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硕士被迫打螺丝,中国汽车不需要“羞辱人才式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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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星宇股份陷入变相裁撤应届生风波,被指用调岗打螺丝逼走员工。星宇股份是中国车灯市场龙头,全球第七,但此次裁员暴露出管理问题。中国汽车供应链崛起,不应因短视冷漠蒙上阴影。

“可能不一定全部裁了,但用调岗的方式逼人走,这个手段很常见,”黄海林(化名)这样评价。

他来自整车企业,与星宇股份有过合作,对其较为熟悉。

7月底到8月初,这家本来“公众不太熟,圈子内大名鼎鼎”的“中国车灯之王”,陷入了“变相裁撤应届生”的风波。

多家媒体爆料称,400多名应届毕业生遭遇星宇股份施压,离职或者调岗打螺丝二选一。

“星宇的老板是常州人,很会做生意。”电话那头的黄海林叹了口气,“一方面,星宇地位越来越高,德系在国内几乎是它的天下,现在日系也被打穿了。另一方面,今年整个行业都是压力很大,降本可以理解,但不要把事情做太绝了。”

我们又联系了其他信源,包括自称是星宇老员工的人士,其抱怨星宇股份员工条件差,会议多、工作时长超标。

“国内第一,全球第七啊,不能只有这点气度。”另一位知情者如是评论,“这是三流民营企业的做派。”由于这位来自国企,所以难免会有点门户之见。

但值得注意的是,按照员工人数变化幅度看,星宇股份比起2024年底已经少了近三成员工。因此,“应届生变相裁员”风波无论要给传闻榨去多少水分,都折射出本土汽车供应链在快速发展过程中的失衡之处

7月刚好也是全球汽车供应商百强榜发布的月份,中国汽车供应链用二十年时间,从全球百强榜上无一家企业入选,到2026年17家企业入围、数量超越美国。宁德时代跃居全球第三,潍柴、华域跻身前二十。这是一场从零开始的逆袭,是几代中国汽车人的骄傲。

然而,当一家做到国内第一、全球第七的车灯龙头企业,用“调岗打螺丝”的方式逼走自己亲手招进来的985硕士时,那些排行榜和统计表格里让我们自豪的数字,会失色几分?

中国汽车供应链的崛起,能否以一种更体面的方式落地?

01

从“硕士打螺丝”到“裁员三成”

985硕士被调去流水线打螺丝——这不是段子,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按照互联网爆料和我们向知情人士的求证,今年7月,星宇股份通过校招入职了400多名应届生,其中大部分是硕士学历,甚至还有博士。签约岗位均为研发、技术、管理岗。

多位入职员工表示,招聘时许诺的是一个月的产线实习,入职后却悄然延长至三个月。

在流水线上,应届生们一天要打五六千个螺丝,拇指疼得使不上劲。大家咬牙坚持,想着熬过实习就能回到签约岗位。

然而8月8日,会议室里的谈话彻底击碎了他们的期待。

据多名应届生提供的录音和聊天记录,HR在分批约谈时开门见山:“市场大环境不好”“公司经营出问题”。随即给出“二选一”方案——

方案一:当天签解除协议,离职证明写“个人原因离职”,公司支付半个月工资作为补偿,8月社保正常缴纳,另附一封求职推荐信。

方案二:拒绝签字?调岗至一线操作岗位,也就是“打螺丝”。薪资福利全部按操作工标准重新签订。

“这不叫调岗,这叫羞辱。”一位不愿具名的应届生说。一个本硕读了七年的985硕士,被安排去打螺丝,其用意不言自明。

HR的手段被认为是精心设计的。

第一招,威逼。不签可以,调岗去一线当操作工,薪资福利全部按工人标准重签。

第二招,施压。HR明里暗里提到背调和仲裁记录。有应届生透露,HR在谈话中表示配合签字才能在背调中不受影响。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哪经得住这种吓唬?

第三招,挖坑。离职原因必须写“个人原因”。这四个字一签,责任就在员工,公司不用赔N+1,也不用担心后续法律风险。

结果触目惊心。原本400多人的应届生群,裁员后只剩120人左右。约70%、近300人,一个月,说没就没了。同期还有不少入职4到7年的老员工被约谈逼退。常州部分工厂裁员比例据说高达40%。

这并非“经营困难”的企业该有的样子。财报显示,2023年至2025年及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营收分别为102.48亿元、132.53亿元、152.57亿元和34.30亿元,期内利润分别为11.02亿元、14.08亿元、16.24亿元和3.55亿元。整体来看,公司收入规模和盈利水平仍保持增长。

更讽刺的是,逼退约谈前一周——7月29日,星宇股份刚刚二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重启“A+H”上市计划。一边在资本市场讲漂亮故事,一边把刚招进来的应届生往外清。

有员工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质疑:“不需要这么多人,为什么招这么多?一个个交了社保、不算应届生身份了,再全给辞退了?”

这个猜测目前无法证实。但时间点的确耐人寻味——这批应届生7月入职,社保已经缴纳,应届生身份随之丧失。被裁后,校招通道、考公的应届生岗位、国企的招聘渠道全部对他们关上了大门。

有律师已经点明:把研发岗硕士强制调去流水线,属于侮辱性不合理调岗,劳动者有权拒绝。这种“二选一”根本不算自愿协商,是胁迫性协议,可主张2N赔偿。一次性裁掉几百人,已经触发法定经济性裁员程序,公司刻意拆分成“一对一协商”,就是在规避监管、逃避义务。

但应届生们面临一个现实的困境:要维权就得走仲裁,成功也就多几千块钱,却可能背上仲裁记录,影响考公、进国企。星宇股份赌的就是这个。

一位化名李磊的985硕士毕业生说得直接:“我本硕读了七年,985院校,7月才通过校招入职,工作一个月就要被裁,不配合只能被派去打螺丝!”

老员工的遭遇更为曲折。从7月开始,公司让老员工写检查报告、承认错误、接受公开批评。

很多人当时没看懂。现在看明白了——先让你承认“自己能力有问题”,后面裁你就有依据了。你不走,就说你能力不行,以“调岗”的名义,把你调到十几公里外的工厂去打螺丝。

有人统计过星宇股份的员工人数:2024年底10426人,2025年底7532人。一年少了近三成。而这仅仅是公开财报里的数字。

02

中国第一灯厂,德不配位?

星宇股份在中国汽车零部件行业的位置,并不低。

公开资料显示,这家公司专注于汽车车灯的研发、设计、制造和销售,是我国主要的汽车全套车灯总成制造商之一。

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按2024年销售额计算,星宇股份在中国车灯市场的整体占有率为11.0%,位列国内第一;全球市场占有率为4.2%,位列全球第七。在全球智能车灯市场,星宇股份排名第一。

客户名单堪称豪华:德国大众、一汽-大众、上汽大众、梅赛德斯-奔驰、北京奔驰、德国宝马、华晨宝马、通用汽车、日本丰田、一汽丰田、广汽丰田。与全球前十大整车制造商中的九家建立了业务关系。

从财务数据看,这家公司也远未到“经营困难”的地步。2023年至2025年,公司营收从102.48亿元增长至152.57亿元。2026年一季度,公司实现营收34.3亿元,净利润3.55亿元,分别同比增长10.8%和10.3%。

一家营收连年增长、正在冲刺港股上市的公司,对刚入职一个月的应届生说“公司经营出问题了”——这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业内对星宇股份的评价颇为复杂。有整车企业人士直言,星宇股份虽贵为国内车灯龙头,但骨子里仍保留了很多小型民营企业的弊端特性,并没有一家大厂应有的气度和规范,几乎算是“德不配位”。

这种评价虽然刺耳,但此次裁员事件中暴露出的种种操作,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这一判断。

近年来,星宇股份在德系整车配套业务上确实风头正劲。凭借性价比优势和本土化服务能力,公司拿下了大众和BBA的大量订单,直接导致海外车灯老牌企业——海拉、马瑞利、法雷奥等——在国内市场的业务大幅缩水。

如果说这只是欧系车在国内的业务被替代,那倒也罢了。更让国际对手紧张的是,连欧洲本土市场也正在被中国供应链企业蚕食。近期,星宇股份和嘉利车灯还打入了丰田体系,对日系车灯巨头小糸、斯坦雷构成了实质性威胁。

全球汽车行业正经历深度调整,降本增效成为主旋律,供应链本土化也因此加速推进。星宇股份这类本土供应商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甚至有激进的观点建议国内企业趁机收购斯坦雷等国际对手——这本该是中国零部件企业走向世界的黄金时代。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星宇股份用一场“羞辱式裁员”,亲手把自己的招牌砸在了地上。

有媒体评论道,星宇股份如此简单粗暴地处理“解约”,向资本市场传递出了非常负面的信号。研发的重点从来不是重金采购设备和材料,而是靠稳定的工程师队伍去落地实现。

大规模秋季校招引进技术类应届生,本是搭建长期研发梯队的重要手段,却在入职一个多月就劝退,暴露出企业招聘规划与实际业务需求的严重错配。

未来在人才市场,星宇股份对优质应届生的吸引力将会下降,后续招聘将不得不承担更高的人才获取成本。

一位星宇股份内部员工向我们匿名吐槽公司的日常管理:一个月不休息,迟到就罚钱,上卫生间超时也罚钱,饭菜质量差到难以下咽,领导张口就骂人——虽言辞激烈,却也折射出这家公司在基层管理上的积弊。

即便剔除情绪化的表达,其反映出的管理粗暴、缺乏人文关怀,与一家现代化的行业龙头应有的形象相去甚远。

一家想在港股讲出漂亮故事的公司,却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愿意给刚入职的年轻人。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企业文化和价值观的拷问。企业享有用工自主权,但自主权应当建立在尊重契约的基础之上。经济周期总会有起伏,降本增效无可厚非,但不该将代价转嫁给毫无议价能力的应届毕业生。

同样是以“降本”为名裁员,有的公司坦承困难、按N+1补偿——这叫担当。有的公司让员工写“个人原因”、调岗去打螺丝、拿背调威胁、用应届生身份卡人——这叫算计。

前者是商业选择,后者是赤裸裸的羞辱。

而最让人难受的是——算计的每一步,都挑不出法律毛病。写“个人原因”是你自愿的。调岗是“业务需要”。背调是“正常工作流程”。

合法,但不体面。

03

中国供应链的崛起之路不应该如此阴暗

把视角拉远一些,再看看星宇股份这件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2005年,商务部网站发布了一条消息:当年的世界汽车零部件100强企业排名中,中国无一家零部件企业入选。那一年,中国汽车零部件百强企业的销售总额不到世界100强的二十分之一。差距之大,令人窒息。

这就是中国汽车供应链的起点。

供应商百强榜上,前十名清一色是电装、博世、麦格纳、大陆集团、德尔福、爱信精机这些日德巨头。中国供应商的名字,几乎找不到踪影。

从那时起,一代又一代中国汽车人开始了漫长的追赶。

最早叩开百强大门的是中信戴卡。作为首家跻身全球汽车零部件百强的中国本土企业,中信戴卡连续十余年上榜,2025年已跃升至全球第42位。随后,中鼎股份等企业陆续跟上。这些先行者用产品质量和制造能力,在国际巨头垄断的堡垒上凿开了一道缝。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电动化浪潮席卷全球之后。

2023年,全球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百强榜上,中国共有13家企业上榜。动力电池巨头宁德时代高居榜单第五名。

2025年,中国上榜企业增至15家,宁德时代位列第五。中国上榜企业的合计收入约1377亿欧元,十年增长约7.7倍,首次超过美国。长期由“日、德、美”主导的三角格局,首次变为“日、德、中”。

2026年,中国共有17家企业入围百强,上榜数量超越美国(16家)和德国(15家),仅次于日本(23家)。宁德时代从第五位跃升至第三位,营收440.58亿美元。潍柴集团由第九位升至第七位,华域汽车由第十六位升至第十一位。

一众中国供应商集体向上突围,标志着本土供应链已跳出规模扩张阶段,全球产业站位实现实质性跃升。

从无一家上榜,到17家入围;从不足百分之一的市场份额,到全球百强区域营收第三大来源——中国汽车供应链用二十年时间,完成了一场几乎不可能的逆袭。

这背后,是无数工程师在实验室里的挑灯夜战,是无数产业工人在流水线上的日复一日,是中国汽车产业从“以市场换技术”到“以技术赢未来”的艰难转型。这是中国汽车产业从大到强的生动注脚,是几代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星宇股份的做法显得格外刺眼。

一家做到国内第一、全球第七的车灯企业,享受着中国汽车供应链崛起的历史红利,拿着整车企业源源不断的订单,却在对待自己亲手招进来的应届生时,选择了最精明、也最冷酷的方式。

对比一下那些真正站上全球舞台的中国供应链企业,差距更加明显。

华为,2026年数据显示,13级员工年薪约20至25万,16级年薪约50至70万,股权分红每年8至15万。应届硕士首年总包可达25至40万。除了高薪,华为还为员工提供六险二金、吃住行补贴、落户支持等全方位福利。

宁德时代,2025年日赚约2亿元后,宣布自2026年1月1日起对1至6职级员工基本工资上调150元。同时发布春节坚守岗位奖励计划,出勤满足条件即可获得额外奖励至少3200元。

延锋,2026年全球百强榜升至第15位,多年稳居全球汽车零部件第一梯队。中信戴卡,连续14年登榜百强。均胜电子、国轩高科、蜂巢汽车科技集团等中国企业排名均大幅攀升。

这些企业的成长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竞争力来自于技术创新、管理优化和人才积累,而不是靠压榨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来美化财务报表。一家真正有担当的企业,在赚钱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与员工分享红利。

供应链的竞争力,归根结底是人的竞争力。一家公司可以靠短期压降人力成本让报表好看一时,但如果失去了对人才的尊重,失去了对契约的敬畏,它失去的将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竞争力。

星宇股份或许觉得,裁掉几百个应届生,不过是经营决策中的一个微小注脚。但对那些被裁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他们职业生涯的第一课——这一课教会他们的,不是职场规则,而是资本的冷酷。

中国汽车供应链的崛起之路,走了二十年,不容易。这条路不应该因为某些企业的短视和冷漠,而蒙上阴影。

一个真正伟大的产业,不仅要有全球领先的市场份额,更要有与之匹配的企业文化和人文关怀。这才是中国汽车供应链从大到强的真正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