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对“电视难看”这件事,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两个月前,罗永浩在社交媒体上吐槽“电视越来越用不明白”;近日,罗永浩再次喊话,称如果年底前还没有“老人开机即看”的电视,他的软件团队就自己做一套方案。
几乎同一时间,中国广电正式发布一体化电视适配器全国集采公告,首次就一体化电视终端进行全国性集中采购,这也意味着电视机外置机顶盒,已正式进入倒计时。

两则消息背后,是离电视机越来越远的观众。据中国电子视像行业协会数据,2025年,全国电视平均开机率已降至30.2%,而在2016年,这一数字还有70%。
如今,电视机已经彻底沦为客厅摆设,电视机的销量也一落千丈。
2026年上半年,中国大陆电视市场品牌整机出货量仅1494.7万台,已连续五个季度同比走低,机构预测全年出货量仅3012万台,将创下17年来新低。
好消息是,一直被吐槽“难用”的电视,终于引起了外界的集体关注。但问题是,少一个机顶盒,多一套操作软件,真的就能救电视行业的命?
曾经是“客厅C位”的电视机,如今已经越来越难卖得动。
手机、平板、电脑等移动智能终端,正在逐渐取代电视的位置,抢走用户的时间;长短视频、游戏等新生代的电子内容,也在不断侵蚀电视的内容市场。
再加上近年家电消费市场低迷,一台电视用十年,不再是夸张的说法。然而,将电视机卖不动的“锅”,全归咎于市场和时代的变化,却又似乎过于轻巧了。
从用户打开电视,到看到电视节目之间,得经历好几个步骤,这才是拦住了大部分用户的主要原因。诚如罗永浩所言,连电视都用不明白,又谈何看电视呢?

但问题是,电视“难看”,真的只是电视机厂商设置太多操作门槛的问题吗?梳理清楚电视内容的付费产业链,这事就不难明白了。
通常来说,用户想在电视上观看节目,有几种方式:
第一种是使用传统数字机顶盒,接广电有线电视。消费者可以去当地广电营业厅开户,领一台机顶盒,按时缴纳收视费后,就能看到央视、卫视等直播频道,以及部分点播回看。
第二种是IPTV,走电信运营商专网收看。消费者到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运营商开通IPTV网络电视,既能看直播频道,也能看百视通、华数等合作牌照方提供的网络视频内容。
第三种是用智能电视自带的互联网视频APP。根据中国互联网电视实行的牌照准入制度,广电总局共发放7张互联网电视集成播控牌照,且不再增发。
爱奇艺、腾讯、优酷等视频平台要拿到在电视屏幕上播放的通行证,就必须跟这些持牌机构合作,比如腾讯与广东南方新媒体的“云视听极光”;优酷与国广东方的“CIBN酷喵影视”。
在第三种方式的基础上,如果消费者家里的电视并非智能电视,也可以单独购买电视盒子,就可以绕过部分电视厂商的预装限制,安装自己需要的各种视频APP。

整体来看,以上几种观影方式,各有各的用户群。
传统数字机顶盒是最“纯粹”的看电视方式,能满足大部分老年人观看地方电视台的需求;而智能电视或电视盒子,则更适合追求更新、更多影视内容的年轻消费者;而对于只在乎家里有一台电视,观看频次不高的用户来说,办宽带时顺便开通IPTV则更省事。
过去多年里,这几种观影模式“井水不犯河水”,有各自的地盘,也有各自的利益链条:
传统数字电视是中国广电的基本盘,IPTV是网络运营商的宽带捆绑利器,互联网电视则是电视厂商和长视频平台的增量市场。
但作为内容供应商,大家在这个内容产业链中都有一个共同的任务,就是通过内容盈利。
从商业角度而言,大家占据了消费者注意力的第一入口,加插开机广告、增加视频会员付费入口,这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可当每一个环节的内容供应商都希望能从中分一杯羹——电视厂商要预装软件;消费者想同时观看直播频道和长视频内容,要分开购买机顶盒和电视盒子……
层层叠加之后,消费者的耐心被反复消耗,最终只能选择彻底关闭电视。
因此,罗永浩此前公开吐槽,才会得到如此多网友的响应,大家都苦“电视操作”久矣。
罗永浩近期更再次喊话,表示如果年底都没有能让老人开机即看的电视,就让自己的软件团队做一个方案,给传统电视企业贴牌,并明确表示“不图赚钱,只为改变行业陋习”。

当然,看见问题不只是罗永浩一人,广电总局几年前就开始出手整治。
2023年,广电总局启动电视“套娃”收费和操作复杂专项治理工作,推动“去机顶盒化”成为行业方向;2025年,广电总局积极实现百万级一体化电视机部署目标。
简单来说,一体化电视就是将机顶盒的核心功能软件化,深度集成到电视机系统中。用户无需再外接机顶盒,接通网线即可收看直播、回看、点播等节目,一个遥控就能“开机即看”。
今年4月,广电总局牵手中国广电、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中国移动四家运营商,正式开启“一体化电视机”的全国推广;6月,发布《一体化电视专网电视业务应用技术要求和测量方法》行业标准,为一体化电视专网电视业务的开展提供标准依据。
官方透露,到2025年底,全国有线电视和IPTV基本实现了开机看直播,机顶盒开机广告全面取消,93%的机型能实现开机广告“一键关闭”。截至今年2月,有线电视、IPTV和互联网电视的收费包总数从2766个压减至701个,压减比例超74.6%。
要让电视更“好看”,已经不只是一句口号了。但口号要落地,过程未必会一帆风顺。
当技术标准落到不同的电视厂商和运营商,硬件厂商有各自的产品结构,运营商也有不同的业务系统,要让技术标准能对接上所有环节,必然需要时间磨合。
另外,存量电视数以亿计,不是所有电视都能通过软件升级实现一体化,大量的老旧传统电视,大概率还需要依赖机顶盒信号。
除此以外,最关键的还是利益链问题。
需要注意的是,相关政策推动的是“去机顶盒”,主要聚焦于硬件问题。这或许能让消费者更容易打开电视看内容,但这并不能阻止电视厂商、运营商、视频平台在后续界面中加广告。
说到底,电视机要向消费者呈现多少的广告内容,并不是由硬件厂商说了算,而是由整个电视产业结构推动的。
当电视厂商只能赚微薄的硬件制造利润,它们必然会把增收渠道放到“卖广告”之上;当长视频平台的会员规模触及天花板,它们也必须为自己多寻找一个“入口”。
只要通过电视卖广告这个商业逻辑还存在,产业链上的各方就不会轻易松手这个“金蛋”。
来看几组数据。
据奥维互娱广告数据,2025年中国OTT(智能电视)广告市场规模约190亿元,其中,开机广告占30%以上,约为57亿元。
根据TCL 2025年财报,其大尺寸显示业务毛利率为16.8%,而包含开机广告、内容分佣在内的互联网业务,毛利率则高达56.4%。
这些数据都在说明一个事实:电视机取消机顶盒容易,但要彻底取消广告,则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罗永浩提议的“软件方案”,则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角度。
他说的“软件方案”,本质上不是重新造一个电视操作系统,而是通过软件调整,让电视可以设置固定入口、减少页面层级、提供一键直播等。
理想情况下,这是一个可以整合电视厂商、内容提供商的平台,既能兼顾操作简单,又能统一在合理的地方设置广告,同时又能保障直播和视频内容的丰富程度。
当然,在实际使用中,可能会出现诸多问题。
目前,直播和视频内容涉及运营商、播控平台、内容供应商和渠道服务商,要将所有环节都集中到一个软件平台,完成跨平台的数据调用、内容搜索以及付费制度,协作难度非常高。
电视厂商想卖硬件赚钱,运营商想收收视费,播控平台想拿分成,内容方想卖会员,渠道服务商想赚广告费,每一个环节都不想放弃自己的蛋糕。
罗永浩想要打造的“电视软件”,能将各方力量整合到何种程度,我们还需要观望。
但至少,他给行业提供了一个新的启示。
当行业都在吐槽没人看电视的时候,大家必须重新思考,真正让用户远离电视的原因是什么,是复杂的开机操作和日益泛滥的广告,还是单纯因为电视的“角色”在变化。

根据勾正科技数据,2025年,中国智能大屏日均开机率达52%、日均收视时长突破5.6小时的用户粘性指标。但另一组数据则提示,电视开机率已经跌至约30%。
这两组数据的落差背后,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真相——不是电视没人看了,而是“旧电视”没人看了。
52%的智能电视日均开机率说明,智能电视正在成为电脑手机之外的另一块“大屏”;而传统电视则在渐渐淡出用户视野,电视开机率之所以跌至30%,正是因为其统计口径涵盖了大量躺在客厅吃灰的传统电视。

因此,电视行业要留住用户,该思考的不是逼用户回到“旧角色”,而是如何把“新角色”做到极致,让用户愿意为跨平台的优质内容停留,并为之付费。
电视行业缺的,是一个让人非打开电视不可的理由。这个理由,可能是内容独占,可能是大屏体验不可替代,可能是家庭场景下的独特价值。
如果电视厂商只想着怎么把人“拉回来”,而不去想人为什么要回来,那么机顶盒取消了、软件简化了,恐怕也救不了电视。
毕竟,把一个不想看电视的人“请”回来,比提升一个想看电视的人的观看体验,要难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