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吃人事件:科技行业正在抽干全球的水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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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华尔街布局水、电等基础设施,随AI产业对电力、水资源需求增加,布局意义显现。芯片制造、数据中心成科技行业用水大户,电力生产也消耗大量水资源。中美面对水问题解题思路不同,中国靠政策监管和技术升级提升水效。

2020年12月,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整了个非常逆天的狠活,他们上线了一个全新的交易品种:加州水期货,代码NQH2O。

所谓“水期货”,原理其实并不复杂。

加州这个地方,气候比较干燥,水资源很紧张,不是你想用就用的。因此,加州政府给全加利福尼亚每个农场、每个城市、每个企业都设定了用水指标。

而且,这个指标是可以交易的。假设你是一个农场主,今年你不打算干了,那你就可以把这个指标卖给别人,让别人获得更多用水额度。

“水期货”,就是把这种原来只在个体与水务公司之间交易的东西,搬到了一个更大的市场上,一份合约就代表10AF(约326万加仑)的水,你可以买涨,也可以买空,还可以上杠杆。

对华尔街为代表的金融资本而言,这实在不叫个事儿,黄金可以做多,小麦可以囤仓,水作为一种物质,自然也可以变成衍生品来买卖。

只不过,对于那些真的需要用水的农场主来说,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水期货”的出现,意味着水的价格和黄金、石油一样,是可以被金融手段做多或者做空的。

众所周知,水,决定了农业生产的死活。

对期货玩家来说,“水期货”无非就是一个新的赌局;而对于农场主来说,“水期货”的出现,意味着在悄然之中,他们的命运被千里之外的某个基金经理给轻轻掐住了——旱季时候,水价本来就高,如果资本决定做多,那么水价将会直接起飞,农场主辛苦一年的收获,可能就全完蛋了。

这波美国资本对水资源的操作,到这里只是开胃小菜。该说不说,华尔街你可以说它坏,但你真不能说人家菜,他们对于这些东西的布局是真有耐心的,接下来的东西,才是重头戏:

2021年,Blackstone(黑石)花了100亿美元买下了QTS Realty Trust,后者在全美有33家数据中心。而后,又收购了一座价值10亿美元的发电厂,投资了一家研究移动水过滤技术的公司和一家水务工程咨询公司。

而与此同时,美国其他投资机构也都在加快相关布局:

Brookfield Infrastructure(一家专门做基础设施领域投资的LP)和微软签署了一份10.5GW的可再生能源框架下一,

KKR(全球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公司之一)则募集了157亿美元的全球基础设施基金,专门盯着“水、能源、数字及基础设施”的交叉地带做文章。

Blackrock(贝莱德,全球最大资产管理公司)于2024年收购了另一个名为GIP的投资机构,而GIP手上有大量集中在能源、交通和水务及废物处理领域的基础设施资产。

……

综合起来就是,早在六年前,AI还不怎么流行的时候,华尔街就开始强化自身对水、电等基础设施的投资布局。而现在,随着AI产业的剧烈膨胀、随着AI产业对电力、水资源产生了近乎饥渴的需求,那些布局的意义才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羊吃人事件”——科技资本,正在买断全球每一滴水。

科技行业的用水需求,即将到达临界点

在我们的传统印象里,科技行业是不怎么消耗水的,比起电厂、钢厂、化工厂这些重工业用水大户,精致而轻巧的科技企业似乎并不怎么消耗资源。

但现实是,科技行业的用水需求在最近几年里暴增,而且,这种暴增不是某一个环节、某一个部门的问题,而是整个产业链的用水需求都在暴涨——从发电厂到芯片再到算力中心。

先说芯片行业。

首先,芯片制造的工艺,本质上可以看作是一层层的堆叠,每一层都需要光刻、蚀刻、沉积等等步骤,每一步完成后都需要进行一道清洗,把上一道工序残留的化学药剂和微小颗粒洗干净。

因此,芯片生产中用的水不是自来水,而是“超纯水”,洁净度比饮用水高数千倍,成分无限接近于纯H2O,要尽可能去除溶解在水里的氯和金属离子,才不至于把上一步的电路腐蚀掉、才不会污染晶体管——制造1吨超纯水,需要1.5吨自来水。

其次,芯片制程越先进,层数就越多,清洗次数自然也越多,10nm以下制程,每片晶圆的制造过程中可能会有近300次清洗,而每次清洗,基本都要消耗8-10升的超纯水。

这还仅仅是制造环节,如果是从“硅片入厂”到“晶圆出厂”来算,整个流程跑下来的话,平均生产一片晶圆就要消耗8吨水。

台积电作为全球芯片代工产业的头号玩家,旗下所有工厂加起来,每天总用水量约为10-15万吨,而且越是先进的芯片生产线,用水量越恐怖,新竹和高雄的2nm工艺晶圆厂,单厂每天的用水量就在4万吨以上。

这是个啥概念呢?宝钢集团旗下四个大型钢铁基地绑在一块,靠着每天平均用水量也就30万吨,台积电的耗水量,大约是宝钢四大基地的一半左右。

而且,宝钢四大基地中,有三个都在长江边上,武汉段径流量每秒接近3万立方米,一秒就是3万吨水哗哗流过去,取水完全不是问题。

大陆的芯片厂其实也差不多,头部芯片制造企业,每个天用水量基本也是5万吨级别,只不过大陆有长江、有各种水利设施,并不怎么缺水罢了。而台湾省虽然下雨很多,理论上不缺水,但地形过于陡峭,下了雨根本存不下来,直接就流海里去了。

最近几年,台湾省已经爆出许多次为了保障台积电生产,而限制居民用水的事情了。台积电在日本熊本的晶圆厂,也因为和当地农民抢水用而起了冲突,为了补偿,台积电熊本工厂不仅每年休耕时期要掏钱给水田补水,连平时食堂里的大米也只能采购当地农民的。

芯片之后,数据中心则是科技行业的第二个用水大户。

数据中心的水,主要用在了冷却上。

服务器满负荷运行的时候,热量是非常惊人的,咱们夏天在家不开空调玩电脑,经常都要被烤得一身汗,数据中心里那么多服务器产生的热量可想而知。所以,数据中心也都有自己的“空调系统”。

不过,数据中心采用的空调不是家里的那种,而是靠蒸发冷却的——把热风通过管道搜集起来之后,往里面喷射水雾降温,除湿之后在回送到机房里面。

这种方式耗水的方式非常直接,水真的就是蒸发进大气层了。

咋能用这么多水呢?用AI用的呗。

ChatGPT每处理100个词,大概就要消耗一斤水(数据中心冷却水+发电厂用水),ChatGPT现在每天2.5亿次查询,每天的耗水量基本就在1万吨左右。仅GPT-3的一次训练,就要花掉5400吨水,其中直接冷却水就有700吨。

训练什么的,都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日常。

谷歌在爱荷华州的数据中心,2024年一年用掉了14亿加仑水,约53亿公斤(530万吨),这个水量相当于纽约市一整天的供水总量。

AI模型八成以上的能耗和水耗,基本都发生在了训练结束后的日常推理阶段,AI生成的每一段回答、每一张图片、每一条视频,背后都意味着几公斤到几千公斤的用水量。

毕竟,AI生成图像的能耗,是生成文本的1000倍以上。

所以,一个100兆瓦的AI数据中心,背后就是每天2000吨的用水需求。按照美银的预测,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每年的耗水量将突破1.2万亿升(12亿吨),而按照联合国的预测,更广义上的“水足迹”则可能突破9万亿升(90亿吨),相当于是13亿人口的日常用水需求。

除了芯片、数据中心这些在表层的东西外,科技行业的水消耗还体现在另一个更隐秘的层面——电力。

之前的清洗芯片用水也好、蒸发冷却用水也罢,都是很直接的用水。但是,数据中心75%的用水,其实根本都不在机房里面,而是在数据中心外面——核电站和火电厂的用水量,更是恐怖。

根据中国水利部每年发布的《中国水资源公报》,2024年,全国工业用水971亿立方米,直流火电、核电的冷却水高达477.5亿立方米,占了工业用水的近一半。

众所周知,这就是烧开水,火电厂和核电站都是要用蒸汽轮机来发电的,而做完功的高温蒸汽,也是要用水冷却后再循环使用的。

这就非常消耗水了——一个核电站,按照1000MW功率运行的话,每秒钟就要用75吨左右的冷却水,火电厂略低,但也不会低于每秒50吨。

就算现在的数据中心都用上了闭环液冷、都把WUE指标做到极致,但只要在用火电和核电,那就还是继续在疯狂用水。

这就是所谓:如果你觉得自己岁月静好,那肯定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如今,AI已经是烈火燎原之势了。预计到2030年,仅仅OpenAI一家的AI数据中心,耗电量就和整个印度相当。马斯克的xAI也很凶猛,说2030年前要部署5000万块H100级别GPU,需要配5GW的电力。

光是OpenAI一家,如果它只依靠火电、核电来供应,那么每年的耗水量就在数千亿立方米的水平。

现在,大家知道中国发展风电、光伏电这些新能源是一件多么有远见的事情了吧?

 东西两大国,相似的问题,不同的解法

同样是面对水的问题,东西两个大国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题思路。

西大的路子,简单来说就是八个字:资本圈地,成本转嫁。

之前我们罗列的那些投资机构的布局,其实底层逻辑都一样:首先识别稀缺资源,然后把它变成可交易的资产,再用金融资本进行控制,而后掌握定价权,最终让下游负责承担成本。

2022年以来,美国新建的数据中心里,有三分之二都选在了加州、亚利桑那、得克萨斯、伊利诺伊这些相对干旱的地区。而随着数据中心落成而来的,则是各地的反对浪潮——亚利桑那州政府为了给数据中心供水,暂停了当地的基建工程,被联邦政府点名。上文提到的QTS在佐治亚被人发现偷偷抽水,一年就抽了接近11万立方米,而当时佐治亚正因严重干旱引发的野火进入紧急状态。

科技巨头们当然也会像台积电在日本熊本的工厂那样承诺“水正效益”,承诺会给予补偿。但问题是,水是水,钱是钱,整那些有的没的,其实一点用都没有——庄稼需要灌溉的时候没有水,工厂需要开工的时候没有水,你事后给再多钱也白搭。

东大这边,则是另一种情况。

中国的水资源条件,其实更紧张。全国用水量大约是在6000亿立方米级别,人均约2220立方米,只有全球人均水平的四分之一。这6000亿立方米中,农业用掉了61%,工业用掉了16%,生活用水15%,剩下的8%左右花在了生态补水项目上。

而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快速发展AI,也在大建数据中心。

根据国外某些机构的预测,2030年,中国数据中心的用水量将达到约300亿立方米的水平,这就已经相当于现在工业用水量的三分之一了。而众所周知,中国的数据中心,要么是在本就人口密集的大城市,要么就和美国一样,都布局在内陆的戈壁、草原上。

如果我们不加以控制,迟早有天会撞上物理极限。

那么,中国式的解题方法是什么呢?

虽然都要付出成本,但与其转嫁成本,不如主动降低成本。

这,就不得不提中国坚持许多年的“工业用水零增长”指标了——过去十年,中国工业用水总量没有增长,但是却依旧能够维持平均每年5.7%的工业增加值增长率,每一万元工业增加值用水量还减少了50%。

这种成就是怎么实现的呢?

一个是靠政策监管,一个是靠技术升级。

政策上,工信部印发了《工业水效提升行动计划》《工业废水循环利用实施方案》等一系列文件,给各行各业划好了用水红线——要节约多少水、该怎么去节约都给你安排明白,搭好了政策框架,指明了大方向。

而且,光有大方向自然是不够的,工具箱也要安排上——十年以来,工信部和水利部一共发布了6批684项重大节水工艺、技术和装备的推荐目录,你可以根据需要去里面找能帮上忙的。除此之外,还分门别类,根据不同行业编写了各种技术指南,组织了大量技术交流活动。至于什么“节水示范园区”、“水效领跑者”之类的也都是常规操作了。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中国工业企业的整体水效水平都得到了巨大改善——TCL华星光电武汉基地,做到了1005的工业废水回收,每年可以节约700万吨水。隆基绿能在云南和马来西亚的工厂,也应用了无水切割技术,单晶硅片水耗下降了80%。

结尾:技术革命的红利与代价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候,煤矿、钢铁厂、铁路公司、纺织厂自然是赚的盆满钵满,但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人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旅社里甚至拉一根绳子,让工人靠在绳子上睡觉,还要收费。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时候,洛克菲勒集团和福特自然也是笑嘻嘻,但流水线上的工人却已经麻木,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就是对这种现实的讽刺。

熟悉历史的朋友们都知道,这种技术革命带来的社会问题,真不是头一回了。每一次产业变革,虽然都会带来巨量红利,但也会造成巨大的代价,只看谁在岁月静好,谁在负重前行。

而现在,又到了思考红利和代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