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钉钉经历了一场地震:前产品经理7.5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刷屏、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公开批评管理层、创始人无招卸任、90后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8亿用户的国民应用,到了必须杀死自己过去的时候。
从数据看,钉钉仍然是中国办公管理软件领域的王者:累计用户突破8亿,月活约2亿,以32.7%的份额居国内协同办公榜首,企业微信(23.4%)与飞书(18.9%)紧追不舍。超2600万家企业组织、近20万付费客户。但这些数字本身,也把钉钉钉在了原地——它们属于旧系统的计分方式:比谁的用户多,比谁的覆盖广。
这套旧系统曾赢得漂亮。2015年的中国企业服务市场,最稀缺的是“确定性”:流程缺失、IT薄弱,老板最焦虑的是“对方到底照做了没有”。钉钉用DING消息、已读未读给出了答案。但赢的条件变了。旧系统的问题不是错了,而是适用边界在收窄,组织惯性让它无法主动收缩。
商业化效率的倒挂,是最深的刺。 2025财年钉钉订阅收入突破30亿元;飞书月活仅3000万,约为钉钉七分之一,同期年化订阅收入却已超21亿元。用户规模是飞书的7倍,收入仅高出不到一半。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客户结构:大客户争夺已成常态,飞书以蔚来、理想、小米汽车等新兴行业标杆为灯塔,正向传统大客户渗透;钉钉虽在存量500强及专精特新中仍有优势,但新兴赛道正被侵蚀。旧系统的客户群在老化,新系统的客户群在流失。
无招看到松动的钉子,拿起锤子一枚枚加固。但问题不在钉子,而在门外。 全球企业软件市场正经历底层结构性冲击:Agent在交易,价值按任务结算,钉钉赖以崛起的工作流、组织流正在被绕过、压扁、吸收。钉钉的效率倒挂,不过是这场全球范式转移在中国的提前预演。
2025年3月31日,无招被阿里CEO吴泳铭召回,重掌帅印。阿里需要的是一位“从0到1的颠覆者”。然而,他应对困局的方式,恰恰是十年前亲手锻造的那套旧系统里最熟练的招式:全员9点上班,午休缩短至45分钟,晚9点开晚会,周末单休;管理层全员学Python,检查代码量、零代码淘汰;节假日福利削减,部分职级薪酬调整;要求员工不私下加微信,只能说“对不起我只用钉钉”;更有凌晨巡查工位、对标竞品熄灯时间的“望舒行动”。据《置身钉内》披露,面试时他追问“真的凑不齐六个能上钉钉的家人吗”。2014年的试金石,到了2025年被理解为PUA。同一套方法,十年前叫“铁军文化”,今天则被定义为“职场PUA”。不是管理者变坏了,而是这套方式所依赖的社会心理基础已经不存在了。
更致命的是,他正在用钉钉管理企业的方式管理钉钉:DING变成巡楼,已读变成代码考核。他被自己发明的“强触达”逻辑钉死了。
这套方式失效,根源在于生产力关系的底层变化。AI正在替代执行性劳动,人的价值转向创造力,而创造力无法通过打卡和巡楼“管”出来。 与此同时,社会基础也在迁移:当年的早期团队是“合伙人”心态,为生存而战;现在的两万员工是“打工人”心态,更关注个人权益与心理健康。
更深层的根源在于:钉钉诞生于2015年“来往”失败后的“复仇式创业”,早期团队信奉中供铁军式“极致执行”。0到1阶段的优势,在1到100阶段与知识工作者的创造力需求产生了根本冲突。无招的管理方式,是把B2B销售团队的方法原封不动移植到产品研发团队。这不只是个人惯性,更是组织基因的投影。
2026年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回应:“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应该出现这种管理方式。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这句话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句:DING不死,钉钉就得死。
产品的反噬:旧系统如何钉住所有人
高压管理是表层。更深层的是:钉钉内部的管理方式,与它作为产品的面貌,是同一套旧逻辑在两个场景的投影。
钉钉的产品基因刻在骨子里:从企业老板需求倒推功能。DING、已读、企业通讯录、审批,回答最朴素的焦虑:“我说的话,你看见没有?”《置身钉内》直言,“一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无招的身体记忆是:站在发信人一侧,用强触达把事往前推。
在企业服务市场,“站在买单者一侧”本属正常。Salesforce也站管理者一侧,但提供的是“赋能统筹”。钉钉的问题是从“帮管理者推进任务”滑向了“用技术实现全景式管控”。为什么Salesforce没有滑向管控?关键在付费者与使用者的关系。Salesforce大量采用“员工级订阅”,使用者即付费者,产品自然服务于使用者的效率。钉钉的商业化建立在企业管理者统一付费上,产品逻辑天然向管控倾斜。
但赢的条件变了。 AI可承担执行性工作,组织竞争力从执行力转向创造力。旧系统解决的是十年前最重要的问题,已不是今天的问题。
2025年8月,ONE发布,峰值日活一度突破300万,10个月内迅速收缩。它从出生起就被钉在旧系统的柱子上。
第一根柱子:旧交互逻辑穿新外衣。ONE是短视频式Feed流,灵感来自抖音。但抖音不喜欢的可以划走,ONE卡片背后绑的是协作关系和deadline,点开代表担责任,标记已读代表履约。
第二根柱子:“自动已读”的延续。团队提过“点开卡片不计入已读”的方案,但被高层以“不能损害发信人权益”为由否决。结果用户主动屏蔽ONE入口。
第三根柱子:旧KPI下的多重人格。用户侧要解消息爆炸,产品侧想借AI打破旧格局,组织侧要回归标志项目,商业化侧扛着Token消耗KPI。旧系统要求一款产品同时完成四件事,结果一件事都没完成。
钉钉之外,飞书与企微同样被各自的旧系统所困。
飞书的困境是“规模不经济”。 它以3000万月活撬动超21亿ARR,单位用户的商业化效率远超钉钉。问题在于,飞书在用消费互联网的方法论打To B,这套高效率建立在重投入之上:极致的产品体验需要庞大的产研团队支撑,大客户定制、私有化部署、售后培训每一项都是人力密集型的投入。商业化效率是高,但成本结构更重,规模不经济的剪刀差始终没有收拢。飞书4000到5000人的团队、每年约40亿元的人力成本,就是这套C端逻辑在B端战场上付出的代价。
企微的困境正好相反。它被自己的基因钉在了“外部”上。 它背靠微信,擅长让企业对外连接客户、做转化、赚到钱——这是它的天然优势。但当企业需要内部效率提升、需要AI驱动的组织协同时,企微不是首选。
在探讨新旧交替前,一个更底层的商业心理问题值得追问:中国企业愿意为什么买单?
答案是“看得见的东西”。账号、功能模块、存储空间——可感知、可盘点、可向领导汇报。当Agent静默完成十个步骤只返回结论,企业财务会本能地问:“我凭什么为看不见的过程买单?”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信任的重建。它要求从“为拥有付费”迁徙到“为完成付费”。 Salesforce用十年让客户接受订阅制,SaaS再用十年接受按用量付费,Agent的“按任务价值付费”需要更长时间。而钉钉8亿用户大多还在第一阶段。现实路径是:旧系统卖连接,新系统卖结果,新旧不是替代,是分层——“物业管理退后,招商运营前置” 。
6月11日,陈宇森接棒,1992年出生,阿里最年轻事业部CEO。陈宇森在阿里云内部带领MuleRun,定位为AI Agent交易市场。MuleRun的战略是一次颠覆性转身:从“人使用工具”迈向“AI自主执行”,从封闭的企业内部扩展为开放的全球化数字劳动力网络。MuleRun在C端和极小微企业落地很快,因为这些场景没有组织政治。但在中大型组织中,技术从来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企业的买单逻辑正在从“为结果付费”转向“为合规的交付结果付费”。破局路径是从低风险实验区切入:内部知识库问答、报销初审、差旅预订,建立容错率,逐步放开高阶责任链。
但这里有一个真正的死结。 MuleRun的“按任务付费”与钉钉现有的“按账号付费”之间存在根本性冲突。如果Agent高效完成任务,一个Agent可以替代多个员工账号——钉钉的收入反而会下降。对阿里云/钉钉来说,一次性把“按任务付费”推下去,意味着财报上会立刻出现一个巨大的“收入缺口”,因为从按年订阅到按次/按价值付费,收入确认方式完全不同,平滑的SaaS经常性收入会变得波动。哪个CFO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所以,陈宇森面临的不只是个人勇气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财务难题。
陈宇森面临的不是技术选择,而是一个商业上的“电车难题”:要让MuleRun真正发挥作用,就必须容忍它侵蚀钉钉的存量收入;要保护存量收入,就只能把MuleRun做成一个漂亮的“演示版”,永远不推向核心场景。
更隐蔽的风险是“旧系统反向同化”的具体机制。
MuleRun团队需要调用钉钉的组织数据接口,但这些接口的权限由钉钉的老团队控制。他们会配合吗?如果配合,是按MuleRun的方式还是按旧逻辑?陈宇森的汇报线是独立还是需要层层审批?当MuleRun的某个功能与钉钉某位资深总监的KPI发生冲突时,谁说了算?这些“组织政治”层面的细节,往往比技术难题更能决定一个新项目的生死。
ONE项目从300万日活迅速收缩,已经给出了前车之鉴——而MuleRun要嵌入的是一个8亿用户的系统,这个量级的跃迁本身就意味着指数级上升的组织摩擦和路径依赖。
陈宇森真正挑战不是MuleRun好不好用,而是将轻量级验证的模式嵌入重量级旧系统,且不被反向同化。
要理解陈宇森面临的深层挑战,需看清全球技术趋势。AI正以多种方式重构底层逻辑。
第一,从“操作界面”到“意图执行”。软件界面正失去存在必要。
第二,从“按账号”到“按价值”计费。Salesforce Agentforce、Zendesk AI Agents等已开始测试“单次自动化解决”计费模式。MuleRun是更激进的实验:付费用户中超43%月消费超200美元,覆盖43个国家。这种定价将AI代理从成本中心转变为核心生产力工具。
第三,软件护城河被AI填平。Stack Overflow在ChatGPT上线后提问量断崖式下滑。平台积累的语料反被LLM吸收,绕过了原有入口。规模本身不是壁垒。
差距根源不在技术,在价值锚点:旧系统锚点是“人头”,新系统锚点是“任务”。
但Agent交易市场面临四道坎:第一道:权限与责任,需建立人机协同确认与操作日志溯源。第二道:组织惯性,需为Agent设定独立评估体系,考核“解决问题效率”而非“执行次数”。第三道:规模化治理,需从“卖模型”转向“数据中台与安全底座”。第四道:从人类仪表盘到Agent API,需打造Agent自主协同的开放市场。
钉钉如果能完成从“收租物业”转向“抽佣商场”,就是范式级的商业进化。
钉钉这一年揭示了一个转向:当AI承担更多执行性工作,“人”的价值聚焦于创造性。
那个追问悬在空中:当钉钉不再需要DING消息,它还会是钉钉吗?
我的判断是:钉钉要杀的从来不是DING消息本身,而是它作为“日常协作默认方式”的地位。 消防警报、合规通知、紧急故障——这些场景仍然需要“确保到达”。问题不在于DING本身,而在于它成了日常协作的默认方式,而不是例外情况下的备选手段。
如果陈宇森能做到这一点——让MuleRun的Agent工作流成为日常协作的默认路径,让DING退回到它本该属于的“紧急频道”——钉钉就有机会完成从“管控工具”到“任务平台”的迁徙。这个迁徙的成功率,我猜不到五成。但这是钉钉唯一值得走的路。
换帅的真正意义,不在换更聪明的管理者,而在换看问题的坐标系。陈宇森没被旧系统训练过,有可能问出那些“内行人觉得理所当然”的问题:为什么消息一定要已读?为什么协作要基于管控?
但他要面对的压力也是真实的。当增长压力上来,当旧系统的付费客户拍桌子,当8亿用户的行为惯性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会不会也拿起最趁手的旧工具,走回老路上?系统惯性会吸附人,商业化KPI会绑架组织。
这是一场血祭。杀死那个让两亿月活用户、一千多员工疲于奔命,已泛滥成灾却与发信人利益深度绑定的DING——陈宇森要面对的挑战,并不会比无招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