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未来的世界必然是开源与闭源模型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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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凤凰网
中国AI公司月之暗面发布开源模型Kimi K3,引发开源与闭源模型之争。黄仁勋认为未来开源与闭源模型将并存,AI将渗透到各行各业,创造就业岗位,推动算力基础设施发展。

作者|林易

编辑|重点君

7月16日,中国AI公司月之暗面发布最新开源模型Kimi K3,再次掀起了开源与闭源模型的路线之争。

AI时代,开源模型和闭源模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黄仁勋在最新访谈中认为,未来的世界绝不是赢家通吃,而是开源与闭源模型必然并存。当算力正在将全人类的智力规模化生产时,真正的挑战不再是谁先跨过终点线,而是全社会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将AI渗透并应用到各行各业。

在与Axios联合创始人Mike Allen的深度专访中,黄仁勋详细剖析了当下AI狂潮背后的底层逻辑:当几千亿美金的资本涌入,AI泡沫到底存不存在?当中国开源模型展现出强大实力,美国科技界该作何反应?哪些关于AI的旧叙事,如末日论和失业潮,正在误导大众和监管层?当AI 从任务自动化走向千亿级Agent与具身智能,什么才是企业和个人真正需要守护的壁垒?

一些核心观点:

1、未来的世界必然是开源与闭源模型并存。通用领域的智力应该尽可能向顶尖闭源厂商租用,但涉及核心竞争优势和知识产权的“智力主权”,绝对不能外包,必须构建专属的自定义AI。

2、AI不会夺走我们所有的工作,但善用AI的人会接替你的工作。 当具体的“任务”被自动化时,工作本身的“目的”并没有改变。技术催生的全新产业和巨大市场需求,实际上正在创造海量的就业岗位。

3、重资产计算时代已经到来,但这绝不是短期泡沫。我们正在经历由工业驱动的底层计算架构变革。现实世界中的物理瓶颈(芯片产能、内存、电力、土地)像一道闸门,拉长了建设周期,将“供给过剩”的那一天推迟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4、“AI导致人类灭绝”纯属一派胡言。科技领袖不应虚构科幻小说式的恐惧来误导大众和监管机构。美国在现代工业革命中崛起的关键在于对新技术的狂热应用,如今在AI面前,唯一可能被淘汰的原因就是不去应用它。

5、优秀的开源模型是对整个产业的巨大推力。无论它来自哪里,开源模型的爆发都会带来极其广泛的应用,最终带动算力基础设施的井喷。同时,开源的透明性也是构建全球分布式网络安全防御体系的最安全路径。

6、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其实已经到来。如果“ChatGPT时刻”意味着机器展现出令人惊叹、出人意料的能力,那么当机械机器人能够自主推理并执行诸如“把苹果放进抽屉”等系列任务时,这个时刻就已经发生了。接下来的关键是让其变得真正实用,这很可能会在未来3到4年内实现。

7、未来的世界将由千亿甚至万亿个Agent全天候环绕与运行。AI的Agentic 时代已经具备了核心能力,接下来的重点是普及与扩散。这些形形色色的 Agent将不知疲倦地“使用”计算机来协助人类,这种应用模式将直接导致整个行业对计算机数量产生极其巨大的增长需求。

以下是此次访谈的完整内容:

1.开源生态、智力主权与中美AI竞争

Mike Allen:我是Mike Allen,欢迎收看本期《Behind the Curtain》节目。今天我们在德克萨斯州沃斯堡(Fort Worth)采访NVIDIA的联合创始人兼CEO黄仁勋。NVIDIA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我们将共同探讨AI革命的未来走向。黄仁勋从第一天起就担任NVIDIA的联合创始人兼CEO,非常感谢你接受Axios《Behind the Curtain》节目的专访。

黄仁勋:非常高兴能接受采访,Mike,见到你真好。

Mike Allen:美国政府是否应该禁止或限制使用Kimi等中国AI模型?

黄仁勋:我希望不要,我也认为不应该。美国乃至全世界同时需要开源和闭源模型。闭源模型性能优异、体验极佳,比如Anthropic和OpenAI提供的优质服务,我们应当尽可能多地租用和使用闭源服务。然而,工业界、科学界和网络安全领域同样离不开开源模型。开源对网络安全、国家安全和经济安全都至关重要,它能让企业完全掌控自身的知识产权与数据,以可控的方式推进AI模型研发。开源带来的透明度使整个技术社区能够审查和测试代码,从而将其强化至最佳状态,这对网络安全而言是最好的方案。因此,无论涉及多少行业,开源模型都是当今科学和计算机科学进步的基石,我由衷希望我们能保持开放。

Mike Allen:《华尔街日报》头条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是否应该允许美国公司使用中国的AI模型?

黄仁勋:绝对应该。有些人误以为这些模型存在连接到中国的后门,这完全是误解。当你下载模型后,可以根据需求对它进行微调、增强或加上安全护栏。这些模型并非裸机运行,而是运行在所谓的Harness(驾驭工程)中,而这个工具则置于安全的沙盒之内。沙盒能够确保隐私、安全以及访问控制。因此,这些模型本身具备极强的能力,可以推动整个行业向前发展。我们希望AI能够尽可能快地扩散到市场中,而开源模型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途径。

Mike Allen:政府的干预难道就没有正面作用吗?

黄仁勋:监管在许多行业当然是好事,但应该监管的是具体应用,而不是底层技术本身。原始技术本身具有双重用途,因此需要监管的是它的使用方式。政府可以监管AI服务本身,或者监管它在医疗、交通等领域的应用,比如监管AI在自动驾驶汽车中的使用。这些具体应用都应当接受监管,但底层技术本身应当被允许尽可能快速地向前发展。

Mike Allen:聊聊Kimi吧,这款实力强劲的中国模型此前引发了股市震荡。据报道微软正在测试并使用Kimi,甚至有消息称中国模型可能会替代微软内部使用的部分OpenAI和Anthropic服务。面对中国同行如此迅猛的竞争势头,美国AI企业应该如何应对?

黄仁勋:这些优秀的中国开源模型确实非常出色,理应被广泛使用。此前市场误解了DeepSeek的影响,这次又误解了Kimi的影响。首先,优秀AI开源模型的出现对整个行业是极大的利好。当市场上出现优秀的AI时,哪怕它是开源的、不论它来自哪里,都会引发更广泛的使用。使用量增加,就会带动更多NVIDIA计算设备的销售,我们需要建设更多数据中心,提供更多服务,技术也会渗透到更多行业中。所以逻辑起点很简单:优秀的模型带来广泛的应用,进而推动巨大的增长。这发生在DeepSeek身上,也同样会发生在Kimi身上。

此外,人们误以为开源模型会与闭源模型形成对立,这也是一种误解。最有可能升级使用Anthropic或OpenAI等顶级模型的人,恰恰是那些已经在体验AI的人。他们希望获得更便捷的体验,或是看中随闭源模型附带的增值服务,又或是因为闭源模型的性能确实更为出色。因此,我们要做的是让AI技术尽可能快地渗透到各个行业,让更多人使用起来。开源模型价格极低、门槛极低,是大家尝试AI的最佳切入点。

Mike Allen:NVIDIA也推出了自己的开源模型Nemotron。你在录制前提到它处于前沿水平但并非最顶尖的前沿模型,它会成为美国主导的开源模型吗?

黄仁勋:我们开发Nemotron,是为了满足那些出于技术主权、监管合规、数据隐私或特定领域知识产权保护需求,而必须构建自主AI的企业和行业。我总是建议客户尽量去租用OpenAI和Anthropic的闭源模型与服务,因为它们简单易用且效果极其出色。我自己也在用,我每天都在使用Perplexity、Anthropic和OpenAI的服务。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需要从头构建自己的AI。事实证明,许多金融服务公司、网络安全公司以及像我们这样的企业,都必须构建自主AI。Nemotron正是为此类企业量身打造的。我们并不需要做到全球绝对顶尖,但我们必须保持在前沿梯队中。

Mike Allen:你打算以多快的速度超越或与那些前沿大厂竞争?

黄仁勋:那并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如果你需要构建自定义模型和专属AI,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服务和支持。只要搭配合适的Harness,比如OpenClaw、Hermes,或者是针对Opus模型的ClaudeCode,就能发挥出巨大威力。大语言模型是大脑,而Harness则能将其转化为可以思考、协同工作的Agent。在合适Harness的赋能下,NVIDIA Nemotron的表现会极其出色,你可以根据特定技能需求对其进行定制与适配,使其达到世界一流水平。

Mike Allen:如果开源模型(包括中国及其他开源模型)能够以更低廉的成本生成Token和智能,这对于商业独家实验室的经济模式意味着什么?

黄仁勋: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事。这个世界真正需要的是更多需要AI的人,而让人产生AI需求的唯一途径,就是让他们先试用AI,随后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好的方案。那些免费服务和自建AI并不适合所有人,当人们尝试过一次并发现自建AI非常繁琐、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时,就会寻求更好的选择。

Mike Allen: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OpenAI或Anthropic,我根本不需要害怕开源模型?

黄仁勋:完全不需要害怕。他们和这个市场最需要的,是让全世界都意识到自己离不开AI。人们想要获取更好AI的途径,就是在体验了今天的AI后,发现如果能有人提供全套托管服务就太棒了。这和云计算服务、搜索引擎或云端数据库的逻辑完全一样。我们当然可以运行自己的搜索引擎,但那太麻烦了;我们也可以自己组装电脑,但直接使用云计算服务要方便得多。很多事情自己做成本可能略低,但使用Anthropic和OpenAI的现成服务要高效得多。因此,无论闭源模型未来如何演进,它们在未来很多年里都会保持繁荣发展。很多事情自己做成本可能略低,但使用Anthropic和OpenAI的现成服务要高效得多。我同样认为,对许多人和公司而言,哪怕模型是免费的,自己运营的成本依然更高,不如直接交给专业公司处理。因此无论是从易用性还是便捷性来看,闭源模型在未来很多年里都会保持繁荣发展。

Mike Allen:面对开源与闭源模型的竞争,你对未来的构想是怎样的?

黄仁勋:未来的世界必然是开源与闭源模型并存的。我们应当尽可能多地租用和使用闭源模型;而当迫不得已需要构建专属的个性化AI时,再去定制和使用开源模型。世界非常广阔,对许多国家和企业而言,他们必须建立自主可控的智力资产,绝不能把核心智力外包给第三方。因此我的建议是:在通用领域,能向云服务商租用智力的就尽量租用;但涉及核心智力时绝对不能外包,必须构建专属的自定义AI。

Mike Allen:Palantir的CEO此前在一次专访中警告称,不要把自己的Alpha(核心竞争优势)和知识产权拱手让给前沿实验室,这段采访引发了广泛关注。你的立场非常独特,你既在使用前沿实验室的服务,也在为他们提供硬件支撑;你不仅在芯片设计中使用这些服务,还在服务你最核心的客户。你是否担心过将自己的Alpha或知识产权泄露给AI,进而被它们用于优化自己的芯片设计?

黄仁勋:任何人都不应该把自己的Alpha外包出去,任何企业、任何国家都不应该把自己的核心智力外包出去。对于常规服务,我们应当尽可能进口和租用。

Mike Allen:那该如何保护它?你认为最脆弱的环节在哪里?

黄仁勋:在涉及特定领域、独家专利、国家主权、商业机密或合规监管的业务板块,必须由公司或国家自主完成。然而在企业内部,还有大量不涉及核心秘密的业务,比如市场营销自动化或法务流程自动化。在这些纷繁复杂的应用场景中,重点在于提升企业核心业务的生产力,它们并不包含企业的专属技术或知识产权。针对这些场景,我们应当尽可能地外包出去。

Mike Allen:你个人亲眼见证过的AI表现中,最令你震撼或感到后怕、甚至让你惊呼“这居然真的实现了”的事情是什么?

黄仁勋:在我看来,AI能够胜任人类能做的大部分任务是完全符合预期的。AI能够生成逼真写实的视频并不遥远,AI能够生成文本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推理、撰写代码也在意料之中。因此AI目前展示出的能力与我的预期高度一致。比如AI可以驾驶汽车、移动并操控物体、抓取物品,乃至自主制造这些计算机。这些能力绝大部分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认为市场、行业以及社会需要认识到的是:虽然我们在将各种任务自动化,但全球所需的就业岗位实际上是在增加的。这在我看来非常符合逻辑。

许多人声称AI将消灭就业岗位,甚至让我们彻底无需工作,但事实恰恰相反。我可以先给你提供一组数据:全球放射科医生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大幅增长了约20%。原因在于,虽然AI实现了影像扫描解读的完全自动化,但医生因此能够接诊更多患者。由于需要医疗救治的人基数庞大,医院能够接收的患者数量剧增,最终导致对放射科医生的需求反而更高了。律师助理行业也是如此,从业人数增长了约10%。原因同样在于,使用AI后他们能够处理的案件数量增加了,面对大量积压的诉求,现在需要更多放射科医生和律师助理来服务这些客户。这种现象正在各行各业发生。过去几年制造类岗位的数量增长了约50%,因为需要将大量计算设备投入AI数据中心来生成Token和智力,巨大的市场需求直接带动了制造类岗位的飙升。因此放眼整个产业,AI正在各个领域创造全新的就业机会。

Mike Allen:再聊一个让你震撼的话题。我们知道Anthropic的Mythos模型具备入侵银行或情报机构系统的能力,还有什么突破或趋势是你没预料到、甚至让你感到忧虑的?

黄仁勋:大家对此感到惊奇,反而让我觉得有些意外。Agent之所以能够生成代码,是因为它理解软件且具备代码调试能力;而既然能够调试软件,自然就能找出软件中的安全漏洞。因此,利用AI进行网络安全防护与寻找漏洞本身就是逻辑一致的。AI既能生成也能调试软件,这意味着它同样可以运用于网络安全领域。反过来说,我们必须确保全球的网络安全专家都能掌握开源模型。开源模型提升了网络安全性与防护能力,因为我们需要大规模分布式、多元化的自主防御体系。将开源模型交到全球网络安全专家手中,能让他们保护自身安全、排查漏洞并在社区内分享经验。如果所有人都依赖单一模型,就会形成单一攻击目标和单一故障源,世界反而会变得脆弱得多。因此,与那种认为必须封锁模型才能让世界更安全的想法恰恰背道而驰;我们必须开放模型,让全世界都具备自主的网络安全防御能力。

Mike Allen:33年前你30岁时创立了NVIDIA,当时这还是一家致力于将3D图形引入电子游戏领域的公司。你从第一天起就担任CEO,如今带领它成为了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事实证明,当年用于游戏显卡的技术如今成为了AI芯片的基石。三年前NVIDIA市值达到1万亿美元,如今已翻了5倍达到5万亿美元。这样的成功奇迹还能被复制吗?还是说你已经是独一无二的独角兽了?

黄仁勋:在美国一切皆有可能,这也是它被称为“美国梦”的原因。只要你愿意付出努力、勇于冒险并去创造独特的价值,你身边的环境、条件、支持、人才以及无处不在的智慧就会让成功成为可能。这里是梦想之地,几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Mike Allen:或许AI还会让这种可能变得更容易。正如我常对侄子侄女们说的那样,未来巨大的财富可能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就能创造出来。

黄仁勋:这完全是事实。如今初创公司的创建速度异常迅猛,单是在过去六个月里,仅在美国就有3000亿美元资金涌入风险投资和初创企业领域。这一切都在不断创造新的岗位和新的企业,这太不可思议了。

Mike Allen:不过NVIDIA目前也面临着近20年来最严峻的逆风考验:股市震荡、中国本土企业崛起、美国政府倾向于出台更严格的限制。以工程师的思维来履行CEO职责,你将如何应对这一切?

黄仁勋:世界瞬息万变,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但我对NVIDIA和美国的持续繁荣充满信心。这种信心并非源于空想,而是来自于你身边云集着顶尖的人才。这个国家的底色是追求成功,并为创业者和创新者营造了做出卓越成就的土壤。我们身处无与伦比的智慧之中,拥有庞大的本土市场,具备长期成功所需的一切要素。因此我一如既往地看好未来,充满信心。

Mike Allen:此前普遍认为美国在AI领域领先中国六个月,容错空间并不大。如今中国推出的模型展现出了媲美OpenAI ChatGPT和Anthropic Claude的实力,给科技界带来了震撼。中国是否已经追赶上来了?

黄仁勋:无论中国是否追赶上来,我认为这并不重要,原因在于:首先,这绝不是一场拥有终点的竞赛,我们显然会永远使用AI。美国会长期存在,中国也同样会长期存在。我们需要认识到,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数理学生群体之一,如果说他们制造出了什么令人惊叹的东西,那就是他们培养出了极其优秀的数学人才,他们培养的AI研究人员数量比世界其他地区的总和还要多,这是既定事实。因此,中国在这方面展现出非凡的实力是必然的结果。企图阻止中国的发展是极具误导性且不可能实现的,反过来他们也无法阻挡美国的发展。美国是一个创新力极强的国家,得益于“美国梦”,全球最顶尖的人才(无论是移民还是本土人才)都会汇聚于此。我们拥有伟大的大学和雄厚的产业基础,因此我对美国的持续繁荣充满信心。

关于AI,我们最需要做的是避免让我们的产业和整个社会陷入恐慌,进而不敢去使用AI。AI不会夺走我们所有的工作,但那些善用AI的人会接替我们的工作。因此,我们必须确保自己能够接纳AI,并尽可能快地将AI渗透推广到各个行业中。任何限制这一进程、妨碍其发生的事情——无论是通过恐慌情绪的蔓延,还是整天危言耸听地讨论AI末日论——在我看来都是毫无根据且对美国有害无益的。只要我们的各行各业能够充分利用AI,我们就将迎来非凡的发展。

Mike Allen:关于末日论,你的一些同行巨头此前频频警告大众、大肆渲染未来可能发生的危机,他们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头了?

黄仁勋:预先发出警告并没有错,如果能在警告的同时给出解决方案就更好了。但凭空捏造事实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比如声称“AI将导致人类灭绝”,这纯属一派胡言;声称“AI将摧毁美国半数的工作岗位”,这也是无稽之谈。所有的事实和证据都指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从直觉和基本常识来看,这种观点也是完全错误的——AI将显著提升生产力,而生产力的提升必然会创造更多机遇。纵观人类历史长河,社会因技术进步而变得越来越高效,这创造了更多的就业岗位,而不是更少。如果技术真的减少了工作,现在美国可能只剩下10万个岗位了,但这显然不是事实。技术催生了全新的产业、全新的机遇、全新的市场和全新的应用场景,所有这些都扩大了机遇的基数并推动了增长。回顾历史,AI时代发展至今已近15年,其证据已十分确凿:由于AI需要强大的工业实力作为后盾,我们正创造出大量的制造类岗位;同时,它也带动了能源、芯片以及土地、电力、厂房等基础设施领域的就业,还孕育出了大批全新的AI企业,而那些积极引入AI的传统行业同样在蓬勃发展。因此,AI正在全方位地创造各类就业岗位。

Mike Allen:最后一个关于中国的问题。你对中国展现出的实力持非常现实的看法,那么OpenAI和Anthropic这两家你最重要的客户是否正陷入困境?

黄仁勋:完全没有,哪怕一丁点都没有。这两家公司目前都在蓬勃发展,并将继续保持增长,未来它们都将走向上市,这两家公司可能会创造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IPO。想想看,两家成立仅几年的公司,市值就达到了1万亿美元,这怎么可能是处于困境?因此在我看来,当AI作为一种极其丰富甚至免费的资源渗透到各个行业和整个社会时,大家如果想使用现成、高品质的服务,而不是耗费精力自建或托管AI,就能拥有更多选择,这绝对是一件好事。使用AI的人越多、对AI的依赖程度越深,OpenAI和Anthropic所面临的机遇也就越大。

Mike Allen:所以不存在中国企业把美国公司赶出赛道的可能性?

黄仁勋:绝不可能,概率为零。美国的科技产业太有活力、太聪明、太富有创新精神了,而且迭代速度极快。无论全球迎来怎样的竞争,放马过来就是,美国已经准备好了。

2.资本与物理极限:重资产计算时代的“泡沫”迷局与基础设施长波

Mike Allen:在中国强力模型Kimi发布后,投资者纷纷抛售NVIDIA股票,芯片股在过去一个月里下跌了18%。华尔街对未来AI基础设施建设的走向究竟存在什么误解?

黄仁勋:免费或低成本的AI对硬件是极大的利好,对芯片是极大的利好,对数据中心也是极大的利好。因此我认为市场再次看错了。当年DeepSeek问世时,他们就看错了,你可能还记得当时我们的股价下跌了约30%,而现在的状况如出一辙。整个行业真正需要的是出色的AI,而像Kimi 3、DeepSeek、通义千问以及NVIDIA的Nemotron等开源模型都极其卓越,所有这些优秀开源模型的涌现对整个行业都是巨大的推动。当然,OpenAI的GPT-5.6非常惊艳,Codex和Claude Code也同样令人赞叹。所有这些正在发挥巨大效用的应用,标志着有价值的AI终于真正到来了。而有价值的AI本身就是能够盈利的AI,当一项技术足够实用时,人们自然会产生强烈的选择和使用意愿。因此,这一切都是利好。闭源模型性能卓越,开源模型不可或缺,两者兼备对整个产业的发展大有裨益。

Mike Allen:部分投资者认为AI的发展已经触及顶峰,站在技术前沿的角度,关于未来的走向你有什么可以透露给他们的?

黄仁勋:AI绝不可能已经触顶,因为AI在社会和各行业中的渗透才刚刚开始。世界正在看到的是,与上一代极其轻资产、高毛利的传统软件产业不同,这个全新的行业是高度依赖资本支出的。

Mike Allen:资本支出,也就是说必须实打实地建造设备才能把东西生产出来。

黄仁勋:一点没错。为了生成现代软件,你必须依靠这样的计算机来生产软件。当AI在编写代码时,其实是机器在后台对大语言模型进行全量运算、推理和思考,并调用各种工具。为了做到这一点,机器必须实时生成Token、完成大量的数学计算。因此,正是这台机器在背后源源不断地进行数学运算,才让我们在屏幕上看到了文字、图像,或者在未来看到蛋白质合成、化学结构以及机器人系统的精准动作。所以,全新的IT产业、软件产业乃至未来的每一个行业,都会变得更加偏向重资产运营。如今绝大多数智力型产业都是轻资产模式,这种状况必然会被改变。但作为回报,你将获得难以置信的智能水平、生产力飞跃和巨大的增长空间。因此,智力被规模化生产后带来的增长、盈利和繁荣,将远远超过我们今天所投入的资本支出。我们目前正在奠定基石、搭建基础设施,开展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工业基础设施建设,从而为下一代的未来产业打下坚实的基础。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Mike Allen:正如你所经历的那样,半导体行业向来有着繁荣与萧条交替的周期规律,我们是否即将迎来一次行业低谷?

黄仁勋:不,至少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会。

Mike Allen:这次不一样了?

黄仁勋:这次截然不同,因为现在的需求并非由消费端的季节性波动所驱动,而是由整个工业体系的深刻转型所驱动。所谓“非消费驱动”,意味着它不再受季节性周期影响。这是工业驱动的转型,代表着计算机最底层的计算架构正在发生根本性变革。全世界需要一层全新的基础设施——我们此前拥有电力网、互联网、公路网和铁路网,而现在我们需要在这些基础设施之上,构建一层AI智能层基础设施。这一层基础设施对芯片有着海量的需求。我认为在未来十年内,我们的半导体产业规模可能需要比现在扩大5到10倍。

Mike Allen:需要多长时间来实现?

黄仁勋:就在未来的十年里。因此,目前的产业规模相较于未来的需求而言太小了,这就是为什么内存、存储、光互连、芯片封装以及台积电的晶圆代工产能全线紧缺的原因。所有环节都供不应求,根本原因在于这不是消费者的周期性需求所致,而是底层基础设施变革引发的必然结果。因此整个行业都面临着巨大的产能缺口,我们需要将整个产业的规模再扩大数倍。

Mike Allen:你的客户们正在发行数千亿美元的债务来购买你们的产品,这场狂欢什么时候会告一段落?你的财务团队什么时候会开始对这些交易感到担忧?

黄仁勋:我们对此并不担心,原因有以下几点:首先,这些客户本身就是极具实力的卓越企业,自身拥有极其强劲的现金流。同时,他们都敏锐地意识到计算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底层变革,这是计算平台的时代交替。过去的计算机处理的都是预先录制好的内容——预先编写的代码、预先拍摄的照片或预先写好的文章;而在未来,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基础信息,我们将在其之上实时生成智能。人们不再需要传统的搜索,只需提出疑问,系统就会直接给出答案;不再需要逐个浏览纷繁复杂的网站,AI会自动为你生成所需的结果。这种全新的计算方式与过去有着本质的不同,因此我们需要数量庞大的全新计算机。几年前有人曾质疑AI的ROI何时能够显现,而如今我们已经证实了AI具备强大的盈利能力——这正是Anthropic能够实现如此高速且高利润增长的原因。AI不仅实用(所以我们用它来写代码),而且能够盈利,这也正是大家希望成倍扩大生产规模的原因。

OpenAI之所以想成倍扩大生产规模,是因为这些编程Agent能够创造极其丰厚的利润。这些编程Agent正在那些高薪岗位上发挥着巨大的实用价值。因此,像我们这样的众多企业都非常乐意每年支付数亿美元来使用这些AI服务,以大幅提升我们的编程能力。我们的生产力提高了、创新速度加快了、创造的价值更多了,进而实现了更有成效的生产力增长与更高的利润,而这些利润又反哺了对AI的更多投入。如今,这个飞轮已经正式转动起来了。可以说,整个行业已经来到了一个关键的交叉点和拐点:因为有了实用的AI,所以我们拥有了能够盈利的AI;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希望建造规模大得多的AI。

Mike Allen:这就触及问题的核心了。你曾将Token定义为人工智能的基本单位,究竟是什么让你确信Token能够持续带来更高的利润?

黄仁勋:Token其实是一种Embedding(嵌入),它嵌入了知识,嵌入了智能。因此,这台机器所生成的Token数值并非一个静态数字,它不像圆周率那样固定不变,而是随着时间推移编码了越来越聪明的智能。令人惊叹的是,这绝非单一的数字,而是由数以万亿计的数字构成的序列,并且这些数字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变得越来越聪明。当它们变得越来越聪明时,就会变得越来越实用、越来越有价值;而当它的价值更高时,人们自然愿意为此支付更高的费用。我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很难理解数字为什么会蕴含巨大的价值,但Token这些数字确实嵌入了智能,而且这种智能时刻都在变得越来越聪明。

Mike Allen:回顾历史,每一次工业建设潮都伴随着过度投资引发的泡沫,这一代AI狂潮的泡沫风险在哪里?

黄仁勋:泡沫终究会有到来的一天,但绝不是现在。我们现在正处于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的起步阶段。

Mike Allen:会在五年后,还是十年后?

黄仁勋:未来五年内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

Mike Allen:那五到十年呢?

黄仁勋:这就取决于我们的建设速度了。当然,目前的挑战在于,我们搭建基础设施的速度受到了物理条件的严格限制。就眼下来看,行业本可以建设得更快、运行得更快,但我们没有足够的芯片,没有足够的内存,没有足够的土地和电力,甚至没有足够的建筑工人来建造数据中心。我们在各个方向、各个维度上都面临着资源瓶颈。但这种限制其实是件好事,它像一道闸门拉住了整个系统,从而为我们争取了充裕的时间去一步步铺设这些基础设施。因此,一方面市场有着强烈的资本支出投资意愿;但另一方面,受限于上述种种物理瓶颈,这些资本支出真正落地转化为超级计算机和AI工厂的过程被拉长了。我认为这种供需关系的延迟,会把“供给超过需求”的那一天推迟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Mike Allen:你会去使用Kimi这款中国的开源模型吗?

黄仁勋:当然会,它非常聪明。当然,你依然需要确保对其进行微调,加上安全护栏与防护屏障,将其置于适当的安全沙盒之中,并做好访问控制。这和对待所有软件是一样的。我们时刻都在从开源社区下载软件,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软件之一——操作系统,就是开源的。操作系统控制着计算机,甚至可以说操作系统控制着当今人类社会的运行,它是整个世界数字系统的控制骨架。它就是基于Linux开源的,这使得数百万人有机会去研究它、审查它、测试它,确保它足够坚固可靠,我们从而能够信赖它。因此,开源是我们巩固并信任底层基础设施的绝佳方式。我们确实非常需要开源模型,这对社会、对工业界都至关重要,也是未来最安全、最可靠的前行道路。所以我觉得Kimi非常优秀是一件棒极了的事,同样,美国有开源模型,欧洲有开源模型,中国有开源模型,日本有开源模型(我刚去过日本),印度也有开源模型(我正在与当地许多团队合作),这些都非常棒。开源模型将无处不在,这种开放性对于安全性、可靠性以及国家安全而言都是极大的利好。

3.击碎“末日叙事”:政治、监管与科技领袖的真实责任

Mike Allen:可以说你是当下最受欢迎的AI企业CEO了。当你在亚洲时,人们排着长队找你签名,狗仔队跟踪你的座驾,甚至有人让你在他们的衣服上签名。为什么亚洲对AI的看法与这里如此不同?

黄仁勋:我认为,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末日论者花了太多时间去空想那些科幻小说式的后果,这或许能让他们显得很聪明。

Mike Allen:你指的是某些AI公司的CEO吗?

黄仁勋:我认为作为行业领袖,在公开发言时应当更加审慎。听着,如果你是想向世界发出预警,提示这项技术具备惊人的能力,那么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现在应当把精力投入到如何确保这项技术的安全性上,这是我们作为技术领袖的责任。一味地向所有人大喊“AI必须保持安全”,不过是在提醒你自己有责任去做好安全保障罢了。因此,我们必须确保它的安全,确保大众理解这项技术的真正能力,并以安全、可靠、实用和智慧的方式去推进它,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预警已经被大家重视了,这也让监管机构和政策制定者理解了这项技术的本质。

但另一方面,我们应当鼓励美国民众去积极使用这项技术。我们之所以能领导这次工业革命,并非因为所有的技术都是我们发明的,而是因为我们以极大的热情应用了它,这才让工业革命落户美国。我们需要确保在医疗健康等领域以极大的热情去应用AI。正如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一位医生最近撰文所言,AI技术正在大幅加速癌症发现的过程;我们已知AI在放射医学和软件工程领域的突破,而软件工程正是当今智能、自动化与生产力提升的核心引擎;我们还看到了AI在推动气候科学发展、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气候变化方面的贡献;借助AI,我们能够升级国家电网;借助AI,我们无需政府补贴就能投资可持续能源。这一切都得益于这个行业的发展。

因此,我认为我们应当对此展现出更大的热情,要让美国人意识到:我们被甩在后面的唯一可能,就是我们不去应用这项技术。别管是谁贡献和发明了技术,如果我们不去应用它,那才是我们被淘汰的原因。因此,让我们牢记美国是在现代工业革命中如何崛起的,并以同样的盛情和精神——同样的美国精神,去引领下一场变革。

Mike Allen:对AI的一些剧烈反对情绪甚至演变成了暴力行为。你开始考虑自己的个人安全问题了吗?

黄仁勋:我目前很安全,并不觉得受到了威胁。我认为核心在于你必须安全地推进技术发展,让它对社会做出贡献,始终考虑他人的利益,确保这项技术的研发能够广泛造福社会和产业界。我常提醒大家的一点是:在我们发明过的所有技术中,AI比其他任何技术都更能消除技术鸿沟,这是有目共睹的。这是历史上第一项任何人都能轻松使用的伟大技术,这也是ChatGPT能够风靡全球的原因所在。如果你不知道怎么使用AI,直接去问AI“我不知道怎么用AI,教教我怎么用”,AI就会引导你。

Mike Allen:比如“帮我优化提示词”。

黄仁勋:没错,无论是什么,比如“帮我优化提示词”。只要是你想象到的、梦寐以求的、或是想要提升的领域,只需告诉AI,给它一个带你开启旅程的机会。我每天都在用AI来拓展知识面、解决问题,去理解那些超出我专业领域的事物。对我而言,AI一直是一位极佳的教练、顾问和导师,我相信对所有人来说也应是如此。

Mike Allen:然而现在社会上存在着一种敌对的情绪。你有多担心下一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会是一个反对AI的社会主义者?

黄仁勋:我们需要帮助人们去理解什么是AI,以及AI能做什么。我首先要提醒大家的是:AI正在创造海量的就业岗位,而不是夺走它们。当我们到处宣扬“AI将摧毁工作”的故事时,大家自然会感到焦虑。没有人会说:“你知道我最想做什么吗?我想投资一个会摧毁工作的项目。”没有人希望看到那种局面。因此我认为这种叙事是错误的,这种言论不仅偏离事实而且有害。那些散布这种言论的人,在根本逻辑上就搞错了。

Mike Allen:所以你的意思是,整个行业需要讲出一个不同且更具一致性的正向故事?

黄仁勋:是的,但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而是客观事实。把事实告诉大家就好,事实就是我们正在创造数以百万计的工作岗位。

Mike Allen:所以行业需要多谈谈现实,换个方式来谈?

黄仁勋:没错。不要去虚构那些子虚乌有的故事,比如宣扬“奇点即将降临”是虚构的,宣扬“我们生活在虚拟仿真世界里”也是虚构的。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桥段。我认为作为故事听听挺有意思的,当许多行业领袖和我的朋友们讲述这些时,我甚至蛮享受这种叙事风格。但我们大家都必须保持理性与谨慎。

Mike Allen:也就是说,他们是在不必要且错误地恐吓大众。

黄仁勋:是的。

Mike Allen:抛开工作岗位不谈,关于这种技术令人毛骨悚然的风险,你曾表示有办法对此进行免疫。

黄仁勋:没错,因为那些耸人听闻的场景完全是虚构的,是科幻小说和好莱坞电影的产物,根本不是事实。现实中最接近真实AI的东西是R2-D2和C-3PO,而谁会不想拥有一个R2-D2和C-3PO呢?

Mike Allen:你与特朗普总统建立了非常融洽的关系,你们会互相发短信,他的回复非常迅速。与总统保持这样的沟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黄仁勋:他非常聪明,记忆力惊人,对数字极其敏感。他是唯一一位能清楚记得H20、H200,甚至知道NVIDIA下一代Blackwell和Rubin架构的总统,他的记忆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我们现在正坐在一家全新的工厂里,记得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就表示希望能恢复美国的制造能力、让美国重新工业化,打造安全且富有韧性的供应链,并把半导体制造业带回美国,字面意义上的带回美国。

Mike Allen: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工厂,正是你与特朗普总统第一次会面交谈所带来的直接成果。

黄仁勋:没错,这里是德克萨斯州的沃斯堡。

Mike Allen:他在每一场对话中都极其一心一意地专注于创造就业,一心一意地重塑美国经济和劳动力结构。他非常明确地知道,只有让美国富有起来,拥有强劲的经济与繁荣的生态体系,才能支撑起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从而打造最安全的国家。这种专注确实令人深受鼓舞。

Mike Allen:那么你认为现任政府在AI领域存在哪些认知误区?

黄仁勋:我认为在监管这项技术时,政策制定者必须审慎思考监管可能带来的非预期后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s)。我们绝不能把AI的发展看作是一场百米冲刺式的争霸赛。那种“谁先跑赢这100米、谁先跨过终点线,谁就能永久赢得一切”的叙事,完全是无稽之谈。

Mike Allen:你指的是美中之间的AI竞争?

黄仁勋:一点没错,这完全是无稽之谈。编造的那些危言耸听的故事,正在政策制定者之间制造恐慌。而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某些企业希望借助政府的力量去制定有利于自身垄断的监管规则。但我的观点是:我们应当开诚布公地去竞争。必须认识到,这项技术极其重要,但AI最终的成功与胜利,取决于社会和产业界能否充分应用它,而与“谁率先发明了它”毫无关系。

回顾历史,我们没有发明电力,没有发明绝大多数的制造技术,也没有发明开启上一轮工业革命的大部分关键技术。然而,美国以比其他任何国家更快、更有热情、更有创造力的方式应用了这些技术,这才奠定了今天的美国。因此,我们应当让美国行业的这种精神蓬勃发展,让美国企业放手去干。当然,我们需要审慎对待监管,确保技术安全;但如果认为未来17天后谁先跨过终点线就能成为唯一的赢家,那纯属凭空捏造。

Mike Allen:顺便问个有趣的问题:在总统的内阁成员中,你觉得谁非常聪明且适合一起携手构建未来?

黄仁勋:每一位内阁成员我都非常喜欢与他们合作。幕僚长苏西·威尔斯(Susie Wiles)非常出色,财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商务部长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也都是极其优秀的人才。他们全力奉献,希望推动总统的任期取得成功,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期望。特朗普是我们的总统,我真心希望我的总统能够成功,这样我们的国家才能走向成功。

Mike Allen:不过眼下确实有迹象表明政府倾向于出台更严格的限制措施。你对此感到担忧吗?

黄仁勋:当然。我想给现任政府、总统以及所有的政策制定者提个醒:在听信那些高调的说辞和危言耸听的故事之前,在凭空描绘某种根本不存在的AI未来图景之前,请回到客观事实上来。那些所谓的“AI已经产生自主意识”的言论完全是科幻小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作为全球构建这项底层技术的人之一,我知道技术确实非常强大,但我很担心政府会因为误信这些虚构的叙事而产生过度反应(Over-correct)。我建议他们去倾听更多人的声音——多去与不同的CEO、科学家交流,而不是只听一两个人的言论,切忌做出膝跳反应式的决策。明天并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审判日,请多了解事实,保持从容、审慎、明确且有针对性,给自身留出足够的时间与行业广泛沟通。

Mike Allen:特朗普总统此前提出了“政府入股头部AI企业”的设想。作为全球市值最高的企业之一,如果总统打电话要求获取NVIDIA的股权,你会怎么回应?

黄仁勋:这完全没必要。事实上,美国政府已经在NVIDIA拥有了巨大的“股权”——他们拥有我们成功所带来的丰厚红利。仅在去年,我们就缴纳了100亿美元的税款,而今年的纳税额还会大幅增加。我们创造了海量的就业,带动了庞大的税收。美国企业越成功、越富有,就能创造越多的税收和就业,全美民众也会因此受益。更何况,如今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持有股票,股市上涨意味着人人受益。因此,美国已经在这些伟大的企业中拥有了应得的份额,我们只需要确保这些企业能够继续蓬勃发展。

Mike Allen:所以你会明确拒绝这个提议?

黄仁勋:我目前不会建议这么做,因为完全没必要。

Mike Allen:你认为我们现在准备好向所有人开放Anthropic强力模型Claude Mythos了吗?整个系统的防御能力足够坚固了吗?

黄仁勋:绝对应当向所有人开放。确保系统坚固是模型开发商的责任。

Mike Allen:你的意思是向所有用户开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限于少数特定机构?

黄仁勋:没错。他们应当将技术交付给大众,而他们的职责就是确保技术的安全与坚固。无论软件中出现了什么漏洞或越狱风险,一旦发现就必须第一时间修补,这就是软件开发的本质。你看看之前发生的事情:即便它被泄漏或越狱、做了一些原本被设限的事情,世界依然完好无损,你和我也依然坐在这里平静地交谈。我并不是在鼓励攻击漏洞,但发现脆弱环节并快速打上补丁,本来就是科技公司应当承担的工作。

Mike Allen:所以,这是在借此向白宫和Anthropic传达一个信号:Mythos应当作为一项标准服务提供给所有人。

黄仁勋:是的。别忘了,即便你不开放Mythos,开源模型依然在蓬勃发展。因此,应当让Anthropic放手去干,去推动他们所创造的技术向前发展,并将技术交到尽可能多的企业手中,让大家都能从中受益。限制Anthropic的发展对美国毫无益处,让他们放手去奔跑吧。

Mike Allen:那么,开源模型公司是否应该被允许违反服务条款,去蒸馏(Distill)闭源模型的技术,然后再把这些高性能的开源模型推向市场二次销售?

黄仁勋:这取决于具体的服务条款与许可协议。如果服务提供商对其条款被滥用感到不满,他们应当直接寻找相关公司,通过现有的法律和法规等传统渠道来解决争议。

但是从技术本身来看,“蒸馏”——也就是向其他AI或知识来源学习——是智能发展的核心要素。人类同样在不断相互学习,我从你提出的问题中学习,你从我的回答中学习,我们整天都在互相吸取知识。AI也必须有学习的来源。最早的AI(无论是闭源还是开源)无一例外都在互联网上抓取了人类过往的所有知识;而现在,AI生成的内容数量已经超越了人类。再过几年,互联网上99%的内容都将由AI生成。这意味着AI时刻都在蒸馏其他AI的智力成果。

因此,AI能够具备学习能力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我们希望每一个AI都足够聪明,而更聪明的AI往往也是更安全的AI。我认为最关键的是要把这两个概念区分开来:AI是否应该尽可能多地从各种知识源中学习? 答案是肯定的。AI是否可以侵犯隐私或违反法律协议? 答案绝对是不行。如果有人违反了协议条款,就去联系那家公司,去处理好这件事。

Mike Allen:你在以色列有很多员工。在战争背景下,你怎么看待中东的AI 建设?

黄仁勋:首先,我很关心我在以色列的员工家庭。我们在那里有6500 个家庭,他们处于冲突之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很欣慰他们目前一切平安,祝愿他们继续保持平安,我也期待着冲突结束的那一天。阿联酋正在中东投资AI,我觉得这太棒了。

Mike Allen:你依然看好阿联酋成为巨大的AI巨头吗?

黄仁勋:是的,他们拥有将自己打造为未来AI枢纽的远景。依托于原油和能源等天然资源,他们有机会将自己重塑为一个AI枢纽。我为他们感到骄傲,很高兴他们对此感兴趣,也非常赞赏他们的愿景。

你知道,阿联酋已经非常现代化了,那是一个聪明人趋之若鹜并蓬勃发展的地方。他们正在建立新公司、推动新创新。这将是他们的下一个工业实力来源,我很期待看到这一点,对他们来说太棒了。

4.未来图景:从任务自动化到千亿级Agent与具身智能

Mike Allen:我简直听得入迷了。出于尊重你时间的考虑,我想问你一个关于就业的问题,然后再问几个关于人生教训的问题,可以吗?

黄仁勋:我有的是时间。

Mike Allen:非常感谢你。我想问你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这是你的核心理念之一:作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你们拥有50,000名员工。你说过在十年后,员工规模可能会维持在 75,000人左右,并提到“越小越好”。你提到许多其他科技巨头的员工规模都在六位数(数十万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黄仁勋:靠战略。战略的本质就是尽可能高效地利用你的资源。你的目标是用有限的资源去实现未来的愿景,并明智地使用这些资源。因此,我工作的一部分就是保持战略眼光,关注我拥有的资源,并以尽可能精准、高效的方式去应用它们,从而实现那个愿景,并最大化投资资本回报率(如果用财务术语来说的话)。但其根本在于:无论你拥有什么资源,都要发挥出最大的影响力。这就是CEO最根本的工作。

我有幸在30岁时创立了这家公司,正如你之前提到的那样。我做这份工作的时间可能比科技史上任何一位CEO都长,所以我拥有长期实践的优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就是我的手艺、我的“功夫”。这就是你必须做的事情。

Mike Allen:在每一次工业革命中,即使净增加了更多的就业岗位,某些任务和工作也会被自动化。就像在其他工业革命中一样,哪些工作和任务会消失?

黄仁勋:如果你的工作本身就是那项“任务”,那么当该任务被自动化时,你的工作就极有可能被淘汰或改变。例如,客服呼叫中心,这就是一项极有可能被高度自动化的任务。然而,对于现在处理实际通话的这些AI进行管理、协调、改进和评估,很可能仍然是一项以人为本的任务。

所以请记住,一份工作是有其“目的”的,而目的包含了许多“任务”。我最喜欢的例子就是关于放射科医生的原始例子。放射科医生的任务是研究影像,但其“目的”是消除人类的痛苦、帮助人们了解自己的疾病、与其他医生合作来识别疾病。当任务被自动化时,目的并没有改变。

Mike Allen:我经常告诉身边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年轻人:不要把你的“任务”误认为是你的“工作”和“机遇”。

黄仁勋:没错,完全正确。你看,今天大多数IT 和科技领域的从业者都是坐在键盘前打字。如果我们拍下这一幕,在10年、20年后回顾,就会觉得这像极了过去人们坐在IBM Selectric电动打字机前打字的老照片。所以,打字并不是我们的工作。解决问题、创新、探索影响力、创造价值、帮助消除人类痛苦、带来欢乐和愉悦——无论你的工作目的是什么,它并不会因为你不再需要打字而发生根本改变。我们不需要打字了。

Mike Allen:你预计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也就是它们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变得实用且有价值的时候?

黄仁勋:2022年的“ChatGPT时刻”,并不是AI变得实用的那一刻——我们又等了整整四年。ChatGPT时刻是指我们看到它令人惊叹、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情的那一刻。如果以此为标准,那么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其实已经到来了。你可以对机器人说:“把苹果放进抽屉里”,机器人实际上会去推理它需要做的一系列任务,包括在放入苹果之前先把抽屉打开。它会对这个过程进行推理。当人们第一次看到一个机械机器人做到这一点时,我认为这打开了他们对机器人未来发展前景的想象空间。所以,我认为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已经到了。现在的关键是:我们何时能让它变得真正实用?如果说在未来3到4年内我们能让它变得实用,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

Mike Allen:我们已经进入了AI的“Agentic时代”,下一个AI时代会是什么?

黄仁勋:AI的Agentic时刻,其核心能力现在已经具备了,接下来的重点是这种能力的普及与扩散。很快,非常快……我们之所以需要多得多的计算机,是因为今天全世界只有10亿人在使用计算机。而且我们使用计算机的方式——比如就像现在,当你不在说话的时候,我们基本上并没有在用电脑,电脑是闲置的。全球10亿用户中,可能在同一时间段真正使用电脑的也就1亿人。

而在未来,我们将得到许许多多Agent的支持、增强与环绕,它们会协助我们做事。这些Agent将一直不停地使用计算机。Agent本身不会变成计算机,Agent将去“使用”计算机。因此,我们将有1000亿甚至1万亿个Agent全天候运行——包括高智商Agent、轻量级Agent、专用Agent、超级Agent,各种各样的Agent一直在运行。因此,我们所需要的计算机数量将会呈现极其巨大的增长。

5.淬炼与专注:黄仁勋的掌舵艺术与人生哲学

Mike Allen:最后我们来进行一轮关于“人生教训”的快速问答。你是一个伟大的美国传奇故事:出生于台湾,9岁时被送到美国,读了一所听说相当艰苦混乱的寄宿学校。你谈到过自己曾被欺凌,30岁创立了英伟达。你曾说过,成功的关键是经历了足够的痛苦和折磨。在你的职业生涯中,哪种痛苦和折磨带给你的收获最大,或者说支撑你创立并领导了这家公司?

黄仁勋:没有什么伟大的运动员是凭空产生的。那需要无数次在无人关注时的练习、无数次的挫折和失败。是的,就是大量的痛苦和折磨,而这正是升华技艺、铸就品格、赋予你信心和韧性、让你能够应对极其严峻挑战的东西。这和运动员的感受没什么不同——当你在比赛中进入“无我状态”或者处于极大压力之下时,你会觉得时间变慢了。我也有同样的感受。当压力最大、紧张达到顶峰时,我感觉时间变慢了。原因来自于长期的实践,来自于一次又一次重复地做一件事,来自于管理自己的压力和专注力,并拥有通过努力战胜困难的信心,同时身边还有优秀团队的陪伴。所有这些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能让你在极高水平上发挥的条件。因此,痛苦和折磨是不可或缺的。

Mike Allen:对于一个远赴重洋来到美国的9岁“小黄仁勋”,你会对他说什么?关于来到美国,有什么值得兴奋的,又有什么需要留意的?

黄仁勋:美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毫无疑问。它之所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挑战,也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分歧;恰恰是因为面对所有这些巨大的挑战和分歧,我们总能设法化解它们。通过公开的讨论,通过一个允许自由的充满活力的体制——言论自由、创新自由、创业自由、与他人合作共事的自由。

这种环境自然而然地吸引着无数杰出的头脑。它自然而然地为任何有抱负的人创造了创造美好生活的条件。你可以是一名建筑工人、水管工、电工,也可以是一名科学家;你可以去创造,可以成为一名艺术家,去过上优渥的生活。

因此,我认为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我建议全世界每一个聪明的大脑都试着来到这里,我们需要你们。这个国家是由移民建立的,未来这个国家依然需要出色的移民,他们将来到这里,与这里现有的杰出人才汇聚在一起。我们有4亿了不起的人民,欢迎未来最优秀的人才和伟大的人们来到这里。

Mike Allen:你不戴手表,在此时此刻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为什么?

黄仁勋:因为“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时光。我拒绝让日程表来主导我的生活,我也拒绝让手表来支配我的生活。如果我太迟了,自然有人会提醒我。而在此时时刻,我是100%专注在当下的。因此,当下就是最重要的时光。

Mike Allen:最后一个有趣的问题:你说过除了工作之外,你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留给了家人。能带我们了解一下不工作时,你和家人度过的一个完美周六吗?

黄仁勋:完美的周六:我早早醒来,陪狗狗们玩会儿。不久后,Laurie(妻子)带狗去散步。我就开始工作,一直工作到午饭时间。我们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狗狗们在睡觉。接着我们继续工作,一直到晚餐时分,孩子们过来了。我们一起做晚饭,聚在一起享受晚餐、喝杯鸡尾酒、和狗狗们玩耍。这就是完美的一天。如果我每个周末都能过上这样的一天,那就太棒了。事实证明,我的每一个周末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在同一个时间醒来、陪狗玩、期待见到家人、期待孩子们过来。仅此而已,这就是完美的一天。

Mike Allen:感谢你带来这场令人难忘、干货满满的对话。

黄仁勋:谢谢你,Mike,很高兴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