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2日的伦敦,泰晤士河畔的夜色刚刚降临。
位于O2千禧巨蛋旁的会场灯火通明,英国可持续发展媒体edie举办的年度颁奖典礼正在举行。来自谷歌、BBC、壳牌等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负责人、气候科技创业者和政策制定者陆续入场。这个被业内称为“可持续发展界奥斯卡”的奖项,每年都会汇聚全球可持续发展领域的重要人物。
当主持人公布Rising Sustainability Star(新锐可持续发展之星)的入围名单时,一个名字出现在大屏幕上:
唐樱溪,19岁,中国。
在今年的入围者中,他是唯一一位来自中国的青年。
作为一个19岁的少年,唐樱溪身上却有着许多矛盾的标签。
他曾是小学五年级第一次休学,在家“专职打游戏”的抑郁少年,是北京中考成绩全区排名垫底的“学渣”;是高中课堂上总爱在老师讲课时“接茬”,引得全班哄笑的“问题学生”。
带着这些大众眼中的“坏学生”特质,唐樱溪踏上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并在16岁那年,迎来了一次社会意义上的反转。
16岁,获得腾讯科学苗子项目计算机卓越奖,同年被全球录取率比哈佛还低的密涅瓦大学录取。17岁他斩获联合国第二十八届气候变化大会“扎耶德可持续发展奖”,成为该奖项设立17年来唯一获奖的华人高中生;18岁,他捐出15万美金更新母校实验楼,并被设立铭牌表彰。

在密涅瓦大学就读一年后,唐樱溪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休学,发起墨丘利书院(Mercury Academy)。半年之后,19岁的他成为福布斯中国国际化教育影响力人物,是这个奖项设立以来最年轻的入选者。
如果只看结果,这像极了一部典型的“学渣逆袭爽文”。但当36氪试图细细梳理这段戏剧性反差背后的轨迹时,却发现其中隐藏着一个正在被人工智能时代重新定义的教育命题。
“我不是一个主流意义上的好学生,也不是一个天才,我只是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唐樱溪这样形容自己。在他看来,真正幸运的并不是后来获得的奖项,而是从小建立起的一种生命观,以及一种与众不同的教育方式,让他逐渐生发出明确的目标感与同理心。他的成长路径显然跳脱出了传统的好学生叙事,却依靠直觉、同理心和一种高度灵活的学习方式,在更广阔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从8、9岁起,唐樱溪就接触中国传统文化。高一那年,他更是系统学习如何从武术、音乐与书法这些传统艺术中去体悟中国人的处世哲学。而海归创业多年的父亲自小培养了他的国际化视野。

站在中西方文化的交汇点上,唐樱溪内心逐渐生发出一个目标:“从自然科学的全新角度,把中国的传统文化、价值观推向世界,推到一个新的高度”。
但这个目标并没能让唐樱溪变成一个传统课堂上的好学生,也没能让他的成绩突飞猛进。中考时,唐樱溪因成绩垫底充满挫败感,情绪一度低落。
在传统教育的逻辑里,分数是衡量学生能力的唯一指标,其本质在于筛选出误差最小的“标准人才”,而无法衡量的天赋,无论是洞察力、创造力,还是同理心,则往往被忽视。
一旦考试成绩差,大概率会让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幸运的是,父亲选择与他站在一起,带他加入了一场名为《未来先修课》的教育实验,唐樱溪就此开启项目式学习之路,一套完全不同的学习逻辑开始在他身上运转。
“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未来可能完全超出我们的认知,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加灵活,它或许就是在AI时代生存下去的唯一解决方案。”唐樱溪说。
高三刚开学,他凭借准备了两年的光伏真空发电玻璃项目,站上了联合国COP28的领奖台。
随后的一年里,他再次进入“休学”状态。
回忆起小学那次休学,他坦言自己当时其实很不安,“虽然父亲很从容,但他多少还是“玩得心惊胆战”。但高三那次就完全不同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晚上八点钟睡觉,生活规律、学习日程密集。他更愿意称这段经历为“脱产”。
“我非常笃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知道在未来,我拿着微积分的教科书,或者高中毕业证书,远不及我在快速变化的世界当中站稳脚跟重要。”
在2026年的阿布扎比可持续发展周上,唐樱溪已经可以与冰岛前总统、IUCN主席、洛克菲勒基金会非洲区高级副总裁等人同台讨论全球可持续发展议题。从休学网瘾少年到联合国奖得主,他用自己的经历验证了一种不同的学习路径。如果说传统课堂像一场赛跑——每个人都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思考如何超越;唐樱溪走过的这条新路径,则更像是一场丛林冒险,在寻找水源、搭建庇护所,和他人沟通合作的过程中,自动掌握了求生本领,找到适合自己的坐标。

高中毕业后,唐樱溪前往位于旧金山的密涅瓦大学就读,这是一所与众不同的创新型大学,不设校园,没有学科限制,四年时间里,学子们全球轮转,在研讨式教学中掌握思维习惯和实践技能。
在这里,唐樱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和舒展,他第一次直观看到,课堂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问题可以来自真实世界。他沉浸地吸收着密涅瓦带来的不同视野、实践精神与批判性思维。
如果这是一个传统励志故事,这里或许已经是结局。
但故事并没有结束。
入学一年后的暑假。唐樱溪从密涅瓦大学回国,却发现自己此前在北京海淀知名高中就读的发小依然在休学,处于无学可上的境地。
回忆席卷而来,曾经的抑郁、休学、被PUA、分数羞愧……与在密涅瓦感受到的全新教育体验混杂、碰撞。
看着发小的精神状态,唐樱溪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那种分数带来的羞愧和无助感,他太熟悉了。更残酷的是,还有许多少年仍然困在这堵系统的围墙里。
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能不能把密涅瓦那套逻辑搬回来?给这些挣扎在边缘的同龄人,开辟一条新路。
他相信,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自己的同龄人在想什么、需要什么。他迫不及待用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在教育这个切口上,去做一些能推动“教育可持续发展”的改变。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第三次休学,这次是为了让更多休学的孩子有学上。

2025年秋季,墨丘利书院迎来了首批学员。一群13岁到18岁不等的青少年,好像一把此前水土不服的种子,落入了这块创新教育的土壤。
最初,你很难从他们身上看到情绪与活力。他们习惯躲在连帽衫的帽子里,手指缠绕衣角,沉默不语,那是一种长期处于负面评价体系下的自我保护状态。
但改变很快出现。
一个月后的十一假期,一名曾被家长批评“一无是处”的孩子回家后,主动要求学习英语。
在武当山轮转时,一个曾被贴上厌学标签的孩子,和同伴一起玩卡牌游戏,根据游戏规则,他需要用语言描述出卡片上的词语,让同伴来猜。
“这是一件我曾经很讨厌,现在很喜欢的事。”孩子如此形容。
卡牌翻转,答案揭晓,上面写的词语是:学习。
在墨丘利书院,学习从真实问题开始。
例如,书院的孩子们受到莫高窟外部门廊的启发,将因为乡村老龄化废弃的土窑洞改造成兼具社区与现代民居功能的新派晋风的建筑群,且实现在不依赖外接能源的情况下,冬季室内温度提升约20摄氏度,达到德国被动房标准。

于是,曾经靠游戏填满白天与黑夜的小崔开始自学建模,成为团队里最靠谱的“总工程师”;小潘不再只盯着卷子,开始站在国际评委的角度,思考材料和数据的呈现;而那个曾被失眠困扰的品浠,在反复打磨材料表达的准确性中,找到了久违的专注……他们正带着这个项目,冲击世界级Terra建筑大奖。
在墨丘利,每个孩子都会接受一套复杂的人格与天赋测评,有多达1.5万余种不同类型。这种近乎偏执的精细,是为了让每一个孩子的天赋都得到尊重、放大。
导师则是整个系统运转的枢纽。这里的导师团队有着复杂的跨界背景,从商学院教授到华尔街银行家。他们没有讲台上那种威严感,而是依据组员的天赋来安排不同的任务。他们会持续陪伴在组员身边,鼓励他们用同理心去定义真实问题,并在每一个时间点判断每个人当下最该用AI学什么。
当组员碰到问题时,导师可能会“适时拉一把”,也可能“适时松一把,让他掉坑里,再自己爬起来”。
面对真实世界而非抽象的考题,答案不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生命自有的好奇心会驱动年轻的头脑探究本源,潜能也会被激发。
AI时代的硬核科创项目式学习是整个系统的框架。这是一种以真实任务为起点,以解决问题为目标,反向驱动知识获取和信息理解的学习方式,打破了传统教育体系下,先一层层打基础、学理论,再谈应用的漫长学习路径。基于人工智能工具自上而下的学习,成了完成包含文化遗产可持续发展活化在内诸多项目的关键。
这个曾经帮助唐樱溪“逆袭”的学习方法,目的在于培养孩子们“解决未知复杂问题的能力”,而这恰恰是AI时代最稀缺的能力。
项目不会集中于一地,墨丘利的学员也跟着项目在各地轮转。山西耕读中心、舟山理想岛、河北实习工厂……在书院的六大轮转地,学员们沉浸于不同的文化和产业场景中,体验着真实的社会和产业生态。
教学中心之外的课堂学习主要借助Mercury Forum云课堂完成,它借鉴自密涅瓦大学的Forum系统,可以保证各地轮转甚至在家学习的学员实时参与到学习和互动中。
核心课程体系则由来自长江商学院、清华大学、密涅瓦大学及“翻转课堂”之父GREG GREEN等实战派导师团队联合构建,包括《未来先修课》(Future Literacy)、《全球思维》(Global Thinking)、雄心壮志的项目式学习(Passion Project)等创新课程。
在唐樱溪看来,教育的终点是幸福,而幸福的底色是独立。这不仅是心理上的不盲从,更是能看透商业社会运行逻辑后的经济独立。“教育既该教人们迎难而上,也要教人们如何在这个复杂的现实世界里自洽地活下去。”
墨丘利书院所有项目和课程的设计,也始终围绕着这个目标——教授商业社会的运行规则和底层逻辑,同时也告诉所有人如何迎难而上。
这个过程中,形式上的规则被弱化,思维上的约束被松绑,评价体系被重构。
一位名叫坦希的学员在期末展演中称,在没有惩罚、没有催促、没有负面标签,尊重而非压力的环境中,自己正“从迷茫的过去迈向新的未来。”
好奇心犹如生命本能一般,自然生长开来。
1000多年前,科举制度设立,四书五经成为时代的正统经典,教育首先承担的是人才筛选功能。
18世纪末,现代意义上的学校在普鲁士出现,义务教育逐渐在全球普及,教学内容覆盖自然科学、人文科学与形式科学,教育开始成为工业社会的人才生产系统。
教育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它总是在回应时代,也总是在回应社会对“人才”的想象。
而当人工智能开始在计算、存储、逻辑推理等各个方面碾压并取代人类时,究竟怎样的人才才能适配未来的社会?
2026年初,埃隆·马斯克与未来学家彼得·戴曼迪斯(Peter Diamandis)及投资人戴夫·布伦丁(Dave Blundin)进行了一场深度访谈。提及AI时代的教育,马斯克认为,好奇心、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是AI无法复制的特质,教育应激发好奇心与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如今,硅谷科技巨头已经开始直接招募有能力的高中生,就业的核心是能力,而不是学校教授的静态知识。
教育从来没有整齐划一的标准答案,而是让花成为花,让树成为树,并在自己的天赋技能点上完成自我价值实现。
那些传统体系的边缘学生,那些不习惯刷题的孩子,也许恰恰是具备超强同理心和敏锐洞察力和独特创造力的“聪明人”。
数日前,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在接受采访时,重新定义了“聪明人”的品质,包括同理心、技术洞察力,以及“能够看见拐角之外、未知之中的变化”,“而这样的人,可能在标准化考试中考得极差。”黄仁勋补充道。

AI时代,当“聪明”连同“人才”的定义一同被颠覆,成功也正在失去它的主流路径依赖。当“标准答案”变得廉价,提问的能力、感性的力量,以及解决未知复杂问题的本领,成了人类的“元技能”。
家长能做的,或许是看到真正的孩子,当孩子并不适合应试路径时,剥离分数焦虑,转变身份,不再做“管理者”,而是成为孩子的“生命合伙人”。
5年级时,唐樱溪第一次休学,在许多大人眼中,这个不爱学习,只想打游戏的孩子是“抑郁”了,那时的他尚且无法清晰地表达潜意识中的观点,只感到对学校的课程“提不起劲儿”。
他回忆,父亲当初的“纵容”,在旁人眼里是无奈的退让,但实际上却帮助了他远离了“形式上的束缚”,“只有把一个人从系统当中剥离出来,才能锻炼出‘本能’。”
如果把唐樱溪的故事简单理解为“学渣逆袭”,其实忽略了更重要的一组对比:
传统教育强调的是个体的优秀——在已知问题中拿到满分答案;而另一种更难的能力,恰恰是如唐樱溪一样应用同理心让更多原本处于弱势的人也变得优秀。同样,过去依赖数理逻辑和知识储存,而面对未知复杂问题时,同理心与系统化解决方案反而更关键。
学习方式也在变化:从按部就班打基础,转向从真实问题出发、自上而下学习;从一味赶路的超前学习,转向停下来判断方向。这背后既是西方科技理性的力量,也隐含着中国智慧强调的整体观。
所谓创新,总是先行一步,要承担未知、接受挑战。唐樱溪和他的墨丘利书院,它更像是在AI时代的迷雾中,为那些不愿走传统预定轨道的少年,开辟出的一块试验田。未来的教育会走向何方尚无定论,但至少在这里,对世界的好奇心不再是需要被修正的误差。
那些曾经被分数掩盖的特质——同理心、感知力、洞察力、创造力——开始重新长出来。
而这也释放出一个越来越强烈的信号:
当人工智能冲击传统教育体系时,能够以同理心理解世界、在未知复杂问题中应用工具寻找系统性解法,并带动更多人一起成长的人,或许很可能是未来最不可替代的那一类人。他们不是第一,却是唯一。
正如坦希在期末展演中所说的那样:我愿意去探究新的东西,而不只是走预定好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