数据的价格在120元-150元/小时。一个规模大一点的数采中心大约有50-100台人形机器人,按平均一天数采时长4小时计算,100台机器人一天就能产出400小时真机数据,一个月22个工作日差不多就是1万小时。
“把人工、折旧等成本考虑进去,数采中心买一台机器人差不多一年即可回本。”金戈说。
在这种商业模式下,各个环节都能赚到钱,也能产出质量不错的真机数据,这在行业内是通行的做法。
但邵天兰炮轰的“攒局式创业”,是另一套玩法。一家具身智能公司先与地方政府合资成立数采公司、建立数采中心,再由这家数采公司向具身企业采购机器人本体,通常这部分钱主要由地方政府出,具身公司不出或只出一小部分。随后,数采中心产出的数据,再由这家具身智能公司回购。
这一来一回之间,具身智能公司获得了实打实的订单和营收。一位具身数采从业者告诉「定焦One」,一个二线城市的数采中心,单次采购金额通常都在大几千万甚至上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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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卖机器人拿到的这笔钱,最终又会以数据采购的名义流回数采中心。上述投资人将整个过程概括为:地方政府通过为数采中心采购机器人,相当于给具身智能公司发了一笔“债”,公司再通过回购数据的方式分期“还债”。一般来说,数采中心的折旧周期在5年左右,“这就相当于具身公司拿着一笔地方政府给的五年期债务做高营收,进而做高估值”。
当然,如果这类交易确有商业实质、真正推动了数据积累,本身并非原则性问题。真正的症结在于,这套机制一旦与一级市场估值、二级市场上市挂钩,就存在关联交易的潜在问题。
一位港股券商分析师告诉「定焦One」,关联交易要看是否具有商业实质,如果一笔钱从地方政府手里给到具身智能公司,再通过数据采购回流,这笔空转的钱商业实质存疑,在计入公司收入时应当视情况“打折”。
邵天兰指责的并不是“银河通用们”所做的数采循环生意本身,而是借这种模式做高收入、博取更高估值,甚至以高估值冲击上市的现象。
而这种做法的代价,最终会由整个行业承担。金戈告诉「定焦One」,这种本来没有太大问题的商业模式,如果被用来做高估值,就会造成恶性竞争,不这么做的公司拿不到钱、融不到资,长期来看对行业的健康发展不利。
邵天兰的一条朋友圈之所以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澜,是因为它戳中了当下行业最敏感的神经:估值。而对泡沫的体感,首先来自一级市场的狂热。
一位国资背景的投资基金经理告诉「定焦One」,他去年投了一家具身智能本体公司,做的就是“攒局式”生意,9个月估值涨了30倍。“决定投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但一点都不担心,爆雷了我认,不爆就赚了。”
这样的心态并非个例,它折射出当前具身智能行业资本的疯狂。据IT桔子统计,2026年上半年,国内具身智能及机器人领域共发生288起融资事件,涉及226家企业,披露融资额超过460亿元,总金额已经超过去年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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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融资热同步升温的,是数采中心的建设潮。据《中国经营报》统计,截至2026年年中,全国至少有15座规模较大的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场,郑州、无锡、济南、绵阳等二三线城市也在跟进建设,占地面积多在3000至5000平方米,部分达上万平方米。
然而,一级市场的烈火烹油,并没有传导到二级市场。一种对于泡沫的恐慌情绪正在蔓延。
8月19日,“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以1100元/股开盘,较150.8元的发行价暴涨629%,总市值一度冲上4449亿元。但狂热退潮只用了十几个交易日,9月11日,股价跌至477元/股,市值回落至1929.78亿元。
此次争议的主角之一梅卡曼德同样未能幸免。9月1日,它以“具身智能眼脑手第一股”的标签在港股上市,发行价每股101.7港元,上市首日即破发,收跌1.87%,截至9月11日收盘报95港元。
二级市场的持续遇冷,与一级市场的估值狂欢形成了明显倒挂,也开始反过来影响一级市场的预期。
8月末,具身智能PE/VC圈子里流传出一则消息,行业IPO将收紧,尤其是对于仍在亏损的企业,细分赛道前三名才可上市,且要求未来3年内有较为明确的经营好转预期,不能只是砸钱研发技术。多位投资人向「定焦One」证实了这一传言,并表示二级市场的降温正在陆续传导至一级市场。需要指出的是,上述传言目前尚未有监管部门公开确认。
不过,对于融资环境收紧这股寒意,从业者的体感并非全然负面。
手亿科技创始人、CEO许展玮告诉「定焦One」,一些行业头部公司凭借高估值融了大量资金,再凭借高额现金储备“赔钱”竞争,使得很大一部分初创公司的生存环境变差。
这种现象在数采行业也有体现,头部公司低价甚至免费送数采设备,只为快速占领市场份额,行业长期处于不健康的竞争状态。
但要说整个具身智能行业存在巨大的泡沫,许展玮的答案是否定的。“至少在数据采集环节,是不存在明显泡沫的。”
他的理由是目前具身智能的一大瓶颈集中在数据。整个行业的数据规模远远不足以支持一个通用的具身大模型至少所需求的上亿小时经过清洗的高质量训练数据。无本体Ego等数据的有效率波动区间很大,一些纯Ego数据的有效率甚至不足10%。提高Ego类数据的有效率和精度,是下一阶段大家关注的重点。
换言之,整个行业实际上还处在相当早期的阶段,而科技行业的进步,需要一定的风险容忍度和持续的资金支持。
一位具身智能数据服务公司的创始人、CEO也告诉「定焦One」,数采循环生意不过是行业从0到1发展过程中诞生的一种业态,它暂时解决了行业缺数据、本体公司缺真实需求的问题。至于这种模式带来的估值泡沫,“我相信市场是足够理性、也足够聪明的”。
从“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上市即巅峰,到IPO门槛收紧,再到“吹哨人”的出现,种种信号都指向同一件事,具身智能正在告别讲故事的阶段,进入真实且残酷的算账阶段。
*题图来源于pixab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