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根本问题不在技术能力,而是成本与意愿的博弈。据报道,一些头部App的弹窗广告单日收入可达数万元甚至数十万元;而针对“关不掉”的弹窗,现行处罚则相当克制:拒不改正的处以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罚款。
凤凰网科技 出品
作者|路春锋
编辑|董雨晴
江西街头,一位视障老人举着手机,屏幕上弹窗广告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他看不见,只能凭肌肉记忆一遍遍摸索关闭键,越摸,跳转越多。
图|视频截图
这段视频在这两天刷屏全网,网友的评论只有几个字:还有人性吗?
爸妈的手机,正在变成广告饲养场
这不只是个例。
近日,凤凰网科技在多款手机上开启盲人模式(读屏)进行了测试。在某安卓手机上,我们分别安装了老年用户常用的快手极速版、清理大师、喜马拉雅等软件,随后闭上眼睛,模拟视障用户的真实操作。
手指划过屏幕,读屏会机械地念出“首页”“推荐”“立即领取”等一连串文字。广告弹窗出现后,几十字的广告文案不断涌入耳朵,而右上角那个最关键的“×”,却没有明确的文字标签,读屏只能告诉你“图片”或者“按钮”。
也就是说,你知道屏幕上有个“×”,却不知道它在哪里。
更麻烦的是,手指一旦偏离位置,点进广告区域,页面便开始连续跳转:刚才还在刷短视频,下一秒已经进入购物页面,再操作几下,又跳到了清理软件界面,整个过程无法中断。
图|测试截图
这种针对视障人士的交互陷阱,对视力正常的老人同样是降维打击。
“我妈被手机的弹窗广告搞得崩溃,看着看着视频就弹广告,手指不小心碰到后台就自动下载一堆乱七八糟软件桌面、多出一堆‘等待安装’”。网友“云朵朵”吐槽道,这些软件不仅删不掉,也分不清广告和正常按钮,“她自己完全处理不了,只能我隔着手机屏幕远程一步步教她操作。”
图|源自小红书用户@云朵朵
如果说“云朵朵”的遭遇是软件层面的流氓行为,那“苏歌儿”妈妈的经历,则揭开了硬件层面的“原罪”。
“我爸的手机,毫不夸张地说装了满屏没用的App,真的卡得不行。”“苏歌儿”说,她发现这种乱弹广告的情况,多发生在千元机身上:“我爸原本用的是一台安卓手机,当时花了大概1200元,到手不久就广告不断,弹窗、自动下载软件……问题太多了。”后来,“苏歌儿”把自己换下来的一台高端机给了父亲,这些问题就很少出现了。
凤凰网科技也注意到,在苹果、华为mate系列、小米MIX系列等年轻人常用的机型上,几款软件除了提示尽快登录、获取权限之外,并无太多的广告。
图|测试截图
而这种针对老年人的围猎,已经悄悄渗透进了他们的社交圈。
据新京报等多家媒体报道,一位88岁的退休教授,微信中积压了77万条未读消息。近三年内,她累计添加了近1200个企业微信账号,近一年被拉入了1900多个群聊。这些群聊无需老人确认即可被拉入,退群后很快又被重新拉入。
这说明,围猎已经从“APP内弹窗”延伸到了“私域社交链”。商家利用平台“小群拉人免确认”的规则漏洞,把老人当成免费的流量池,进行持续的营销轰炸。
每一处误触,都有人在数钱
老人只是想把弹窗关掉。但在手指碰到屏幕的那一刻,页面跳转、广告加载、软件下载就开始了。
对老人来说,这是一次“不小心”;但在另一端,这个动作已经被拆成了一个可以计价的数字。
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数据,截至2025年12月,我国60岁及以上网民规模已达1.73亿。对一些灰色流量生意来说,这根本就不是需要照顾的长辈,而是一片等待开发的流量池。
这门生意的第一步,是让App本身成为广告载体。
桌面上那些“清理大师”“免费WiFi”“步数赚钱”等来路不明的软件,很多都不靠工具功能赚钱。它们通过弹窗、诱导下载和跳转广告获取收入,广告按照展示、点击、下载、激活等环节计价。
凤凰网科技综合多方信息发现,弹窗广告每千次曝光最低收费5元,用户每点击一次(不区分真想点还是误触),再收0.1~0.3元。而在App推广行业,一个完成实名绑卡的新用户,渠道返点普遍在30~50元之间。
也就是说,老人每误触一次,链条上的某个环节就有一次进账。
更可恶的是,老年用户并不是随机被卷入其中的。
当平台识别出机主是老年用户后,推送的内容、页面设计乃至广告位置,都可能针对他们的使用习惯进行调整。最醒目的地方不是关闭键“×”,而是广告按钮;真正的“×”被缩小、变淡,甚至藏在角落。
所以说,“误触”有时候并不是意外,而是产品设计希望你发生的事情。
据央视新闻报道,浙江温州一名85岁老人就曾因为误触诱导性弹窗,被带入付费页面。由于手机此前开通了免密支付和自动续费,最终账户被分多笔扣走4800余元。老人面对账单时,只能反复问一句:“我就是想关掉它,怎么钱就没了?”
这背后,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App开发者负责提供流量入口,通过接入广告SDK(即软件开发工具包),把广告位交给广告联盟(如优量汇、百青藤等);
广告联盟和SDK负责决定广告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
电商平台、保健品、理财产品等广告主则为最终的点击、下载和转化付钱。而老年人的视力退化、手指迟缓、网络经验不足,刚好被这个链条利用,为其提供点击率和广告收益。
也就是说,老人手机屏幕上的一次“误触”,实际上可能经过了开发者、广告平台、SDK、广告主等多个环节,最终才变成一笔收入。
讽刺的是,所谓“适老化”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早在2021年,监管就已经明确提出,适老版App不得以弹窗广告等方式诱导老年用户操作。但现实中,不少App所谓的“长辈模式”,只是把字体放大、按钮变大,却没有真正减少广告和诱导跳转。
比起大字版,老人更需要的是,没有人诱导他们误触,且当一次误触发生时,后面也没有人等着从中赚钱。
而能拦住这一切的技术,其实早就存在。问题只剩下一个——既然能拦,为什么它还在发生?
技术为什么不愿意彻底拦截?
如果只是技术难题,这件事其实没那么难。
但拦截弹窗广告的技术早就成熟了,之所以一直拦不住,本质上是一场“猫鼠游戏”——当防守方(手机系统/安全软件)和进攻方(APP/广告商)坐在同一条利益船上时,技术防线自然形同虚设。
核心阻力是,手机厂商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今天的手机硬件利润越来越薄,部分品牌的硬件利润率甚至在5%以下,广告、预装应用和互联网服务才是真正赚钱的业务。比如据上市手机厂商披露的,2024年广告相关收入达247亿元,2025年为285亿元;另据《财经》等媒体此前调查,未上市的安卓手机厂商,仅“效果类广告”一项,年收入也都已超过百亿元。
厂商既是手机的制造者,也是手机广告生态的管理者,它当然有能力决定什么可以弹、什么不能弹。但问题是,如果弹窗本身能够带来收入,谁又有足够的动力,把所有弹窗彻底关掉?
你可能会问,那安装第三方安全软件,如各类手机管家、拦截工具行不行?答案是很难。
首先是权限不对等。手机系统本身拥有最高权限,系统级广告组件、应用商店以及部分预装服务,可以直接调用系统能力;而第三方安全软件受到的权限限制极大,很难获取系统深层权限,自然拦不住厂商默许的弹窗。
与此同时,广告商也不会站着等拦截。广告SDK的花样翻新速度极快,一个关闭按钮失效了,就换一种交互;摇一摇容易被识别,就改变触发方式;弹窗容易被拦,就把广告伪装得更像正常页面。而安全软件的规则库更新永远慢半拍。
于是,拦截和绕过,就变成了一场不断升级的猫鼠游戏。
对广告平台来说,多一次点击就多一笔收入;对手机厂商来说,过于严格的拦截,可能意味着广告收入下降;对第三方安全软件来说,它们既没有足够权限,也没有足够利益去替整个生态踩刹车。
根本问题不在技术能力,而是成本与意愿的博弈。据报道,一些头部App的弹窗广告单日收入可达数万元甚至数十万元;而针对“关不掉”的弹窗,现行处罚则相当克制:拒不改正的处以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罚款。三万元的处罚上限,放在单日数十万元的流水面前,很难形成震慑。所以,当每一次误触都能换来钱,“关不掉”就不是缺陷,而是商业模式。
在老人的手机上,陀螺仪可以是陷阱,读屏可以是噪音,“关闭”键可以是下载键。技术每一条被滥用的路,原本都通向另一条更体面的路——只是那条路上,没人给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