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武纪与豆包们中间,有一个堰塞湖。
1848年1月,一个名叫马歇尔的锯木厂工人,在加利福尼亚的水道里发现了黄金。次年,超过30万人变卖家产,来这里淘金。然而大多数人忙活了一整年,双手溃烂,连回家路费都未赚回。
只有一些周遭的人赚钱了。一位名叫布兰南的商人,买光了旧金山的铲子和淘金盆。20美分的盆子,最终以15美元的高价卖给掘金人,他成了加州第一位百万富翁。给矿工兜售牛仔裤的李维·斯特劳斯,成就了LEVI'S百年牛仔裤品牌。
170多年过去,类似的财富分配,正在太平洋两岸的AI产业界上演。国内智谱、寒武纪等市值一度过万亿人民币或港币,“万亿”似乎成了国内卖铲子公司的标配,而豆包们等下游公司稍微推出一个付费版,则要被舆论“激辩”上天,且这些付费,未必就一定能覆盖成本。
AI产业的财富通道,并未全行业打通。上游赚钱,下游失血,中间形成“堰塞湖”,财富流形成“肠梗阻”。经济学上把这一现象称为“价值链非对称式分布”。然而,市场似乎已等不及“大禹治水”那一天,在AI上游概念疯涨的当下,已有很多声音担忧,行业将难免出现震荡波动。
6月30日,科创板历史上首支万亿市值企业——寒武纪诞生。虽然它的营收不过64.97亿元,但市盈率和市净率却大大超出行业均值。和一度过万亿港元市值的智谱一样,有人问:寒武纪凭什么。这种疑虑也在“左右”散户的情绪。
有一位网友坐地铁,听到一个年长的和年轻人对话。
年长的说:寒武纪估值都冲到这么高,未来多少年的成长空间都被提前透支了。这个价位你还不跑?
年轻的说:只要它还涨,我就拿着。哪天不涨了,我就卖掉。
分享的帖子下面,舆论两级分化。但可以看到一条:赚了钱的,都没出现在评论区。
在这过去的几个月,全球AI概念股“高烧不退”,但多数集中在“卖铲子”的公司。
在美股,英伟达的独角戏行情结束,换半导体产业链公司享受舞台之光。做三大存储芯片的美光科技市值突破1万亿美元,第二季度贡献了约9200亿美元的市值增长。CPU市场的两大巨头——英特尔与AMD在二季度合计贡献了约1.1万亿美元的市值增长。
隔壁的邻居韩国,做上游HBM(高宽带存储器)的三星和SK海力士,市值双双突破一万亿美元大关,韩国散户集体高杠杆跟风,就为逮住这一波,实现“人生跨越”。
日经股指破了7万点大关,做NAND的铠侠控股,比SK海力士业务体量小很多,但市值超过丰田,成功实现改朝换代。在中国台湾,人人以拥有一张台积电股票为荣。
内地AI概念股也没闲着。就这短短两周时间,智谱一度市值过万亿港币,如今寒武纪又一度突破万亿人民币。
很多人觉得“遗憾”。AI盘子内部,从做芯片的,到光模块的,再到做编程模型的,均享受到了“AI普惠行情”,但有很多人一个热点都没蹭到,倒是把这些概念研究了个遍。
与上游这些赚得盆满钵满的“水电气”公司相比,AI下游的应用公司,却遭遇冰火两重天。
坐拥国内3.45亿月活的豆包,日前终于推出了付费版。
面向企业的高级套餐,年付只要5000元出头,入门付费版只需要68元/月。
和海外对比,基础付费中外差别不大,但高阶付费,豆包比ChatGPT、Claude、Google AI要便宜许多。
为了抢用户人头,字节花费了大量资金完善基础设施,“收费”可以视作“财务模型矫正”,但却收得战战兢兢、步履薄冰。而且收上来的钱,未必就能覆盖住算力投入成本。
豆包并非是“一个人的孤独”。ChatGPT的周活用户已在2026年突破9亿,订阅用户超过5000万,但商业化模型并未跑通,OpenAI可能延迟至2027年上市,创始人山姆·奥特曼希望“死守1万亿美元估值”。
行业的真相已经众人皆知。AI产业的受益,正呈现一个“价值链非对称分布”(Asymmetric Value Distribution)。上游(算力、芯片、内存)攫取了绝大部分利润,中下游(模型、应用)被挤压在微薄利润甚至亏损的区间。
这是标准的“肠梗阻”效应体现。市场只相信真金白银的交易。在上游公司,当英伟达把GPU卖给AI公司,这一业务闭环即告完成,收入确认,利润落袋。
而在下游公司,豆包们要把专业服务卖给C端和B端,免费替代品充斥市场。B端付费刚开始,各家却已经打响了Token价格战,ARPU值持续承压。
这些上游赚钱的公司,俨然就是当年的布兰南和李维,他们赚到了AI爆发以来的第一波财富。而豆包们为了实现第一步的营收平衡,已经饱尝压力。
这种“上游吃肉、下游喝汤”的格局,究竟是暂时的市场错配,还是产业链定价权的永久性转移?
拆解产业链的利润分配,答案似乎更接近于后者。
台积电2026年第一季度毛利率高达66.2%,高性能计算业务收入占比升至61%,7纳米及以下先进制程营收占比已达74%。
这家代工厂已经从“接单生产”的制造环节,升级为全球算力基础设施的“征税节点”,因为所有AI玩家最终都要经过它的制程出口。
再看英伟达,其前四大客户高度集中,但议价权完全掌握在卖方手中。据行业分析测算,云服务商每赚100元AI云服务收入,约35元是设备折旧成本;按五年折旧期倒推,提供服务前需提前采购约175元设备,其中GPU约占70%——相当于每实现100元云服务收入,已向英伟达预付了125元GPU采购费。
上游赚“过路费”,中游赚“资本开支”,下游豆包们承担的是全部的“商业变现风险”。就跟职场一样,干活和负责变现的全是一线员工,但却赚不到太多钱。
智谱、寒武纪接连破万亿市值,万亿究竟会成为AI公司们的上限,还是面向未来的起步式?
其答案取决于市场将AI视为什么。是当做周期性的AI硬件风口,还是能惠及未来的下一代基础设施。从当前信号看,突破万亿更多被视作“这家公司确立产业地位”的入场券,但能否通向更高台阶的路径,在短期内存在明显分歧。
这一分歧在于,市场对目前AI行情“流动性大头、利润小头”的容忍度存在边界,需要这些公司拿更强的业绩兑现,才能打开新空间。
有一位资深观察者的意见很干脆,“本轮AI牛市一定有尽头”。被他用来做论据的,是某港口集团近5年的业绩。
据其研究,该港是我国最早自主研发的全自动化码头,背后实际就是AI的落地应用。
建成后,作业效率较传统码头提升30%,节省人力80%,平均装卸效率达36.2自然箱/小时,桥吊单机最高作业效率突破67.76自然箱/小时,背后有该集团研发的一批自主可控的智能管控系统。
不过该系统,虽然有“AI应用效果”,但并未给该公司近5年带来利润增长。
该公司财报披露,2021年该公司收入167.93亿元,2025年为188.06亿元,增长了20亿左右,中间有几年营收小幅上下波动。股东净利润从2021年的39.82亿元,增加至2025年的52.72亿元。
研究者认为,“这一成绩只能说表面热闹,但收入并没有起来,只在180-195亿间打晃。”所以不应该对AI指望太高,认为用了AI,就能让大家“再挣百倍千倍利润”。
这个港口案例引出一个更深层的商业拷问:AI对实体经济的价值创造,究竟属于降本增效式的运营优化,还是重构商业模式的范式革命?
如果是前者,港口案例恰好说明AI的价值,更多在于“守成”而非“扩张”——它在存量市场中帮助运营者提升效率,但并未打开新的收入增长曲线。AI的“赋能”效应,在资本市场上被折算成了上游供应商的估值溢价,而非终端用户的利润增厚。
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资本市场更愿意追捧上游供应商:英伟达们卖的是“生产力要素”,无论AI最终在哪个垂直场景变现,它们都能抽取“算力税”。而港口这样的终端用户,即便完成了智能化改造,也仍然受制于行业容量的硬约束。
除了这种实业,被“认定为”不足以证明AI能扩大公司赚钱量能的案例外,从市场观察者,到银行体系,都越来越多的对当下AI牛市发出警告。
在市场竞争加剧和争夺市场份额的推动下,这一轮投资规模可能已经出现过热迹象。一旦市场预期的收益未能兑现,不仅可能引发行业剧烈调整,还可能对全球经济和金融体系造成连锁冲击。
在美国,越来越多的分析家指出,美国计划建设更多的数据中心,但发电能力和输电网已经显示出追不上热潮的窘境,部分地区还存在居民反对建设数据中心的情况发生,“AI的普及可能不如投资者所预想的那般顺利。”
在资本市场,SpaceX 7月7日将纳入纳斯达克100指数,这将推动巨额被动资金流入科技巨头,可能会引发其它股票行情下跌,震荡性增加。此外,Anthropic最早可能于10月上市,如成真,也会对市场流动性带来影响。
在银行体系,由各国中央银行组成的国际清算银行,也于6月28日发布年度经济报告,对当下过热的人工智能投资发出警告称,“尽管人工智能有望在未来提升生产率,但围绕该领域的乐观情绪可能不会持久。”
报告指出,Google、微软等全球五大超大规模云服务商,预计将在2025年至2026年间累计投入超过1万亿美元用于AI相关资本支出。“回报不佳可能引发融资的突然撤回,并将资本支出的繁荣转变为旷日持久的投资萧条,进而可能产生连锁反应。”
相关报告里,还有一个更值得警惕的细节,AI行业存在一种“循环融资”的安排。
芯片制造商与云服务商对AI实验室持股,后者以多年期芯片采购合同回馈前者。数据中心由第三方建设,再通过长期合同回租给云服务商。这存在同一资产被多次质押的风险。
人们不禁要问,AI产业链的融资结构,是否正在孕育下一场危机的温床?这和2008年的那场危机是否类似?
当然,也有很多立足于“看长远”的声音。上周,智谱市值一度突破万亿港币。市场很多声音质疑,“凭什么”。认为它目前的利润,不足以支撑起高市值。
但在“看长远”的人看来,智谱如果能把资本市场给予它的窗口期,转化成“建设自己长期基础设施的能力”,为未来做家底,那么今天的万亿市值就不是泡沫。
相关的故事在亚马逊上也发生过。2000年,亚马逊在互联网泡沫巅峰期,市值达到300亿美元。2001年互联网去泡沫化时,市值跌掉了90%。但今天,亚马逊的市值为2.6万亿美元,比当初的300亿美元高出几十倍,原因就在于它用当初市场“选择相信它的钱”,去做了AWS。
不过也有人提出疑问,亚马逊与智谱的估值逻辑是否就一致?亚马逊当年的核心业务是电商,亚马逊的万亿市值最终是靠第二曲线兑现的。等于说,亚马逊是靠重新讲一个新故事,来完成市场新的估值。但寒武纪却只有一个故事可讲。它已经处于算力产业链的最上游,它的万亿市值需要靠“持续扩大出货量、维持毛利率”来兑现。如果全球AI算力需求保持当前增速,寒武纪的万亿估值就有基本面支撑。但如果需求增速放缓,或者国产替代遭遇瓶颈,那么今天的高估值就不可能持续。
据寒武纪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存货高达49.44亿元,库存芯片85.7万片,但全年销量仅11.7万片。这意味着,如果下游需求不及预期,存货减值风险将可能冲击利润。
当然,从长远来看,太平洋两岸两大科技大国,都在对AI基础设施进行重投入。几乎没有人否认这样做的必要性和正确性。只不过放在中短期的资本市场上来看,一般会经历“金融宽松导致的金融行情”、“企业业绩好转带来的业绩行情”、“为抑制过热带来的逆向金融市场”,以及重新回到“金融行情”四个阶段。
目前很多声音的担忧在于,“市场正处于果子成熟前时刻。当果子成熟时,它会掉入地上。”
从产业数据看,当前AI生态系统的“肠梗阻”状态已经走到了一个临界点。它短期内可以靠资本输血维持,但长期不可持续。问题的关键也不在于“是否可持续”,而在于这个不可持续性本身,是否能成为倒逼产业重构的动力。简单来说,是否上游算力能降本,下游AI应用能否找到高价值刚需场景。
从上游来看,算力成本的下降速度,正在超过很多人的预期。
英伟达于2026年发布Vera Rubin架构,AI训练性能较前代Blackwell提升3.5倍,推理性能提升5倍。虽然“Token生成成本最高降低10倍”的说法来自英伟达官方宣传,需要实际部署验证,但架构迭代带来的效率提升,被认为是确定的。
硅谷顶级风投a16z在2026年展望中明确指出:“智能成本正以超摩尔定律的速度崩塌,基础设施的短缺终将导致产能过剩。”
这种供大于求似乎已成为事实。英伟达H100芯片价格从2023年的约3万美元,到2025年已降至约1.2万美元;加上MoE混合专家架构、分布式推理等技术突破,大模型推理成本每年下降约50%。
在这个背景下,国内千问、豆包等Token价格也有直降。当推理成本每年腰斩,上游芯片厂商的定价权必然被削弱。
另一方面,下游的“高价值场景”正在浮现。快手可灵AI全球用户破亿,已服务近5万家企业客户,覆盖电商营销、短视频生成等场景,单季营收超6.5亿元,同比增长超300%,年化收入运行率近5亿美元。字节的Seedance作为头部的视频生成模型,正在与AI慢短剧行业紧密双向赋能,把行业做大千亿规模。
阿里巴巴的动作更具战略意义。阿里云AI收入占比已超30%,千问开放第三方Agent、成立Token Foundry事业部,一系列动作标志着平台型AI的应用层兑现正在加速。
这些案例共同呈现出,大厂早已不再把AI当作聊天工具或内容生成器,而是嵌入到交易、履约、支付的闭环中。
只不过,它们或许需要让投资者们理解,AI的价值释放可能是渐进的、分层的,而非爆炸式的。如果AGI到来的时间晚于预期,或者实现路径与当前大模型范式不同,市场的估值回调将不可避免。
AI产业需要更多“耐心资本”与基础设施的匹配。上游的芯片厂、数据中心建设周期长达3-5年,而下游的应用孵化可能只需要6-12个月。这种时间错配导致了当前的“算力过剩焦虑”与“应用不足焦虑”并存。
这种不可持续性本身,反而可以成为产业进化的催化剂。它迫使上游降本、下游找场景、资本重定价。这三股力量正在同时作用。
最终,最好的结局或许是,整个价值链的利润再平衡。 当算力成本下降、AI Agent嵌入企业核心流程、用户为可量化的商业价值付费时,AI产业才能从“资本的叙事游戏”走向“真实的价值创造”。
这个过程可能痛苦和漫长,但它是唯一通往可持续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