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前三季度,宁德时代赚了645.3亿元,同比增长31.60%,平均每天净赚2.3亿元,却换来股价大跌、市值腰斩。
10月21日,三季报公布后的首个交易日,宁德时代A股低开低走,收盘下跌12.03%,单日市值蒸发超过1400亿元。港股同步重挫11.41%,A+H总市值跌破1.1万亿元。如果从5月7日467.35元的历史高点算起,五个多月时间里,“宁王”股价已经腰斩,跌幅超过50%。
是业绩爆雷了吗?三季报显示,宁德时代营收依然强劲,同比增速近六成,但亮眼的数据背后,净利润增速回落至14.54%,增收不增利的困境隐约可见,引发市场用脚投票。叠加车企“钱都被宁德时代赚走了”“去宁德化”的抱怨,宁德时代开始走下坡路了吗?
如果只看营收和利润的规模,“宁王”依旧强得可怕。前三季度,公司营收4421.37亿元,同比增长56.19%;归母净利润645.30亿元,同比增长31.60%,是A股最赚钱的公司之一。但如果只看三季度,就不难发现其中的隐患:当季营收1652.21亿元,同比增长58.58%,创历史新高;归母净利润212.46亿元,同比仅增长14.54%,环比下滑5.77%。
今年一至三季度,宁德时代单季营收增速分别为52.46%、56.9%、58.58%,逐渐加速;净利润增速却只有48.55%、36.4%、14.54%,加速下滑。二者的“剪刀差”,从一季度不足4个百分点,拉大到三季度的44个百分点以上。
压力最先落在毛利上。三季度,宁德时代收入环比增加约174亿元,毛利却从342.2亿元微降到341.8亿元,电池卖得更多,却几乎没有多赚钱。单季毛利率20.69%,同比下滑5.1个百分点、环比下滑2.46个百分点。
这是不是宁德时代在降价抢单?从财报和券商拆解看,答案没那么简单。在东吴证券看来,利润被持续挤压,根源不在于主动降价。一方面,动力电池普遍采用成本加成定价模式,锂价下行时,电池报价联动调整,带来的成本红利顺着定价机制流向车企,很难留在电池厂商的利润表里。
另一方面,则是9月起恢复征收的电池消费税、出口退税率下调带来的新增税负,侵蚀盈利空间。
其中,电池消费税自9月1日起恢复征收(2015年起曾免征),锂离子电池按2%征收,单季税金及附加直接跳到22.1亿元,而二季度只有约6.9亿元、去年同期不到6亿元;前三季度税金及附加35.39亿元,同比增长92%。出口退税率下调的影响则主要计入营业成本,不在税金及附加里。2027年1月1日起,出口退税率将从6%降至0;2027年9月1日起,消费税率将从2%翻倍到4%,进一步拉高税收成本。
与此同时,低毛利的储能订单占比持续提升,部分此前锁定低价的储能长协订单集中在本季度交付,进一步拉低整体盈利水平。对此,宁德时代在业绩说明会上表示,低价储能长协订单的交付高峰已过,四季度交付量将明显下降。
压制利润的另一重要原因,则是主动投入和一次性计提。前三季度,宁德时代研发费用185.17亿元、增长22.9%,单三季度就比二季度多花约10亿元。而碳酸锂价格大跌,也导致计提资产减值大幅增加。虽然说研发是为下一轮技术周期主动花钱,减值跟着锂价走,未来或许会反向修复,但都实打实压住了当期利润。
此外,汇兑损失也在拖累利润:前三季度财务费用带来的净收益,从去年同期的约70亿元降至14.5亿元。
经营现金流同样面临挑战。前三季度,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616.25亿元,同比下降23.60%,其中三季度单季只有约14亿元,而去年同期在220亿元左右。截至9月末,公司存货1447.7亿元,较年初增长53.15%;应收账款1129.12亿元,增长47.78%,合计超过2500亿元被“锁”在库存和客户账期里。
另一边,公司从三季度起主动缩短对上游供应商的付款账期,三季度末应付账款较6月末减少约220亿元,预付款项增加约37亿元,这也是单季经营现金流骤降的重要原因。
对此,宁德时代称,存货主要是发出商品,周转天数稳定,并不存在销售不畅;缩短供应商账期属于阶段性安排,预计持续两三个季度;储能从卖电芯扩展到卖系统,确认收入周期拉长。虽然逻辑上成立,但市场选择“先跌为敬”。
成本侧的账,无论消费税、研发还是减值,都还能在财报和业绩说明会里回应,但市场侧的账,却没那么容易算清楚。
最直接的变化,是客户在用订单投票。今年以来,“去宁德化”正从一句口号变成车企的集体动作。
理想6月推出的新款L8首次搭载自研电池(理想设计、欣旺达等代工),宁德时代退出该车型供应名单;理想还拿出26.5亿元增资欣旺达动力、成为其第二大股东;最走量的i6在四季度也推出搭载自研5C电池的“无宁德版本”。小米推出“龙甲电池”,牵手欣旺达与中创新航;小鹏把电池包和系统集成收回自研;连长期以宁德时代为主力供应商的问界,M6纯电版也定点了国轩高科的电池包。
车企集体“叛变”,首先是出于成本的考量。2026年上半年,理想汽车综合毛利率只有9.5%,去年同期还是20.3%;上半年净亏损39.8亿元,而去年同期盈利17.4亿元。“新势力”销冠零跑汽车,上半年毛利率只有11.7%。
而电池占整车成本的三到四成,当车企不赚钱时,必然会计算电池的成本。扶持二供、拿回电池定价权,本质是给自己争取一块降价空间。零跑算过,自研自制部分已覆盖整车成本的65%,相比外采能节省约10%的成本。
供货周期的错配,也在倒逼车企找“备胎”。最典型的例子要数理想,爆款车型i6曾因“核心零部件”供应不足出现明显交付延迟,理想随后引入欣旺达作为i6的第二家电池供应商。宁德时代方面的解释是,理想对电芯的安全标准高于国标,生产周期更长;也有观点认为,理想自身的产能规划才是主因。
但无论如何,一个只属于理想的非标电芯,在产能紧张时就得和其他客户争抢产线。相比之下,二线厂能给的,则是更快的响应、更灵活的账期。
车企敢于换供应商,更深的背景是话语权在变。过去,高端车标配三元锂,宁德时代也乐于用“三元锂即高端”的叙事维护高端电池的溢价。今年4月21日的宁德时代超级科技日上,首席技术官高焕在介绍第三代麒麟电池时还公开喊话:“25万元以上的纯电车选用磷酸铁锂,就是变相减配”。
但这套叙事正被比亚迪的二代刀片改写。3月5日,二代刀片发布,首批就装上仰望U7、U8、腾势Z9GT等自家高端车型,新车大唐也在发布会上首秀。与此同时,刀片电池早已外供小米、奔驰等品牌,8月二代刀片又正式外供,拿下红旗下一代纯电平台的定点,而这些品牌的售价并不便宜。
此外,欣旺达、中创新航、国轩高科等厂商凭借相近的性能和品质,开始靠价格和账期抢单,其中一些已经开始赚钱。今年上半年,欣旺达动力营收155亿元,仍亏损3.24亿元;中创新航营收270亿元,净利润15.23亿元,同比翻番;国轩高科净利润13.86亿元,同比增长278%。
这也是市场最担心的,即需求还在,但份额和定价权正在被分走,“宁王”赚钱变难了。
业绩预期差、资产减值、汇兑波动,或许是可逆的;而产业趋势一旦走过拐点,就没那么容易掉头。动力电池这个曾经高增长的行业,正切换到成熟产业的逻辑,宁德时代作为龙头,率先承受从超额利润走向均值回归的过程。
最显著的变化,是行业天花板开始显现。据乘联会统计,9月,新能源乘用车零售108.4万辆,同比下降16.7%,零售渗透率67%。同期乘用车零售整体同比下滑28%,新能源虽然跑赢大盘,也已由增转降;在67%的渗透率高位上,再靠替代燃油车实现高增长已越来越难。
被视为第二增长曲线的储能,国内1-9月新增装机(按GWh计)同比仅增约6%,中信建投已把今年国内大储新增装机预测下调至230-250GWh。不过,宁德时代自身的出货仍在高增,三季度电池销量超过260GWh,市场担心的是这样的增长还能持续多久。
花旗在研报中援引咨询机构ZE Consulting的数据称,10月前五大电池厂排产环比仅增加1%,远低于预期的7%,旺季不旺。需求一旦降速,竞争的性质就变了,过去供不应求,话语权在电池厂;现在产能过剩,车企的腰杆就硬了。
需求降速的影响,会在消费税的分摊上体现出来。新增成本最终由谁承担,考验的不是税率本身,而是议价权。
在业绩说明会上,宁德时代表示,正与客户沟通分担税费影响。如果后续谈判不畅,毛利率压力仍会持续。而对车企来说,扶持二供、三供,给自己留后路,正是为了在谈判桌上不必替电池厂承担这笔税费。9月恢复征收的2%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明年税率翻倍后的长协续约价格。
财报里另一个数字同样值得玩味。前三季度,宁德时代投资收益90.66亿元,同比增长73%,其中对联营合营企业的收益占了大头。
另据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的消息,在
市场真正在定价的,不是某一个季度的利润多寡,而是需求增速换挡、产业链利润再分配、公司增长方式变重,这三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对宁德时代来说,接下来要证明的,不再是电池还卖不卖得动,而是看能否把收入变成利润、把客户留住,以及定价权还在不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