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狄更斯小说《双城记》的开篇,赫然写着这样一段话:「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睿智的年月,那是蒙昧的年月;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阳光普照的季节,那是黑暗笼罩的季节;那是希望之春,那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
那个时代和当今这个时代是如此相似。
AI 无所不能,AI 同时又一无是处。人们既认为「短短几年间发生的事,足以让世界从此不同」,又觉得「可能什么也没有发生,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
Karpathy 今天发了一条推文,他说现在仅有约 5000 人能够接触到最前沿内部 AI 系统,大约有 60 亿人几乎从未与大语言模型有过接触。
大众与前沿领域对大语言模型(LLM)能力的认知鸿沟正在剧烈拉大,形成了一个极度不平衡的「金字塔漏斗」。
大约有 60 亿人几乎从未与大语言模型有过接触
卡帕西将人类对 LLM 的使用与认知划分为四个梯队,群体规模呈断崖式递减,而认知体验却天差地别。
根据统计,大约有 60 亿人(约占总人口的 75%)几乎从未与大语言模型有过接触。
大约有 10 到 20 亿用户(约占 20%)是偶尔使用类似 ChatGPT 免费产品的用户。
他们让 ChatGPT 修改邮件、查询信息,偶尔尝试让智能体安排一趟旅行。他们表示这些工具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甚至许多非数学和编程领域的专业人士也属于这一群体。
例如,许多高管和其他重要角色在与人交流时花费大量时间,虽然他们能够理解其中的逻辑,但这些信息仍然是间接的、有些抽象的。
卡帕西估计,约 2000 万人,也就是约 0.2% 的人口,正在数学、编程等领域深度使用前沿模型。他们看到的已不只是聊天窗口,而是可以读写文件、调用工具、运行测试、反复修正错误的智能体。
他们亲身感受到,那些过去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完成的复杂大型项目,现在可以通过简单的指令由人工智能程序来完成。
构建应用程序、复制应用程序、翻译应用程序、从二进制文件中反编译应用程序……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不到一年前,我们仍然需要手动编写代码,逐字输入计算机代码命令到代码编辑器中,偶尔使用 Tab 键来自动完成一部分代码。
最后,我们来看看那些拥有访问前沿级系统的人员——大概只有 5000 人。他们看到,成千上万的代理团队会花费数周时间致力于大型软件项目的开发:创造零日,以机器速度执行网络攻击和防御措施,探索新的科学领域,推动数学领域的进步。
与此同时,人类的审核和理解能力已经开始落后了。数学家们仍在消化之前出现的 722 份前沿数学手稿,试图搞清楚大模型究竟发现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 AI「没用」
卡帕西也解释了为什么不同群体之间的体验差异会如此巨大。
核心的一点是:只有拥有大型、复杂且具备长远视角(Long-horizon)的难题时,前沿 LLM 的威力才会被真正释放。
人们通常从一个很小的问题开始认识 AI。请它解释一个名词、写一段祝福语,或者总结一篇文章。答案固然方便,却很难让人产生技术革命的震动。对模型来说,这样的请求也可能太简单,无法显露它真正的能力边界。
就像你用一台跑车在停车场里挪车,然后得出「这车没什么了不起」的结论。跑车的性能,需要一条开阔的公路才能显现。
另一个原因是:LLM 的能力在纯数字化、可验证且具备高经济价值的领域(如数学和代码)会率先迎来爆发。
为什么现在 AI 在写代码和做数学题上像「开挂」一样?
这是因为 RL(强化学习)依赖于可验证的反馈和商业利益驱动的环境。「对错分明」的特性给模型训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清晰信号,使得能力在这两个领域像滚雪球一样加速积累。
反观开放式的创意写作、情感分析或人文思考,好坏没有统一标准。就像让老师去批改一千篇风格各异的作文,很难给出绝对的对错标准。既然没有清晰的得分红利,AI 从中摸索规律的效率自然大打折扣。
DeepSeek-R1 的研究具体展示了如何用数学答案和代码测试提供规则化奖励。企业当然更愿意为能直接省时省力的技术活砸钱,研发资源随之向这些领域集中,优势自然越滚越大。
METR 曾提出以任务所需的人类工作时长衡量智能体能力,历史数据呈现大约每 7 个月翻倍的趋势。
不过,对 2025 年初工具进行的一项随机实验发现,熟悉自己代码库的资深开发者使用 AI 后,完成任务反而平均多花了 19% 的时间。
专家和研究参与者(经验丰富的开源贡献者)普遍高估了人工智能辅助工具能够提升开发效率的程度。当研究参与者能够使用 Cursor Pro 等人工智能工具时,开发任务所需的时间会增加 19%。
到了 2026 年,研究者又发现,越来越多程序员不愿接受禁止使用 AI 的实验条件,令新一轮效果评估出现了明显的样本偏差。
工具确实在变强,衡量它带来了多少生产力,却越来越困难。
最后是权限和资源的问题,从免费版到付费版,再到内部未公开的前沿版本,不同层级的用户能接触到的技术之间,存在着真实的代差。
a16z 的数据显示,AI 消费市场呈现出极端的幂律分布:排名前 1% 的付费用户,贡献了消费级 AI 市场 19.5% 的收入,甚至超过了后 50% 用户的总支出(16.6%)。
ChatGPT 目前的周活跃用户已达约 8.1 亿,付费用户仅约 3500 万,不及总量的 5%。
谁在替你定义 AI 的能力?
公众对 AI 的印象,很大一部分由少数可传播的片段拼成。
模型在视频里答错常识问题,足以收获一轮嘲讽;一位程序员展示智能体独立完成大型项目,也足以点燃另一轮狂热。
媒体和 KOL 的体验样本也难以逃离这种局限。多数人没有条件持续使用昂贵的前沿系统,更无法验证尚未公开的内部模型。
与此同时,走在最前面的研究人员、企业和开发者,也有自己擅长的问题与利益立场。
我们在今年四月写过一篇文章,指出了目前笼罩在整个 AI 行业的文化现象:
AI 行业,特别是以 Anthropic、OpenAI 为代表的公司,它们尽力维持着一种模型/AI 产品发布周期 (launch cycles),每隔几个月甚至几周就有大版本发布,每天都有新功能推出。
然而,这种车轮滚滚的发布周期,如左脚踩右脚一般,已然形成了一种自我维系的新经济模式。「发布」这件事本身,以及围绕这些发布所撰写的营销物料和媒体报道,足以塑造、固化人们对于 AI 进步的认知,并且引发真实的财务后果(关联公司的股价涨跌)。
也就是说,AI 在认知意义上的进步,已经先于真实体验上的进步,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完全替代了后者。
发布取代了体验,炒作成为了现实。
发布会替我们预先感到兴奋,事故视频替我们预先感到失望。我们以为自己在评价一项技术,实际上经常只是在评价别人为它挑选的那个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