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收购波士顿动力3年后,看不到前景的谷歌决定卖掉它。
出售消息靴子尚未落地,知乎上有一位机器人爱好者在“如何评价 Google 试图出售于2013年收购的机器人公司:波士顿动力公司?”这一问题下,留下了自己的见解:
“如果这消息是真实的,那么请慎重考虑把自己辛苦创立的公司出售,即使东家是google”。紧接着,他顺势给自己的研究打了个广告:
“鄙人小硕期间做的是纯电机驱动的四足机器人XDog,幸亏谷歌推低成本的电驱动四足机器人的计划貌似没有执行,不然我的课题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_^”。
评论区有人问他:“答主的专业?”这个无名之辈回答:“本科机电的,硕士一不小心到机械工程了。”
十年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王兴兴。
他所创办的宇树科技在今天正式科创板上市,从申报到过会,用时仅73天,这几乎一个「速度奇迹」。
今天,宇树在科创板正式敲钟上市,开盘价为1100元/股,市值超3千亿。上市仪式现场,王兴兴回忆2016年,他怀着一颗「科技推动世界进步」的初心,种下一颗面向未来的科技之树。
宇树上市的意义不言自明,它诞生于中国机器人的「非共识期」,并用十年时间,进化为一个优秀的选手。同时,宇树还代表了在前沿技术领域的一种典型中国路径:
发挥中国的硬件和工程能力,在对的节点做自己最擅长的事,以及一个身上没有那么多精英叙事的技术型创始人。
但王兴兴又不那么「典型」。
在登上《时代》杂志封面的那篇文章里,王兴兴被海外媒体形容为:“并非人工智能时代的典型预言家”,因为他身上没有许多科技创业者那种张扬的自信与气场。
回望宇树和王兴兴的十年,他们当然是被时代选中的幸运儿,但很少有人正视一个原点问题:
到底为什么是宇树?
对一家成立十年的初创公司而言,活下来最重要的能力,往往不是画饼,而是如何找钱、生钱、管钱。
而这恰恰是宇树被低估的关键。
很多人将宇树极致的硬件和工程优势形容为「偏科生」,但忽视了在一个高度不确定性的赛道里,宇树在找钱、管钱和生钱上,它几乎摸到了一家创业公司的「天花板」。
让我们回到2016。
这一年世界目光聚焦波士顿动力,明星项目里都带个「共享」。
初出茅庐的王兴兴并没有站在风口,而是在机器人这个「非共识」赛道里,艰难找钱。
在今天动辄单轮十亿级、估值百亿的具身热潮里,靠论文、学历以及demo就能斩获早期融资的部分具身小天才来说,他们并不能共情这位「老大哥」的艰难心酸。

王兴兴和宇树都是坐过冷板凳、听过投资人说「看不懂」的人。
创业初期,他见了很多人,演示了太多遍的机器狗,聊过太多自己电驱为主的机器人技术路线,但那时国内大多数的机器人公司采取的是波士顿动力的液压路线,因此「看不懂宇树」才是共识。
按道理说,早期创业大多缺钱,找钱不易的宇树更是如此,但王兴兴在具身的非共识里,却对「找钱」始终保持克制。
事实上,宇树历史上,王兴兴找来最关键三笔钱,都是最懂宇树的「理性钱」。
第一笔,是刚创立时的第一笔钱,来自天使投资人尹方鸣的200万元。
彼时王兴兴刚毕业、离开大疆,机器人又是个冷门赛道,行业并不看好他手搓的四足机器人,但这份「不看好」可能只有同行尹方鸣懂。
在投资王兴兴前,尹方鸣在2014年就成立了自己的AI硬件企业Roobo,2015年,Roobo还向造出宠物狗机器人 DOMGY的一家韩国团队注资400万美元。
尹方鸣后来在2017年告诉媒体:“我们已投资了十多家国内外在机器人机械运动方面在行的企业。”
宇树确实虽然不是这位连续创业者押注的「唯一」,但这笔来自同行的钱,让宇树得以搭建早期团队,并完成了 Laikago 机器狗的原型开发。

Laikago四足机器人 图源:网络
第二笔,来自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创办的变量资本,他联手Arm旗下的安创加速器,参与了宇树的天使轮。
这一笔也是宇树的「生死钱」。
2017年,张鹏来到王兴兴位于杭州滨江的办公室,在一栋没有门牌、周围甚至是工厂的一层里,见到了王兴兴,张鹏回忆那里「感觉就是一个车库,堆着各种零件」。
王兴兴向他演示完产品后,两人甚至都找不到坐的地方聊天,但驱使张鹏下注的是,是王兴兴的务实冷静和双方技术路线上的共识。
张鹏后来回忆王兴兴带给他的感受,面对这样的技术风口,王兴兴比自己还保守,他没有谈宏大的理想和应用场景,开头闭口都是技术上需要解决的问题。
而对王兴兴来说,张鹏也没有过多质疑宇树的技术路线,因为这位走在一线的科技观察者在2015年MIT看到的机械猎豹就是电驱方案。
而第三笔真正让宇树走入主流VC视野的,是红杉。
红杉中国种子基金投资副总裁李彦男在2019年初开始与王兴兴接触,彼时他也刚来红杉做投资,距离红杉中国种子基金成立也仅有一年。
经一位大学做机械工程的学长推荐,李彦男认识了这个「在杭州做四足机器人的极客」。
第一次交流时,王兴兴就给他讲了「用机器人造机器人」的愿景,且展示了第二代四足机器人AlienGo的负载能力。
正式投资上会阶段,因为高铁不能有高能量电池,王兴兴硬是抱着产品乘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来到红杉北京办公室路演,红杉当场就发出了投资意向书。
早期投资,当然看人,红杉也不例外,但李彦男强调,他对那些「自负不自知」的「妄人」创业者抱有警惕,而王兴兴显然不是这类人。
不是每一家创业公司都能保持对找钱的克制,投资一门相互理解的艺术,王兴兴很早就明白了,只有最懂你的理性钱,才能相互成就。
让我们回到2016。
这一年,也是中国大量科技企业崛起的一年。
这一年,中科院里的陈云霁、陈天石兄弟决心将两人的研究方向转化为商业成果,AI芯片企业寒武纪就此诞生;另一边的余凯,也看到了芯片创业的机会,他离开百度,在前一年创立了地平线。
宇树和王兴兴显然不属于上述「科学家创业」的完美叙事,但他们却比科学家们更懂如何搞钱、什么是能造血的商业模式。
硬科技项目大多需要耐心,因为钱投进去,没有3到5年无法看到回报,尽管投资人要求创业者回答商业模式,但所有人都知道,距离真正的造血都太远了。
很多前沿科技企业的商业化都要经历摇摆,不设边界,因为做什么、不做什么,很难给出答案。
全世界都在关注的波士顿动力,从谷歌、软银再到现代汽车,几经易主至今也没有看到回头钱。
相比之下,在成立8年后的2024年,宇树已经实现年度盈利,这不仅在AI 芯片、具身企业里属于小概率事件,跨行业对比成熟的新能源汽车和消费电子,宇树都属于优等生。

王兴兴很早就厘清了宇树早期搞钱的法则。
第一是,坚决不碰C端,用「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找到巨头之外、客户能接受的应用场景,比如科研。
和B端动辄百万、千万的大订单比,科研尽管并不性感,但确实一个让宇树能「活很好」的场景。
一方面,科研机构不用宇树费心维护和投流,宇树只需售卖标准化硬件,用户二开即可,同时无形中帮助宇树优化了生态、迭代技术和产品。
另一方面,这也是出海的捷径,宇树后期的投资人很多是因为在海外科研实验室里看到了宇树,这是一个不费力且验证自身技术价值的场景。
第二是,不碰人形,而是将研究生时期自己就熟悉的四足机器狗做到极致。
这个「极致」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占据单一品类的市场份额,用规模占领先发优势,二是全栈自研,也是在机器狗上,宇树掌握了从电机、减速器、关节、运动控制、整机设计等方面的生产全自主能力。

而这些研发与组装能力后续也被印证快速复用到了自己后发的人形机器人项目上。
一个创业公司如何搞钱,「无限游戏」当然值得称赞,宇树早年也卖过一款健身泵产品,但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选择「不做什么」,这可能更让人佩服。
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这层「边界」。
让我们回到2016。
这一年,共享单车大战开启,直到很多年后,共享经济的泡沫退去,人们才知道互联网流量打法难以全盘改造复杂的线下生意。
也是这一年,站上科技舞台中心的一家中国企业,叫柔宇,宇树宣布年度盈利的那一年,这家明星公司却走向了破产。
对创业公司而言,比起「烧钱」,更关键的是学会如何管钱,这是一门需要规划的学问。
硅谷风投教父彼得·蒂尔多年以前在回答「初创企业成功是靠运气还是靠技能?」这一问题时,他也提到,规划优先于机遇。
“企业的长期规划是一种设计,任何伟大的企业家都首先是一位设计师。”
在「如何管钱」上,王兴兴也同样是一位优秀的设计师,也学到了比亚迪、小米们等中国前辈们的精髓——
一是,学比亚迪,用垂直整合大法,省钱。
如前文所说,和多数机器人公司外购核心组件不同,宇树的全栈自研优势不仅让其具备了极致的成本控制能力,也加深了供应链的引力。
SemiAnalysis 在近期一份报告中,将宇树崛起的路径对标比亚迪。
比亚迪通过掌控电池这一占电动车核心组件,此后通过垂直整合,从电机、电芯,最终到发动机,实现了关键部件的掌控,由此形成的「迪链」上,长出了中国新能源的供应链基础设施。
宇树也是如此,SemiAnalysis 说,在宇树的拉动下,目前中国每个省份都有数家制造适配规格的齿轮箱和高扭矩电机的工厂,中国已有约 200 家人形机器人公司在利用并反哺这个生态。

二是, 学小米,用横向扩充生态,加码大脑。
宇树不缺本体、小脑能力,最大的短板是大脑。
曾对AI保持克制的王兴兴,也意识到这一点,IPO募集资金中的近一半都用于智能机器人模型研发项目。
而王兴兴学小米,不是学小米生态链的战略融资,而是学小米的生态策略,接受大模型的钱,承认自己的不足,拥抱走在前面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宇树IPO战略配售中出现了
而早在2025年,王兴兴本人就发表了一篇与

王兴兴知乎截图
找钱、搞钱和管钱,这是宇树和王兴兴被低估的能力,不是所有的创业公司,都具备这样的能力,更难得可贵的是,一家创业公司在它诞生的起点,就将这种能力视作企业的运行规则。
上市之后,对宇树和王兴兴无疑是一个新起点,他们不必再经历2016年的辛酸过往,但也承担了更高的期待。
而这种期待,既是运气,当然也是诅咒。
王兴兴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宇树,和竞争更激烈的中国机器人江湖,他知乎主页最频繁点赞的话题页变了,变成了如何管理。
他好奇“字节CEO梁汝波发全员信,要求Leader敢于设定高目标、深入一线”背后的意图,他关注“《长安的荔枝》 里的圣人不会不知道荔枝运不来吧?为什么还要布置这个任务?”。
今天的王兴兴,不再是杭州极客圈的王兴兴,而是一个市值千亿、面临更大风险的CEO王兴兴。
更多的具身企业也难以复制宇树,不单单是车库里创业的典型创业叙事,更关键的是,他们无法复制和模仿王兴兴和宇树的节奏感——
在需要钱的时候,对钱保持理性;在难讲商业模式的年代,有边界地搞钱;在不差钱的时候,晴天修屋顶式管钱。
但还是让我们回到2016吧,在无名之辈王兴兴的那篇博文里,他这样回复「跨界」争议——

“在这个知识自由的时代,学校学科专业完全不打紧,想干啥学啥,随意啊。”
1、第一财经:全维度解析宇树科技:全球硬件王者的AI困局
2、虎嗅:独家对话最早押中宇树的投资人
3、张鹏:宇树科技王兴兴的早期故事:还原天使轮投资人当年的坚定、纠结与今天的新期望
4、中国经济信息杂志:专访|双面尹方鸣玩转AI机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