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首富换人了。
9月16日,彭博亿万富豪指数显示,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的净资产突破1050亿美元,超过印度富豪阿达尼,首次登顶亚洲首富,位列全球第18位。2019年3月彭博首次追踪时,这个数字约为130亿美元——7年,这一数字飙升约7倍。
彭博将这次登顶直接归因于人工智能:TikTok之外,撑起字节估值的是AI布局,包括热门AI聊天机器人
2021年5月,张一鸣卸任字节跳动CEO,同年11月卸任董事长。此后几年里,他不开发布会、不接受采访、不发微博。
一个长期不在公众视野里的人,公司反而越长越大。2025年10月9日,张一鸣在上海知春创新中心的开业仪式上重新露面——那是他卸任至今唯一一次公开亮相。
知春创新中心位于上海徐汇,由张一鸣和上海交通大学ACM班创始人俞勇共同发起,是一家民办非营利机构,方向为泛计算机和人工智能领域的人才培养。
14年前,张一鸣在北京知春路锦秋家园的一套民宅里创办了字节跳动。从知春路到知春创新中心,43岁的张一鸣某种程度上又回到了创业状态。
2023年初,字节抽调搜索等部门的人手组建了第一个大模型团队;2024年4月,这支团队有了正式的名字——Seed,即
今年7月,今日资本创始人徐新在一档播客中透露,抖音依然是非常大的生意,但张一鸣把50%的精力用在了Seed上。《中国企业家》也从字节跳动前Seed员工处了解到,张一鸣卸任后退居二线,基本不再过问抖音及其他业务,工作重心几乎全部放在Seed上。
张一鸣为什么如此在意Seed?
最直接的原因是,无论张一鸣是否愿意站到台前,他的财富都已经和AI深度绑定。胡润百富把张一鸣2025年财富的大幅增长归因于“字节跳动因AI业务的势头和前景带来的估值上涨”;彭博报道亚洲首富易主时,点名的也是
据QuestMobile数据,截至2026年5月,
其次是危机感。今年上半年,字节CEO梁汝波在全员会上坦承:
因此,卸任后的张一鸣反而更忙了。
据《金融时报》报道,张一鸣亲自监督从阿里、智谱、零一万物等竞争对手处招聘AI研究员。过去一年多,字节持续从Google DeepMind等顶级实验室招揽人才:前DeepMind研究副总裁、Google Fellow吴永辉入职Seed,此后基础模型、强化学习、多模态方向的科研人员陆续加入。《晚点LatePost》的报道中提到,张一鸣自己看论文、看技术关键细节,从2023年四季度起循着AI论文一对一拜访作者,包括尚未毕业的博士生;字节在新加坡还有专门的研究团队协助他理解前沿技术。
张一鸣在2021年的卸任信里写道:“要相对专注学习知识,系统思考,研究新事物,动手尝试和体验,以十年为期,为公司创造更多可能。”
今天外界看到的大多数字节AI产品,几乎都是建立在Seed的模型能力之上。看起来,张一鸣离用户越来越远,但离底层越来越近。
据报道,今年8月的Seed全员会上,张一鸣明确表示反对蒸馏。据《中国企业家》了解,字节基模团队从2024年起就已完全不蒸馏,只是这条纪律直到今年才为外界所知。
蒸馏在行业内被广泛使用。这一概念由Geoffrey Hinton等人于2015年提出,基本思路是:用能力更强的“教师模型”生成大量回答和推理过程,再将这些输出作为训练数据,教给规模更小的“学生模型”。
这一做法的优势在于效率和成本——相比从头训练,蒸馏能以更少的算力和时间,让小模型获得接近大模型的表现,因此在追赶阶段尤其受青睐。代价是,模型的能力上限被教师模型约束,且在别人的产出上学习,难以形成真正意义上的自主能力。随着大模型竞争进入后训练阶段,用头部模型的输出提升自家模型表现,成为许多团队的现实选择。
张一鸣的判断是:蒸馏虽能在短期内改善模型表现,但本质上是复制Anthropic Claude已有的能力,沿着这条路走,最多只能不断逼近对方,无法实现超越。他希望Seed从更底层的维度,构建字节在AGI上的壁垒。
字节早年做推荐算法时,行业里也存在更省事的做法——比如直接复用同行的特征工程,短期数据同样能涨得很快。字节选择从头打磨自己的推荐框架,这与今天“不蒸馏”的判断一脉相承——只有把底层逻辑握在自己手里,能力才可持续。
这套逻辑后来被反复复用。今日头条不是第一个新闻客户端,抖音不是第一个短视频产品,TikTok更没有发明短视频,这些赛道字节进场时早已有先行者。字节的打法不是做某一款产品,而是把产品背后的底层能力重做一遍,做成可复用的体系:
今日头条验证了“算法理解用户、内容精准分发”的推荐引擎,短视频时代到来时,这套引擎连同数据反馈闭环被直接复用到抖音,此后又延伸到TikTok、
这一次,张一鸣把同样的逻辑,放到了大模型这个全新的战场上。
张一鸣想要的不是某款产品的胜负,而是AI时代的“推荐算法级”底座,只要底层能力在,就永远能持续长出新的应用。
但“不蒸馏”也给团队带来压力。据《中国企业家》了解,竞争对手每次发布新模型,字节都会落后,差距通常3到6个月——技术上这属于合理区间,靠自研追赶本来就需要时间,但市场不等人,在AI行业,落后3个月就足以引发对业务的质疑。
近半年,月之暗面
压力如何消化?
首先是考核方式。据《中国企业家》了解,团队leader更看重过程而非结果:技术是否有实质突破、思考是否深入、是否取得有意义的进展,不会因为短期业务落后而施加超出技术合理性的要求。张一鸣本人也向团队反复传达同一层意思:字节注重长期,做真实的技术,不走蒸馏的捷径,短期落后可以接受。
其次是方法上的投入。算法层面,团队重点押注强化学习方向的方法论创新,在内部尝试不同技术路线,而非直接引入外部现成做法。数据层面,除自建标注流程外,字节也在加大外部数据的采购。
2025年10月9日,上海知春创新中心开业仪式上,张一鸣用了一个机器学习术语谈人才培养:过拟合。
在机器学习中,过拟合指模型在已知数据上表现极好,面对新数据却失效——他把这一现象类比到人身上,有的人才可能有专业知识和熟练的技能,但面对创新任务就不行了。
这其实也是在说字节跳动自己。
张一鸣过去十几年的方法论,核心是把“确定的事”做到极致:明确的目标函数、快速的数据反馈、以周为单位的迭代。而AGI(通用人工智能)恰恰是“最不确定的事”:投入巨大、回报漫长、技术路线不断变化。
一家最擅长“做题”的公司,遇上了一道还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某数据公司CEO告诉《中国企业家》,模型迭代越来越依赖企业内部的结构化数据和经营know-how,但企业并不愿意把这些数据交给字节——那是它们生存的根本。在“不蒸馏”的约束下,外购高质量数据本是字节后训练的重要抓手,当企业侧的数据闸门收紧,迭代节奏难免受到影响。
有从业者判断,基模趋于收敛后,行业将走向寡头竞争加强监管的格局,词元会变成类似水电的基础设施;而字节的基本盘是信息流生意——双边撮合、售卖广告位,如果AI的入口从信息流变成对话和智能体,这套商业化逻辑又该如何延续?
当基础设施就位,第二阶段应用与智能体(Agent)才会真正展开。有从业者类比互联网历史:1992年前后,人们建网站分享信息;Agent时代,人们分享的将是能力。
这大概也是张一鸣卸任后一直在琢磨的事。
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被训练“只做确定的事”,当环境变化时他还有能力面对不确定的世界吗?张一鸣的答案是否定的。所以他要在人还没“过拟合”的时候,把他放进一个不教标准答案的地方——知春创新中心要培养的,不是“优秀的人”,而是在没有标准答案时仍然敢往前走的人。
而他自己,也正在成为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