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在亏损中的二线电池玩家,为何被知名车企同时选择。
9月4日,欣旺达一口气出了两张牌。
小米汽车举办“龙甲”电池战略合作发布会, 欣旺达子公司欣旺达动力(以下简称“欣动力”)被确认为其中的电芯供应商;晚间,它又宣布,理想汽车出资26.5亿元增资欣动力,认购8.79%的股份,交易完成后,理想系合计持股11.17%,跃升为第二大股东。
一天之内,一家电池公司被两家车企“点名”,这并不多见。在它身上,这甚至有些割裂。一周前,它刚交出一份增收不增利的半年报:营收381.79亿元,同比增长41.48%;归母净利润6.03亿元,同比下滑近三成;扣非净利润更是同比跌去八成。
在上半年全球动力电池装车量榜单上,它的份额只有2.4%,排在第10位。
把时间拉长,局面则更加复杂。8个多月前,欣动力被吉利系公司威睿电动一纸诉状告上法庭,矛头对准电芯质量,被索赔约23亿元,这接近欣旺达两年利润总和。虽然今年2月,双方达成和解,但它需要分5年支付6.08亿元,事件预计拖累2025年归母净利润5亿至8亿元。
资本市场也不顺利,欲独立上市的欣动力港股招股书两度失效、估值3年内缩水百亿元,一度被投资人认为陷入“焦虑期”。
但有趣的是,它的股东阵营还在扩容,越来越多的巨头站在了它背后。
理想、蔚来、小鹏、上汽、广汽、东风相关方早已出现在股东阵营;一个多月前,新入局的阳光电源一边出资6.5亿元入股欣动力,一边以25GWh(吉瓦时)的采购量成为其储能电芯第一大客户。
《中国企业家》从欣旺达了解到,与理想这次合作是从业务合作到战略投资,交易也有利于优化资产负债结构,进一步满足电池业务战略发展及后续资金需求。
换句话来说,不止有了钱,也锁定了未来订单。“车企与电池企业之间,也正在从传统的采购供应关系,向联合开发、产能协同乃至资本合作、生态合作不断深入。”有业内人士表示,这是整车企业通过战略投资方式进一步绑定核心供应链伙伴。
看上去欣旺达正在子公司身上构架一套特别的商业模式——不仅仅客户订单关联,更是一种生态位的设计,把客户嵌入股东体系。但这引出一个核心矛盾:一家亏损、涉诉、估值缩水的公司,为什么成了车企争抢的“自己人”?
在汽车产业,动力电池一直是绕不开的产品核心之一。电池占整车成本的三到四成,这意味着谁捏着电池,就捏着车企的利润表。宁德时代在产业链中的强势,使得过去一段时间,“去宁化”是车企心照不宣的集体动作。
而这个“痛点”,恰是欣旺达王氏兄弟——创始人王明旺、董事长王威过往在消费电池赛道最擅长的打法——用让利换“在场”。
不同于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比亚迪创始人王传福,草根出身的王明旺,骨子里的打法一直是“宽度一毫米,深度一公里”的“低姿态”进攻。
这种模式,让往往处在后发位置的欣旺达一路切入动力电池,盘子越来越大。但在如今的竞争格局下,让出定价权的模式,至少从财务数据上看对应着巨大风险。
创业刚起步,为了搞定客户,他可以不惜代价,而面对着越做越大的生意,王明旺的确该思考下如何去挣钱。
在动力电池行业,王明旺算得上是起点普通的“小人物”。
没有专业出身背景和从业经验,他只是一个17岁从广东茂名农村走出来的高中生。从在锂电池工厂打工,到创业的前5年,王明旺都难称“体面”——打工时,从早上8点干到凌晨1点;前两次创业,均以失败收场——模具作坊散伙,镍氢电池厂分家。
创办欣旺达前,他手里只有之前的厂房和设备,“我当时给人家打了一年半的工,后来我感觉这个产业不错,所以就出来创业了。欣旺达早期,公司甚至没钱发工资。”
但他身上有个极强的标签,这或许是他的底气:善于打单,且“姿态低”、敢于孤注一掷。欣旺达后来在行业能站稳,业界普遍认为几个关键节点靠的正是“死磕”。
1999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获知康佳集团准备生产自主品牌手机,便主动上门提议为其生产电池。
“当时的康佳已经是上市公司了,我们还只是一家小企业,也没有什么名气。但是,我对公司的产品和技术能力都很有信心,所以我向康佳拍着胸脯保证‘产品更好、成本更低’,建议他们‘试试吧,反正也不吃亏’。”王明旺回忆,从康佳大门出来就直接回了公司,拉着整个研发团队进入拼命模式。
接下来的21天里,整个团队赶工完成了为康佳手机量身定制的电池样品,据悉,品质比样板上升40%的同时,成本还下降了30%。
这笔买卖按当时的算法几乎不赚钱,但它换来了一张入场券——欣旺达进入了大客户的供应体系。王明旺后来总结,进入康佳供应链体系让他认识到,只有对标高端客户,才能做出最好的产品。
而更典型的一战,是和飞利浦的持久战。
2001年时,王明旺就曾寻求过和飞利浦的合作,契机是某型号手机正在筹划发布。但这笔交易被对方果断拒绝,理由是实地考察后嫌欣旺达“门不当户不对”。
他没有继续争取,而是买来对方的产品自行拆解,做出了质量超标、价格低三成的样品送上门,但还是被拒。他转头就把产品贴上“欣旺达”的牌子拿到二级市场去卖。
直到两年后,原电池供应商出现严重质量问题,飞利浦赶着出货却找不到替代货源。一个星期之内,欣旺达紧急为飞利浦供应了60000套电池,从而进入其供应链体系。
这不是第一次“曲线救国”,王明旺运气还算不错,几次赌注都押对了。比如他的第一桶金也来自于救急——1995年,索尼福岛电池厂火灾,市面上一“芯”难求,王明旺用全部积蓄囤下电池材料,组装后卖给了索尼。
他没有对外复盘过这几次的底层决策逻辑,单纯从结果看,只要把产品做得足够好、足够便宜,对方总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这或许是他深信不疑的准则。
在动力电池业务上,这个准则甚至还被放大了。
欣旺达始终保持着一种“低进攻、强服务”的姿态,绕开了与宁德时代等头部公司的直接抗衡。36氪报道过一个细节:它曾专门组建了个30~50人的团队,就驻扎在上海金桥的小米汽车办公室旁边,等着随时响应客户需求。
与理想的合作更加深入。2025年,欣动力与其各持股50%成立合资电池公司,2026年6月上市的全新一代理想L8,全系切换为欣旺达电芯,电池包由合资公司生产,外壳直接标注“理想”标识。
有媒体直接说它在做“代工”,甚至还有的说它“放弃灵魂”。但相对共识的一点,是在车企的“平替”名单中,欣旺达总能成为最具性价比的兜底选项。
王明旺从不单纯地要订单,他要的是“捆绑”,即便代价是成为代工方。
长久以来,电池行业被宁德时代和比亚迪“双寡头”占据了超半数市场份额。欣旺达只能在一个细分赛道中保持强势——连续5年蝉联中国HEV混动锂电池销量第一,并在2026年第二季度成为全球第一。
其实早在2014年,欣旺达就成立了动力电池事业部。但2017年,动力电池权重被极大提高时,王明旺还是把筹码押在了一条在当时极窄、难做、并不主流的赛道上。
由于功率型电芯技术门槛高、验证周期长,且审核严苛的日系客户为主要需求方,很多电池企业不敢接此类订单。
王明旺的逻辑却很朴素:“恰恰是它难做,你把它做好之后,就证明我们有能力把动力电池做好。”这个市场空隙,也在日后给了他足够的回馈。
近几年,车企净利润承压。据媒体统计,2026年上半年,15家主流车企归母净利润合计仅210.48亿元,而宁德时代一家电池厂商同期归母净利润达432.84亿元。电池成本占整车成本的30%至40%,行业共识是,谁掌握电池,谁就掐住了车企的利润。
于是,汽车行业掀起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去宁化”。目前,广汽、东风、吉利等均已投入动力电池自研;蔚来终止与宁德时代在固态电池领域的合作,转而成立全资子公司全面押注自研半固态与全固态电池;小鹏逐步引入了中创新航、亿纬锂能……
业内有观点认为,相比于宁德时代的强势,多数车企需要“自己人”,从而在供应链上有一定话语权。“二供”因此成了这两年的行业热词,而欣旺达同期在车企客户层面显著发力,看上去它又一次卡对了生态位。
2026年上半年,欣旺达的净利润不足10亿元,市场份额约为2.4%,属于市场第二梯队。这个位置完全不足以和巨头掰手腕,但也正因为“小”,反而成为车企眼中的理想型。
王明旺“苟”了好几年,行业并不算看好这家公司。 王威曾回忆进军动力电池时的场景 :“当时股票直接跌停板,大家都觉得你疯了,很多人都已经快收摊了,你才进来做。”
王明旺倒是足够谨慎。第一款电芯产品花了3到4年的时间,2019年才量产下线。
2021年,欣旺达拿下吉利PMA平台、东风、广汽、上汽通用五菱宏光MINIEV、雷诺-日产等十余个车型定点,全年动力电池总出货3.52GWh,营收超29亿元。而同年,宁德时代营收超1300亿元。
不过,王明旺似乎一直在刻意弱化欣旺达的主导权——很早就开始“站队”。在整个赛道都在抢夺市场资源的状态下,这跟众多直接竞对的策略背道而驰。
2021年9月,欣旺达与吉利体系成立山东吉利欣旺达,自己只持股30%,产能主要服务于吉利体系。
欣动力还向客户开放了融资。2022年2月,它一次性引入19家投资人,理想系、蔚来系和一众车企相关资本方集体进场;2026年7月,阳光电源出资约6.5亿元、天齐锂业出资1.5亿元入局……
欣动力的股东名单,覆盖从锂资源—电芯—整车—储能系统,产业链用真金白银和它长期绑定。7月,C+轮融资后,它的股东总数已膨胀到87家。虽然股权稀释了一轮又一轮,甚至有媒体称最近几轮融资的估值还有缩水,但王明旺的策略完全落地,他真正成了不少巨头眼中的“自己人”。
王明旺从来都不是风口的创造者,但最终都站上了风口。不过,从财务数据看,他的打法是否换来了等值回报,仍待商榷。
2026年上半年,欣旺达整体毛利率15.33%,净利率1.23%,而宁德时代对应的数值是23.93%、16.98%。
放在资本市场,这条路更是公认的“吃力”。2023年3月,欣旺达筹划48亿元定增,5个月后宣告撤回;7月,分拆欣动力至创业板,10月完成辅导备案,但因创业板净利门槛提高而搁浅。
2025年7月,欣旺达计划赴港IPO;2026年1月30日,港股招股书首次失效,重新递交后,7月末再度失效。一番折腾下来,欣旺达的市值,只有宁德时代的“零头”。
业内长期有质疑声:拥有果链和一众车企订单的欣旺达,明明站在有利站位,却难换利润。
这并不难理解。它的增长是真实的,2026年上半年,欣旺达动力电池业务的毛利率一年提升8.59%至18.36%,是全公司唯一毛利率正向改善的核心业务。但从欣动力细分数据看,定价权的让渡也是真实的,甚至在2025年的全年账本上,拿到的结果是亏损超31亿元。
而在王明旺另铺的两条新线中,打法依旧如出一辙。
一条是储能。2026年上半年,欣旺达储能业务营收17.70亿元,同比增长76.21%,成为第二增长曲线。值得关注的是阳光电源的双重身份,它既是欣动力的新晋股东,又是储能电芯的第一大客户——2026年,阳光电源预计采购13GWh的684Ah电芯,以及12GWh的314Ah电芯。
在AIDC上,他相对激进。按照公司的说法,这条线的布局早在2015年前后就已开始,又是熟悉的剧本——在市场需求前夕,把产线建好,等哨响。
2025年底以来,算力备电需求爆发,欣旺达的AIDC备电订单规模创历史新高,而其预制化设计,相对于传统IDC的18~24个月建设周期,可将安装时间缩短近80%。

来源:AI生成
身处制造业,王明旺永远绕不开的逻辑是,绑定客户要先行建厂,建厂加剧现金流压力,补现金流又只能继续把股权卖给客户。
因此,欣旺达需要动力电池业务的基本盘为所有板块输血,在资本上的叙事逻辑也就极为重要。尤其是今年上半年,其消费类电池业务营收144.52亿元,同比增长4.04%,毛利率从19.63%大幅下滑至14.68%,业绩承压明显。
要知道,新业务市场的竞争复杂程度要远高过动力电池市场。储能、AIDC赛道都很“碎”,由于需要很强的场景运营能力,行业收敛程度或许会小于动力电池。所以,除了宁德时代、亿纬锂能等原有的竞争对手外,光伏行业的公司也在借“光储一体化”杀入,它们本身就带有极强的“内卷”基因。
过去数十年,王明旺面对的课题一直是如何活下来。“宽度一毫米,深度一公里”是他提炼的方法论,专注一个极窄的领域,把它做到极致,继而有机会跟客户“捆绑”。
放在当下这个市场环境下,如果还是定位在“二供”,能退让的空间有多大,甚至是否成立?王明旺还是在思考如何换来更多的钱,但上市这道“窄门”,终究要看利润表,他是不是要考虑换换打法了?
