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大模型行业一直在回答一个问题:大模型会不会像云计算一样,最终只剩下少数几家平台?
至少从目前来看,中美正在给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在美国,大模型竞争正在快速进入收敛阶段。一个明显趋势是,模型能力的差距,正在迅速转化为商业收入的差距,OpenAI和Anthropic两家公司已经拿走了绝大部分的收入,其他模型公司想要追赶的难度越来越大。
相比之下,中国的大模型竞争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玩家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在增加。在国外大模型竞技场 LMArena 的文本榜单中,排名前二十的实验室里,中国公司已经多达11家。
资本的流向也验证了这一点。一方面,包括阿里、字节在内的互联网巨头不断提高AI投入,大搞自研模型。另一方面,投资人仍然在持续押注大模型创业公司。
算上智谱最新一轮配售,今年以来,国内头部大模型创业公司累计融资规模已经超过1300亿元人民币。
同样面对一场 AI 浪潮,为什么美国大模型竞争已经开始收敛,而中国模型却还在大混战?而这背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产业逻辑。
过去半年,美国大模型最大的趋势就是,分化。
模型能力的分化,正在迅速变成商业收入的分化,即头部模型正在拿走绝大部分收入。
Menlo Ventures 之前发布的数据,在2025年企业LLM API支出中Anthropic和OpenAI加起来还只有67%。
到了今年,这个比例有了明显提升。根据The Information 今年5月报道,在其追踪的34家领先AI创业公司中,OpenAI 和 Anthropic 两家公司已经拿走了89%的收入。
尤其是新增客户,也几乎全部流向头部。Axios 援引 Ramp 数据称,在首次采购 AI 产品的企业中,Anthropic已经拿到超过 73%的支出。
模型收入的分化,让头部模型公司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正循环,模型越好商业化越强,商业化也能反哺模型研发,加上AI加速AI研发的自循环,这意味着模型头部迭代速度会越来越快。
目前,头部模型已经基本进入了 1—2个月一轮升级的节奏。
OpenAI 在 2025 年 11 月发布 GPT-5.1,12 月推出 GPT-5.2,随后又在 2026 年 2 月、3 月、4 月相继发布 GPT-5.3-Codex、GPT-5.4 和 GPT-5.5。
Anthropic 的节奏同样明显加快。Claude Sonnet 4.6 于今年 2 月发布,随后 4 月推出 Opus 4.7,5 月发布 Opus 4.8,6 月又连续推出 Fable 5和Mythos 5。
在这种情况下,海外模型公司的竞争重点也开始发生变化。
比如,马斯克旗下 xAI 最新发布 Grok 4.5,相比过去更强调成本效率。根据 Artificial Analysis 的测算,Grok 4.5 完成单项任务的成本,比排行榜中排在它前面的模型低近90%。
与国外大模型竞争收敛相比,中国的大模型战争远没有结束。
如果看全球最大的两个模型能力排行榜,中国仍然拥有最多的竞争者。在国外大模型竞技场 LMArena 的文本榜单中,排名前二十的实验室里,中国公司占了 11 家。
Artificial Analysis 的 Intelligence Index 也呈现类似结果。
智能指数超过20分的模型共有99个,来自25家公司,其中中国公司达到12家,包括 DeepSeek、百度、智谱、腾讯、中国移动、月之暗面、蚂蚁集团、小米、MiniMax、阿里巴巴、阶跃星辰和字节跳动。
比起模型发布,资本的流向更能反映国内大模型竞争态势。
一方面,互联网巨头仍然坚决加大AI投入。
去年,阿里宣布未来三年投入超过 3800 亿元建设云和 AI 基础设施。今年 5 月财报会上,管理层进一步表示,AI 投资规模还将超过此前制定的计划。
字节也把2026年AI资本开支计划上调到2000亿元。腾讯同样计划继续提高 AI 投资,管理层也明确表示,将持续增强混元大模型能力。
另一方面,投资人仍然在不断加注大模型创业公司。算上智谱最新一轮配售,今年以来,国内头部大模型创业公司累计融资规模已经超过 1300 亿元人民币。

其中,DeepSeek 累计融资约 500 亿元人民币;智谱累计融资 357.5 亿港元;月之暗面累计融资约 27 亿美元;阶跃星辰累计融资约 220 亿元人民币;MiniMax 融资约 48.2 亿港元。
一级市场仍然愿意持续下注,意味着资本依然认为,行业的最终赢家尚未出现。
在AI浪潮里,几乎同时起步的大模型竞争,为何在国内外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要回到这个问题,还是得回到移动互联网的起点。
2011年8月,Marc Andreessen在《华尔街日报》上写下那句著名预言:“软件正在吞噬世界”,宣告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开启。
从那之后,中美互联网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在美国,“软件”接力消费级应用浪潮,推动SaaS创业全面爆发。2010到2015年间,每年新增的SaaS创业公司超过1000家。在这期间,风险投资逐渐达到高峰,每年投入的金额都在百亿美元的级别,这些钱大部分都流入了SaaS行业。
而在中国,真正改变时代的却是消费互联网。
字节跳动以信息流重塑全球内容分发逻辑,拼多多则从下沉市场杀出重围,把电商做进了Amazon的后花园。每一个成功案例背后,都是超级App的崛起与流量入口的掌控。国内的互联网叙事,是流量驱动的一切。
中美互联网服务对象的差异背后,是两种底层范式的分歧:美国讲“接口”,中国讲“入口”。这样的范式差异,如今也深刻影响着中美企业对AI的态度。
美国科技企业的逻辑很简单,把核心能力标准化,就能通过接口卖向全球。
这种路径决定了,竞争天然会向头部集中,因为赢家会成为所有客户调用的默认选择,最终在规模效应下,形成强者恒强的局面。过去的云计算是这样,如今的AI也是如此。
而中国的AI则走向了另一条路。过去十多年,中国科技公司的核心逻辑是,围绕超级场景建立生态。
谁掌握用户入口,谁就掌握商业价值。微信掌握社交入口,淘宝掌握交易入口,抖音掌握内容入口,美团掌握本地生活入口。这些入口背后,不只是流量,更是用户关系、交易链路和商业闭环。
但AI时代可能改变这一切。当用户点餐、订酒店、购物、搜索,都可能交给Agent 完成。如果这些入口被外部模型接管,原有业务价值就可能被重新分配。
所以,对于中国互联网厂商来说,做模型不一定是为了成为“中国 OpenAI”,更重要的是避免自己被“中国的OpenAI”边缘化。
另一个原因,是DeepSeek的出现,也给模型的竞争带来了新的可能。
DeepSeek最大的成功是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好的模型不一定非要靠最贵芯片、最高训练成本才能做出来。
第二,一个低成本的好模型,已经足够覆盖到80%的应用场景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改变了模型的竞争逻辑。
DeepSeek的出现,适时打破了算力霸权的神话。它向所有者证明,如果造不出火箭,造出一辆足够便宜、好用的“电车”,也足以把你留在牌桌面上。
于是,大模型竞争开始出现分层:前沿模型和大部分公司在做的已经不是一个事情了。
头部的模型公司仍然在造火箭,而大部分模型公司的逻辑更接近于造电动车——做一个“足够好、足够便宜、能嵌入业务”的模型。
技术的演进,有时会被描绘成为探索未知的浪漫,但落到具体的商业土壤里,却常常是一种残酷的宿命。
大洋彼岸的科学家们笃信“赢家通吃”,试图用最昂贵的算力垄断通向未来的门票。而在中国,大模型的竞争正在滑向我们最熟悉的那条历史轨道。
回顾十几年,从消费互联网的百团大战,到新能源汽车的弯道超车,再到创新药的厮杀,中国产业过去每一次崛起的最大底牌,无一例外都是极其庞大且高效的工程师红利。
但这种红利的背后,也写下了中国商业最冰冷的代价,所有的产业优势,都是在最激烈的竞争环境里硬生生“卷”出来的。
这也预示了,中国的大模型之战无法像美国那样快速结束。而中国AI的成功道路,也最终会在这场残酷的竞争里慢慢浮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