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伊始,自动驾驶产业发展的冲锋号,从大洋彼岸吹过来。
在审议《2026年自动驾驶汽车法案》草案的听证会上,美国自动驾驶政策风向发生180 度大转弯。
委员会主席Bilirakis高喊,立法核心动力是“战胜中国”(This legislation is also necessary to successfully compete against communist China)。会议推出了精准解决商业化三大“拦路虎”的方案:
一是产能的解放。
针对无方向盘车辆,此前每家车企每年仅有2500辆的豁免额度,这仅够维持小规模测试。新规将其大幅提升至90000辆,跨过了量产化的红线,被视为专门为特斯拉Cybercab和Waymo的大规模量产开绿灯。
二是权力的回收。
此前加州等地法规严苛,车企面临法规割裂的困局。新规提出的“联邦优先权(Preemption)”,拟禁止各州自行制定自动驾驶性能标准,确立了联邦法律的至高地位,以防止类似加州对Robotaxi实施的严苛限制再次出现。
三是监管逻辑的进化。
企业不再需要向政府提交极其详尽的原始代码,这既涉及核心商业机密,又超出了政府的审计能力。而是改为提交“安全案例报告(Safety Case)”,通过证明系统如何有效应对碰撞来获取准入。
这一连串政策组合拳,恰好对应了自动驾驶商业化演进的客观规律。
在“2025车路云50人年度论坛”上,Momenta粤港澳大湾区战略负责人孙雷指出,未来5-8年,Robotaxi商业化将经历车型、规模和运营三大战役。
拿到9万辆豁免权,实现量产,才有望打赢以规模经济为核心的“车型之战”;政策松绑助力企业向更多城市扩张,突破单城千辆的门槛,才能决胜“规模之战”;而Safety Case 的引入,确立了“运营之战”所急需的全新监督管理机制。
可以说,美国《2026年自动驾驶法案》是为本土巨头如Tesla、Waymo、Zoox等量身定制,它精准解决了特斯拉的产能瓶颈、Waymo的扩张壁垒。
相比之下,中国Robotaxi企业萝卜快跑、小马智行虽然路测领先,但在去人化量产的法律确权上,仍需进一步提速以保持在全球制度竞争中的战略身位。
没有标准化的量产车型,就没有可行的经济模型,Robotaxi 的规模化更无从谈起。
Momenta孙雷指出,Robotaxi 的“车型之战”,本质是成本之战。要把乘客“从 A 点送到 B 点”,商业化的核心是持续降低每公里成本。作为决定每公里成本的核心变量,只有确立了标准化的量产车型,单体经济模型(UE)才能跑通。
在美国,这一符合现代商业逻辑的量产诉求,却撞上了一堵来自1966 年的法律高墙。
当时,正处美国汽车工业的黄金年代,交通事故死亡率居高不下。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部里程碑法律——《国家交通和机动车安全法》(National Traffic and Motor Vehicle Safety Act)。
这部法律赋予了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制定联邦机动车安全标准(FMVSS)的权利。
FMVSS规定:一辆合法的汽车,必须拥有方向盘供人转向,必须拥有刹车踏板供人减速,必须拥有后视镜供人观察。为了给未来的技术创新或特殊用途车辆留一道后门,立法者们还设立了一个“豁免条款”。
该条款是:如果制造商能证明其车辆具有特殊的安全意义或创新价值,NHTSA 可以允许其暂时豁免某些标准,比如不装方向盘。但为了防止这些未经充分验证的异类泛滥成灾,威胁公共安全,立法者画下了一条红线——每家制造商,每年,最多只能生产和部署2500 辆。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这个数字从未成为问题。对于通用、福特这样的巨头来说,2500辆只不过是研发中心里的一批测试样车。
直到自动驾驶时代到来。
当特斯拉、Waymo、Zoox试图将完全由算法接管、不需要人类干预、甚至根本没有驾驶座的Robotaxi 推向市场时,2500辆成了无法逾越的硬约束。
以马斯克计划在未来大规模铺开的特斯拉Cybercab为例,命运从未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与立法紧密绑定。
特斯拉生产Cybercab,应用了旨在将制造成本腰斩的“拆箱式工艺”,投入了高昂的固定成本,比如定制巨型的压铸机、重构整个工厂的物流体系、开发全新的模具等。只有当产量达到几十万、甚至百万辆时,每辆车的成本才能分摊,Cybercab 的商业模型才能跑通。
因此,在法律闸门开启之前,Cybercab只能停留在原型车阶段,无法启动真正的流水线。
2026年,或将成为分水岭。《2026年自动驾驶汽车法案》通过后,拿到9万辆的准生证,特斯拉就可以正式启动 Cybercab 的工业化量产。
同样,对于亚马逊Zoox也是利好。Zoox设计了一款像面包机一样的对向座舱车,也一直在等这张票。9万辆意味着它终于可以走出拉斯维加斯和加州,铺向全美。
跨过开城效率与成本的大山,突破单城千台门槛,实现规模化质变。
如果说“9万辆豁免”是为规模化开启了闸门,那么如何确保车辆顺利驶过不同城市边界,则是该法案要解决的另一个核心命题。
此前,即便技术再成熟,自动驾驶企业也难逃地方监管“各自为政”的掣肘。这种制度性撕裂的风险,在2023年集中爆发。
当年10月,Cruise在旧金山发生拖拽事故后,加州机动车管理局(DMV) 动用行政权力,无限期吊销了Cruise 在加州的无人驾驶部署许可证。紧接着,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CPUC)也暂停了其收费运营权限。
Cruise停运,Waymo 扩张亦受阻。
当Waymo 试图向南扩展到洛杉矶时,洛杉矶市长凯伦·巴斯(Karen Bass) 致信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明确要求监管机构不要批准 Waymo 在洛杉矶扩大运营规模的申请,理由是“旧金山的乱象不能在洛杉矶重演”。
在旧金山隔壁的圣马特奥县,当地官员也试图通过地方立法来阻止Waymo 进入。
受到了洛杉矶和圣马特奥等地官员的巨大压力,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暂停Waymo在洛杉矶和旧金山半岛扩大无人驾驶服务的申请,暂停期长达 120 天。
按理说,Waymo在旧金山跑通了,去洛杉矶应该很简单。但在加州,事实并非如此。
Waymo陷入了碎片化扩张的泥潭:它无法像 Uber 那样,一旦软件开发好就能点亮全美地图。它必须一个城市、一个县、甚至一个街区地去谈判、去申请、去搞定当地的消防局长和社区领袖。
以上,彻底暴露了自动驾驶企业在地方监管下的脆弱性。无论企业前期投入多少、实力如何,遇到事情时,地方监管机构只需要一纸行政命令,就能让其商业化归零。
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成为了资本撤离自动驾驶行业的导火索,行业步入寒冬。
如果全美50 个州、几百个城市都有权根据一次事故来重新定义“什么是安全”,那么规模化运营就是痴人说梦。
《2026年自动驾驶法案》中的 “联邦优先权”,本质上是一场权力的上收。通过立法确立了“联邦标准”的绝对权威,以解决目前各州法规割裂的问题。
该条款规定,在机动车的设计、建造和性能安全标准上,联邦法律拥有至高无上的解释权,任何州级法律不得与其冲突,也不得设立更高的门槛。
对于Cruise、 Waymo们而言,就有了一张护身符。只要手里拿着NHTSA 的批文,即便洛杉矶的市长不喜欢,旧金山的抗议者愤怒,地方政府也没有从法律层面一键关停企业的权力。
技术向前,监管亦须进化。
此次立法在监管层面,用“安全案例报告(Safety Case)”,取代了传统的代码审查。
要理解为什么以前要查源代码,须回到2011年丰田的“刹车门”事件。
当时,丰田汽车在美国频繁出现突然加速的致命事故。为了找出原因,美国交通部(DOT)和NHTSA请来了NASA(美国宇航局)的软件工程师,对丰田的28万行源代码进行了地毯式的审查。
在传统软件时代,汽车的控制逻辑是程序员一行一行写出来的。如果车出了问题,一定能在某一行代码里找到Bug。
NASA虽然没找到导致加速的电子Bug,但这确立了一个监管范式:代码即真相。此后十几年,监管机构默认的逻辑是——如果你说你的车安全,那就把代码交出来让我看看有没有Bug。
然而,当特斯拉推出基于“端到端大模型”的FSD时,监管机构发现,查代码的黄金法则彻底失效了。
特斯拉的端到端大模型,不再是人类编写的规则代码,而是由数亿个神经网络参数组成的“黑盒”,根本无法核查。
FSD输入是图像,可能输出的是转向角度,看不出任何逻辑。就像试图通过解剖人脑的神经元来搞清楚“他在想什么”一样,是不可能的。
这意味着,如果沿用2011年的旧规,FSD永远无法合规,因为监管机构“看不懂”它的代码。
《2026年自动驾驶法案》引入的Safety Case,实际上是监管机构承认了自己在AI面前的无能为力,从而转向的一种更务实的结果导向监管。
Safety Case不再要求车企解释“代码怎么写的”,而是要求车企像在法庭上辩护一样,提供证据链来证明“结果是安全的”。
监管方式的变革,非常契合端到端时代的算法趋势,与自动驾驶技术演进的底层逻辑不谋而合。
Momenta粤港澳大湾区战略负责人孙雷,曾在“2025车路云50人年度论坛”上指出,自动驾驶的技术演进,正是一个从分散到整合、从模块化到一体化的过程。无论是语言大模型还是智驾大模型,最终都会整合为端到端的大模型。要实现比人类安全10倍的目标,孙雷测算需要“1000亿公里的量产数据”来解决长尾问题,而不能基于规则算法去不断打补丁。
技术层面的“去规则化”,恰恰在Safety Case 的框架下找到了合规出口:一方面,法案承认了“看不懂内部逻辑”亦可以被允许上路,只要能证明其事故率远低于人类驾驶员。这直接扫清了端到端大模型在法律层面的最大障碍。
另一方面,以特斯拉为首的一众自动驾驶公司不再需要向政府,甚至潜在地向竞争对手泄露其核心算法代码,有力地保护了企业的商业机密。
缺乏法律身份,中国企业处在地方突围的巷战之中。
值得关注的是,美国此次听证会明确释放出“战胜中国”的信号,将中国自动驾驶产业视为核心战略对手。
通过“9万辆豁免额度”与“联邦优先权”,美国正试图以制度效率换取产业迭代速度,旨在助力特斯拉、Waymo等本土企业快速规模化发展。同时,美方辅以数据安全禁令,试图将中国竞争对手彻底排除在主流市场之外。
表面上看,9万辆的豁免政策对全行业开放,但结合美国商务部(BIS)正在推进的“网联汽车软硬件禁令”,其排他性已昭然若揭。
根据BIS的拟议规则,美国将禁止进口或销售搭载“特定国家(指向中国)”软件(含VCS车载连接系统和ADS自动驾驶系统)的网联汽车。
对于以小马智行、文远知行等为代表的中国Robotaxi玩家而言,其核心资产正是自动驾驶软件堆栈(ADS)。禁令的时间表从2027款车型起生效,这意味着从2026年开始生产的新车,将严格排除中国ADS系统。
即便部分中国企业拥有路测牌照,但只要其源代码研发或数据流转与中国境内存在关联,就可能触发商务部的一票否决。
将视线从激进的华盛顿拉回国内,必须面对的现实是:美国已自上而下为产业铺路,而国内仍处于地方突围的巷战之中。
依托深厚的产业基础,中国Robotaxi产业近期正释放出密集的扩张信号。
小马智行全无人Robotaxi车队规模突破1159辆;滴滴与广汽埃安联合打造的量产车型R2正式交付首批车辆,并迅速获批广州路测牌照;如祺出行等平台的运营车辆也已突破300辆,累计安全里程接近600万公里。
中国Robotaxi企业正式步入“千辆时代”。“千辆”并非一个简单的数字,而是商业化的生死线。
小马智行副总裁黄俊在接受“车路云50人”采访时曾表示,根据测算,“千台规模”是一个分水岭,只有在北上广深投放量达到千台,才能实现运营收入与成本的平衡,并拥有供应链议价权。而当规模达到万台时,企业才有足够的利润支撑数据与研发,实现现金流的正向增长。
然而,国内基于地方试点的模式,面临着与国际竞争对手不同的规模起点:美国法案给出的9 万辆豁免,可助力企业跨过工业量产的盈亏门槛。而一旦车型标准化问题解决,运营方就不再需要陷入碎片化的监管突围,按照统一标准上路,加速迈向“万台级”的自我造血阶段。
不得不承认,中国自动驾驶仍带有缺乏顶层确权的“身份焦虑”。
尽管车队体量在加速扩张,但《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案的尚未落地,Robotaxi在法律层面仍缺乏完整的身份证明。
目前车辆上路的依据,主要依赖于部委的试点通知与地方政府的特许许可。“一城一策”的现状,导致企业陷入了巨大的行政内耗:在北京获得的无人化牌照,在上海无法通用;在武汉验证成功的模式,前往深圳仍需重复审批。
如祺出行首席运营官韩锋在“2025车路云50人年度论坛”上指出,Robotaxi规模化落地面临的头号大山是开城效率与成本,小城市可能需要数千万元,大城市可能过亿。
此外,由于缺乏针对“无驾驶位车辆”的量产准入标准,国内Robotaxi大多仍基于传统车型进行后装或前装改造。只要法律仍硬性要求配备方向盘,企业就无法从根本上重构汽车形态,更无法通过去除冗余硬件来实质性压缩成本、实现真正的商业闭环。
以上掣肘将随着规模化的扩张日益凸显:当行业跨入“千辆时代”的门槛,现行的规制体系是否还能承载即将到来的万辆、甚至十万辆级的产业爆发?
自动驾驶不仅是一项新技术的应用,本质上更是一种服务经济。
根本属性的转变,决定了监管框架不能仅仅停留在技术标准层面,而必须构建一套与之适配的、系统性的服务型监管体系。
这意味着从产品定义、法律主体、上路准入到运营管理进行全维度重塑与升级,需要《道路交通安全法》、《产品责任法》以及数据、保险乃至刑法等制度体系的协同再造。
从全球视角看,美国近期的立法举措不仅是行业进入赛点的信号,更为我们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照系。
对中国而言,经过多年的技术深耕,已积累了海量的测试数据与运营经验。未来,更深远的竞争力,在于如何将先行先试的成果,转化为成体系的制度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