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央视播出了一条新闻。
“我国自主研发的3.5万吨重载群组列车完成了世界首次重载列车自动编队驾驶”

在这个被各种新锐AI突破占据声量的时代,这条新闻似乎并没有在网上引发太多的讨论。但从现实影响上而言,这条新闻对中国的意义,丝毫不比去年deepseek带来的冲击波要小。
因为这条新闻的公开,昭示了两个巨大的突破:
其一,我们掌握了一种能大幅度提高(增加50%)既有铁路线路运输能力的技术。
其二,本就稳固的中国能源体系,现在又被浇筑了一层高标号混凝土,变得更坚硬了。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项低调却又意义重大的技术。
在“重载群组列车”这个名词出现之前,铁路货运领域的技术最高峰是“重载列车”——由数百节车厢组成的超级列车,绵延数公里长度,载重几万吨,以几十公里的时速在专用的铁轨上奔驰。
以澳大利亚必和必拓铁矿石公司的“纽曼山铁路”为例,这条铁路线全长426公里,由必和必拓公司所有,上面运行着世界上最大的重载列车——由8节火车头牵引,总计682节车厢,全列长达8公里,载重超10万吨。

为什么要搞出这种东西呢?
因为如果你要在陆地上运输铁矿石、煤炭、粮食、水泥这种大宗货物,“重载铁路”是成本最低、可靠性最高的方式——几名司机操作一列火车,一次性就能运走数万吨货物——中国的大秦铁路、朔黄铁路也是一样,每年都要从内蒙、山西、陕西运出几亿吨煤炭到渤海湾的港口。
不过,重载列车的运输成本虽然很低,但建设成本实在太高了:
超大的载重量,意味着沿线所有的线路、桥梁都有一套特殊的标准,别的线路上一般都能允许千分之十二的坡度,川黔铁路甚至有千分之二十四的超级陡坡,但在重载铁路上,坡度指标通常不能超过千分之九,只有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允许出现千分之十二的坡度。在现实中,设计和施工方为了减缓坡度,往往需要大量绕行或者盘山,最终导致工程量激增。

瑞士铁路为了让火车爬坡所设计的“展线”
除了重量,列车长度也是大问题。普通铁路上,货运车站的“到发线”长度最大不超过1050米,而若是想停靠重载列车,到发线的长度就要延长到1500m以上——你的整个车站都要重新扩建。
另外,过长过重的列车对于司机来说也是大麻烦。
火车制动靠的都是气闸,而压缩空气的传播速度大约是300m/s。中国现有的重载列车,长度最大能有4000米。车尾气闸开始制动的时候,车头都已经制动十几秒了,前面的车厢都刹停了,后面的车厢还在惯性作用下前进。启动的时候也差不多,前面车厢都跑起来了,后面的车厢还停在原地,司机要是操作不当,用力过猛就容易把车钩扯断。

中国铁路普遍采用“詹尼车钩”
这些因素加起来,最后的结果就是:想运行重载列车,就需要重新修建专门的铁路线,设置专门的车站,运行专门的机车和车厢,资产投入极重,回报周期极长。
那么,有没有一种技术,它不要求建设新线路、不需要设置新车站、不依靠专用车辆,同时它还可以快速运输数万吨货物呢?
有的,兄弟,有的。
这就是我们说的“3.5万吨群组重载列车”。

你说你的铁路线路条件差、坡度大,跑不了3.5万吨的大列?
ok,那5000吨的小列车总还是能跑的吧?我把3.5万吨的大列车拆成7个小列车不就完事儿了?
你说7列火车前后出发容易追尾?
那你就是看不起中国的通信技术了。这7列火车可不是7列独立的列车,而是7列彼此之间能够互相沟通的火车,天上有北斗卫星定位,地面有指挥中心调度,彼此之间也有5G网络通信,七个葫芦娃要加速一起加速,要减速一起减速,彼此之间全自动配合,追车距离最小能压到区区一公里,你觉得我还用担心什么追尾吗?
实际上,群组列车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以大秦铁路上的重载煤炭运输列车来说,传统模式下,上百节列车、几万吨煤炭并不是在同一个地方装载的,往往是从多个煤矿装成几个小列车,最后在编组站里组装成大列一起运走的。

那既然涉及“组装”,就有个先来后到,就会有迟到,就会带来晚点和各种意外。
但在群组列车的新模式下,本来大家就是单独的列车,根本就不需要二次组装,所以也就不没必要在编组站里集合了,在系统的集中指挥下,大家各走各的路,最后在主路干线上汇合就行了。

这么说吧,只要车头和车厢管够,我的编组是可以“多多益善”的——莫说什么3.5万吨,就算是5.5万、6.5万吨,也不过就是多找些车厢来罢了,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建设问题。
归根结底来说,这项技术精髓不在于“拉得更重”,而在于 “控制得更聪明” ——传统列车依靠金属车钩传递机械力,而群组列车依靠的是以5G/5G-R铁路专用网络为代表的高速、低延时、高可靠通信链路。
这套系统如同为每列车配备了毫秒级响应的“超级对讲机”,不仅实现了车与地面控制中心(“蜂后”)的稳定交互,更革命性地采用了 “车-车”直接通信模式。这使得前车的速度、位置信息能被后车瞬时感知,取代了机械连接,形成了紧紧连接整个编队的“信息绳索”,为保持1公里级的超短安全追踪间隔提供了可能。
虽然这种设想早就在国际铁路圈子里被提出了,但最终将它落地,只能是现在的中国——这就是既有强大的通信技术、又有强大铁路技术的好处。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并不需要建设新铁路,也能实现重载运输了吧?
至于意义,虽然前文我们讲的都是关于铁路的成本问题,但这项新技术的最大受益者,并不是铁路部门,而是电力部门。
众所周知,中国在新能源领域的发展可以说是一骑绝尘,不论是西北大漠还是南方丘陵,你都会看到绵延不绝的风车阵或者光伏板。
壮观是真的很壮观,但管理起来也是真的困难。从装机量层面来看,可再生能源在中国的占比已经超过了60%,但从用电情况来看,绿电的占比只有三分之一。

原因大家也都知道:光伏、风电这些能源虽然清洁,但并不稳定,庞大的装机量只代表在理想状态下它们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并不意味着它们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及时顶上来。
在现有技术条件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只有火电才最靠得住。火电,在今天仍然是中国能源体系里的绝对支柱。
不过,火电这个“绝对支柱”其实有相当大的问题——运输瓶颈。
对中国火电来说,整体上我们是“资源错配”的——南方用电需求巨大却少煤,北方产煤但用电需求却相对较低。“西电东送”等工程虽然解决了相当一部分问题,但南方诸多火力发电厂依旧需要大量电煤来维持运转。
问题就出在了电煤的运输上。
中国典型的电煤运输路线是这样的:煤炭从陕西、山西、内蒙的矿上被挖出来,在本地经过处理后,装上火车,沿着大秦、朔黄等铁路运往渤海湾的秦皇岛、黄骅港口装船,最后走海路运往东南各省。

鉴于海运那近乎于无限的运输能力,真正瓶颈主要在于铁路运输量和港口装卸效率上。
在过去,每年一到夏天和冬天的用煤用电高峰期,电力部门和铁路部门的“相爱相杀”就开始了:
电力部门对电煤的胃口大得实在吓人,合作的煤矿虽然有煤,但需要运力的岂止电力一家呢?所以每年电力部门抱怨最多的内容基本都是“铁路车皮协调不到”。
铁路部门也很无奈,我都这么努力了你怎么还要怪我?安全指标卡的死死的我有什么办法?你没见到我编组站都24小时全年无休了吗?
而在未来,这个问题很可能就会随着“重载群组列车”的普及而彻底解决。

毕竟国家能源集团全集团每年的运输量,也不到6亿吨而已一旦“重载群组列车”普及到主要重载区段,哪怕按照最低水平,也能够在不修建新铁路的情况下增加1亿吨的运输能力——相当于我们凭空多出来了一条重载铁路。而如果按照实验水平,那就等于我们每年能够轻松完成9亿吨煤炭的运输任务。
这仗打起来可就太富裕了。
在老局看来,最适合“群组重载列车”这个技术发挥实力的地方,其实并不在中国国内,而是在中国周围的内陆邻国身上。
原因有两个:
首先,中国周围的几个内陆国家中,不乏顶级的资源国——哈萨克斯坦的铀矿、铬矿、重晶石的储量都位居世界第二,石油和天然气储量也相当可观。蒙古国则更不必说,号称“坐在矿车上的国家”,其中,铜矿床超过600处,储量巨大,拥有世界级的奥尤陶勒盖铜金矿;煤炭储量则超过1620亿吨,塔温陶勒盖煤矿是世界上最大的焦煤矿之一。
以这两个国家较为落后的工业水平而言,想发展经济的唯一途径就是销售手中的大宗资源。而对于这两个内陆国来说,也只有中国有实力为他们搭建大宗资源的销售渠道。
因此,甭管他们想把这些资源卖给谁,只要货物还要从中国境内通过,我们就一定有办法进行相当程度额控制。
其次,可以预见:这项技术的成熟,意味着陆运成本的大幅降低。对任何需要靠铁路来将自己的产品输出海外的国家来说,这项技术都极具诱惑力。但不好意思,用这套技术的前提条件,就是要让你的铁路网络接入中国的标准。
这对中国来说,好处是根本性的、长期的:我们将从“规则的遵守者”变成了“规则的共同制定者”。以后这个系统要怎么升级、怎么维护,我们都有很大的发言权。用了中国标准的铁路,后续买新车、买零件、找维修,自然会优先从中国买,因为兼容性最好、最方便。这就把我们的产业链给带出去了。
中国制造和中国技术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层次,出口产品已经不算什么了,出口中国的“标准”,才是更好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