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好。”
某LP收到了自家投的GP的短信。大致内容是他们十年前募的那只基金,有两个医疗项目一直没退出去,想要做一只接续基金。
“不知道您下周是否方便,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收到微信的LP心里一紧。
这两个项目在老基金里已经躺尸将近十年了。
过去几年,GP每次开年会、季度会的时候,都像中医号脉一样说“项目发展得差不多了,但时机不对,再等等”。
现在突然祭出接续基金,到底是真的项目值得“耐心一把”,想帮LP把利益最大化,还是另有原因?
“还是赶快向上汇报一下吧。”LP对接人是这么想的。
另一头的GP也在做心理动员。
最近几年,医疗项目想上市,只能去港股,但是上市即跌的故事比比皆是,硬要上,很可能被按在地上摩擦,吃一个屈辱的“膝盖斩”。
但不上市,LP陪跑了十年,还延期了一次,耐心早就被磨成渣渣了。每次内部开会,问一下投资经理,他们倒是信心满满,喊出“一定能成”,不甘心把多年心血贱卖。但,基金马上就要募下一期了,箭在弦上,如何是好?
这几年,行业里不少GP都搞接续了,那也博一次试试吧。
微信中寥寥数语,看着很克制,但字缝里全是博弈:谁在吃亏?谁在算计?谁还指望谁投下一期基金?
根据PitchBook数据,全球有近3.3万家PE支持的企业面临退出压力,其中约三分之一已被GP持有5年以上,为近十年最高水平。美国PE基金持有期的中位数已升至3.4年,同样创九年新高。
对于GP和LP而言,这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假设你手里有一个芯片或者创新药的“独角兽”,行业正在爆发前夜,可老基金合同到期了。这就好比你辛辛苦苦养了一棵果树,刚开始结青果,LP就让你连根拔起卖掉。
你有没有办法死扛不卖?
有,但代价是老LP可能直接把你告上法庭,或者告诉你“再也不投你了”,让你下一期新基金直接“胎死腹中”。
接续基金,成了最好的办法。
它允许GP设立一只新基金,还可以找来新的S基金(二手份额基金)做接盘侠,把老基金里的优质资产买过来。老LP可以拿钱离场,也可以选择“配资滚入”。对于GP来说,最爽的部分是管理人没变,资产没丢。
国外接续基金的操作,非常普遍。
比如Point72 Ventures在2026年初它把约40家金融科技公司,资产打包塞进一只2.8亿美元的接续基金,由高盛另类投资领投,管理接续基金的是Portage。
当时就有分析人士指出,Point72的战略大方向要调头去搞AI和国防科技,这批金融科技资产成了“食之无肉弃之有肉”的鸡肋。
通过接续基金,它既把这块非核心业务从老账本上抹掉,又悄悄保留了未来收益权。
何乐而不为呢?
再看海外的长青软件巨头Insight Partners,从2023年到2024年,连续募集了15亿、13亿和15亿的三期接续基金,流水线式地给旗下的优质公司“续命”。
除了这些摆在台面上的光鲜战略,GP心里还藏着一本绝对不会写进BP的小账本:管理费和业绩提成(Carry)的“原地复活”。
资产一旦装入新基金,新基金的存续期重新从零开始计算,管理费也重新开始跑表。更绝的是,原本在老基金里因为整体回报不好而拿不到的Carry,通过接续基金的“重新定价”,可以在新基金里重置业绩分成。
一份业内的报告里说得很委婉:“GP的动机包括为LP创造退出,也包括延续管理费和重置业绩分成。”
镜头切回老LP这边,画风可就没那么优雅了。
作为一个机构LP,投了一家GP苦熬了八九年,眼看就要熬成婆了,突然被通知,要接续了。
这意味着,未来一段时间,要走各种内部报批,开个投委会都需要层层签字、耗时动辄一个月的机构LP来说,头都大了。
而且,LP必须在几周时间内,重新对这几个被投项目做一遍底层资产基本面尽调,还要跟法务把新基金那几百页、全是陷阱的合伙协议条款抠一遍,还得判断GP给的这个估值到底有没有水分。
一些LP觉得像是在被GP“做局”。因为在这场交易里,GP的角色极其分裂——他扮演了受托人。他既代表老基金(卖方)要把资产卖个高价,又代表新基金(买方)想把资产便宜吃进来。 他是全宇宙最了解这个资产到底行不行的人,而LP只能隔着一层厚厚的报告盲人摸象。
一项外国调研数据显示,面对接续基金,高达80%—90%的LP坚定不移地选择“拿现金离场”。
接续基金所有的潜规则和心机,最终要回归两个字:定价。
不同于二级市场的公开,一级市场的非上市资产没有公价。GP说值10个亿,那在账面上就是10个亿——除非有人掀桌子。
为了防止GP“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行业衍生出了一套领投方定价的保护机制。
在标准的交易结构中,GP必须找来一个毫无利益瓜葛的第三方超级大买家——比如HarbourVest、科勒资本这种专业S基金。让他们进场把资产底裤看穿,给出一个独立报价,并且这个领投方自己必须真金白银认购新基金比例相当的份额。领投方掏了钱,这个价格才算有了“防伪标签”。
但即便如此,水底下的博弈依然波谲云诡。
有业内人士曾直言不讳地指出:由于GP身处利益冲突的核心,他们在设定资产公允价值时,有极其强烈的本能去操纵价格。
“如果他们急需新S基金的钱来续命,他们就会倾向于压低估值,把老LP当韭菜割,去讨好新买家;反之,如果他们想让自己老基金的账面DPI显得好看,就会虚高估值,让老LP误以为自己没有亏太多。”
更抓马的是,在同一只老基金内部,LP们的利益也是分裂的。
想赶快拿现金走人的LP,当然希望把价格炒到天上去,这样退得爽。
但是,想选择滚入新基金的LP,则希望价格跌到泥潭里,这样自己在新基金里的初始申购成本才够低,未来才有更大的获利空间。
这就导致GP在定价时,就像一个在两个鸡蛋上跳舞的胖子,怎么定都会踩碎一个。
一旦吃相太难看,市场上很快就会传出该GP“坑杀LP”的传闻,那它的下一期新基金募集基本就可以直接宣布关门大吉了。
为了摆脱这种定价死锁,近几年,多数接续基金合同里都塞进了极为复杂的“递延支付”和“对赌条款”。
也就是说,买卖双方也别争了,新买家先付一部分钱,剩下的钱看公司未来两年的利润或者临床进展再补。
既然这里面水这么深,为什么像高盛另类投资、汉领资本这些S基金巨头,还要前赴后继地往接续基金里跳?
因为在S基金买家眼里,VC基金是“开盲盒”,赌的是GP未来十年的运势。而接续基金则是“买一张已经开过奖、只是还没去兑奖的彩票”。
装进接续基金的资产,到底是不是GP年吹过的牛,S基金进场一查便知。
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行业内,谁也不傻。
GP想要塞几个僵尸项目进去,是不可能的。在精明的S基金面前连一轮尽调都过不去,通常的下场只有两个:要么胎死腹中,要么被买方报出一个两折的“侮辱价”,惨烈流产。
他们必须挑出家里最长脸的孩子,才能促成交易。
正因为大家都想要这种确定性,导致接续基金的买方市场竞争已经卷到了极致。全球优质单资产接续基金的成交价已经逼近了资产净值(NAV)的90%。以前买二手份额还能指望打个七折、八折捡漏,现在基本是原价抄底。
但从数据来看,这笔买卖依然划算。摩根士丹利追踪了多年数据发现,接续基金的损失率只有约9%,而传统基金高达19%。
接续基金在中国人民币市场的发展,大约比美元市场慢了半拍,但在“退出难,难于上青天”的现实逼迫下,国内机构的进化速度快得让人心疼。
国内有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结构性问题:人民币基金“5+2”的存续期,与硬科技、半导体、生物医药这种“动辄十年冷板凳”的产业周期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一个创新药从立项到三期临床成功,十年起步。但基金到第7年就必须清盘了,最后两年GP基本只能像大甩卖一样,把资产当白菜卖。这种错配,让国内的芯片和医疗赛道成了接续基金最普遍的选手。
真正成熟的GP,已经在新基金募资阶段,就把“接续基金条款”点进合伙协议里了。提前打好招呼,也不至于到最后撕破脸面。
LP的套路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DPI不松口。现在的机构LP在出资时变得极其刁钻。他们要求GP在做接续基金时,必须把老基金里赚到的Carry全部滚入新基金。
对于GP来说,这是一场输不起的“声誉赌局”:你今天怎么对待老LP,决定了你明天还能不能募到下一只基金。
对于LP来说,当利益开始分叉,你手里的合同条款到底能不能护住你的钱包?
其实,这道题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标准答案。
在资本市场的漫长黑夜里,你唯一能指望的,不过是当年挑中的那个GP,在名利和诱惑面前,底线还剩下最后几厘米。
但可以肯定的是,接续基金救不了的“绝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